海邊的圣地亞哥

一

對于她來說，最終感受到全身心的疲倦，是在圣地亞哥的海港邊上。

那是她美國之行的最后一站，旅途的終點，一座美國西海岸的軍港城市。市中心不過幾幢小樓，與她所見過的曼哈頓熱帶雨林一樣的高樓相比，有點寂寞，灰白而冷靜。這非常符合她現在的心情。

她沒有旅行的愉悅感，只剩下一種莫名其妙的焦慮。明天會在飛機上度過，后天又會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瞪著面向門的那面墻，回到她所厭惡的“日常”。如千萬次她所經歷的此時此刻，屬于她自己的“革命”毫不意外的又一次失敗了。

她發現在所有千變萬化的心理中，“期待”這種東西好比毒品，大多數時候回饋于人的是無窮的災難，卻又被一次又一次毫無防備的接受。

如果她回到半年前，在冬日冷風中的公交站邊上攔住穿著臃腫校服手捏著生詞卡片的自己問道：“你最期待什么？”

“我需要‘非日常，我需要新鮮刺激的生活狀態。”過去的自己一定會這么說。

如果不阻攔，還會聽到過去的那個自己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垃圾桶一樣繼續吐出沉默已久的壓抑：“我現在是非常黑暗的初三，每天過著如同嚼蠟的生活，你看看，就和這該死的單詞本一樣恨不得讓我像扔實心球一樣把他們扔到馬路對面去，哦哦哦，你知道嗎？太難受了。可我必須用心愛他，因成績好的人都愛他，僅用你的手擁抱他是沒有用的，你知道嗎？……呃你還在聽嗎？喂喂！”

她會看著那個自己咽著口水繼續滔滔不絕：“支撐我走下去的東西就是我對夏日的幻想，我會聽lana del rey的《summer wine》，草莓櫻桃和天使之吻，還有銀色馬刺，這太酷了……，所以我為自己中考過后的暑假設想了很多種可能性，無論哪一種都是非常新鮮刺激而有趣的活法，去實現它們，這是我最期待的……。”

海鳥從海面上掠過，她聽見媽媽相機咔嚓咔嚓的聲音。繼續回想……

她懷著期待走完中考，進入意義非凡的夏天，之后，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這個夏天和所有這個美麗星球所經歷過的每一個夏天一樣平淡無奇。她知道這份期待太虛空了。

暑假的某一天，她走到家門口的斑馬線中間，毫無意義地瞪著對面一排汽車守候在另一頭的斑馬線準備起跑。時間過去半分鐘，她決定主動一點，做點什么。所以，交水彩班和笛子班的學費的時候，約朋友和買手工材料的時候，催著爸爸媽媽選擇旅游目的地的時候，她什么都沒有想。只是覺得“我想要的精彩和刺激，必須實現”。

現在，她站在了這里，站在太平洋東岸的這塊大陸上，對著這片陰陰的天空，進行著她旅行的最后一站。三天后她即將去高中報到。這是夏天最后一段日子，從小到大最為敏感的日子，和古人悲秋一樣，她為夏天結束而悲傷。

在過去的近兩個月里，紛繁復雜的活動和興趣班只能讓她疲倦。現在，當她隨著那些蜂擁而出的游客沖下旅游大巴時，卻又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站了一會，沒法感受眼前的東西，沒法融入眼前的環境，什么都徒有其表，所以最后她又坐回旅游大巴上。

這場旅行即將結束，夏天也馬上逝去，她什么都沒有做到，她的生活沒有絲毫改變，一切又要回到原來的樣子，逃避平凡的“革命”似乎已經失敗。她為了“期待”而努力，最后這份“期待”卻帶來了莫名的失落。

“快點啊，下來幫我拍照吧，傻坐著做什么？”她聽見媽媽在車門口向她喊道。

她慢騰騰地下車，走過去接過相機，心不在焉的按著快門。令她吃驚的是，鏡頭中母親身后的背景里有一艘巨大的船。

“那是什么？”她問。

“你沒聽導游說嗎？那是二戰時期的航母啊。”

“哦！”她回答道，卻發現自己的心被眼前的東西狠狠扣動了，和以往面對的任何一個景區不一樣，她感覺有什么東西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陰天的下午，隨時都有下雨的意思，環顧四周，海港獨有的海風和白色的海鳥在陰郁的天空下盤旋。她不懂軍事，那漂浮在水面上的軍艦和小船對她來說沒有什么準確的概念。不遠處那艘浩大的航空母艦也如此安寧，面對它本該有的熱血、激動、萬千思緒一時都沉到了水里，因為那巨大的船身，似乎早已融入這個寧靜的時代。人行小道上的人群來來往往，他們掠過的影子，和海風中似乎也在飄搖的“世紀之吻”雕塑，都在訴說著激流歲月已經結束，一去不返了，所有的躁動都必將迎來它“繁華”后的寂寞。

周圍的旅人都在抓住這場旅行的尾巴，盡情拍照。她卻注意到不遠處有一位美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在海風中抬著頭，望向遠方的航母，但是她卻無法感受到老奶奶身上的安寧和悠閑，她似乎感覺到，一股寧靜而又激烈的東西順著海風從那邊飄來。老奶奶已經很老很老了，歲月的痕跡讓她覺得也許和眼前這艘航母一樣老，老奶奶也許曾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小姐，也許經歷過二戰，也許在硝煙中嘗過悲歡離合的滋味，在炮火里和所愛之人進行過生離死別，……。

抬頭望去，不遠處半山腰上的墓園里大大小小的樹立著十字，外國人不會把墓地放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也許并不像東方人那樣害怕某些東西？其實他們只是不想忘記過去。一個世紀過去了，留下一海港給后人去尋覓的東西。

她不喜歡戰爭。只是有點好奇風雨飄搖年代里那份獨有的經歷。忍不住想象航母在海上行進的樣子，想象宣布戰爭結束的街頭，人頭攢動，空氣中蕩漾著這個時代找不到的激情澎湃。這個年代里的所有人都有條不紊，都害怕奇怪的東西，都贊美平凡和安寧，他們知道什么是“正常”，如何“正常”，他們說“生活不就是這樣嗎？”

她不向往戰爭年代，作為一個和平年代的普通女孩，只是想要擺脫枯燥、單調和乏味，尋找新鮮、不凡、甚至是傳奇；突發奇想地覺得或許可以在戰火紛飛，生死一瞬的亂世中找到，太不可思議了。因為現實的平凡只能讓她在不停的設想和尋找中失望。

“世紀之吻”巨大雕塑下的游人對著鏡頭燦爛的微笑著，這份微笑在這陰陰的海風中給她煩悶的內心帶來了一絲欣慰的明快。這個“吻”定格在上個世紀的一瞬間，更是永遠屬于愛好和平的每一個人。因為它是“勝利之吻”！

二

一抬頭，游人陸續散去，夕陽快要沉入海中，老奶奶仍靜靜地坐在那兒，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影子。她不是游客，她屬于這里，每天坐著輪椅來到這里，回想她的人生。

她十歲在二戰中失去父母，戰后來到美國投靠素未謀面的親戚，在公立寄宿學校讀完中學，來到這座城市做了一個圖書館的管理員。她在遠處小山的半山腰上為父母建了一個不大的墓，立了墓碑，盡管里面空空如也。戰爭的陰影讓她失去對家庭的希望，甚至失去與外界交流的愿望，沒有朋友和愛人，沒有家庭和學生，孤獨的一個人活著，卻明白自己本該如此。害怕貓，也曾養過一只狗，最后它離世了，也不再養狗。她退休之后，腿腳不靈便，請了一位年輕的女護工來料理起居。

護工女孩每天推著她的輪椅到海港邊逛逛，那里的游人傍晚時分最多，一次性來，又毫不留情地離去。海鳥和軍艦日復一日地在閃光燈下呼吸著。她聽見身后有照相機或者是手機按鍵發出的咔咔聲。心不在焉的護工女孩與男友正聊天入了迷，忘記了按照固定的路線推著輪椅向前走。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這是她人生旅途的終點。她的一生沒有什么太多值得留戀的東西，只剩下此刻的不甘與哀嘆。曾經她也和所有戰爭幸存者一樣，欣喜的擁抱著呼喊著“戰爭結束了，真是難以想象！”可是，那份陰霾卻始終如影隨形。她知道，自己不快樂，她不能做到和報紙故事上勇敢改變生活的人一樣，因為她知道這是徒勞的，傷疤與陰影永遠伴隨在她的身邊，一切似乎注定。

如果沒有戰爭？如果父母沒有在戰爭中死去？那她的生活將會以另一種方式展現，她會以完全不同的樣子活著。

她看見了游客中的女孩，覺得這女孩似乎和其他游人不太一樣，年輕的臉龐上帶著奇怪的不安與焦慮，這女孩在想什么？她也有煩惱和不甘？是否是為了逃避才來到這片截然不同的土地？

她默默地目送女孩走上旅游車，發出微弱轟轟聲的大巴轉了一個彎，揚起了塵土，毫不留情地離開了。護工女孩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失職，滿懷歉意地推著她在這座海港里又轉了兩圈，對著她沉默的臉龐猜想這個看起來對世界無知無覺的老婦人是否發現自己的心不在焉。

老奶奶的下午結束了。

女孩的旅程也結束了。

她即將開啟新一輪的生活。她仍將不滿自己的現狀，設想著未來，憧憬著不一樣的鮮活生活，仍然會有更多更大的失望，那又怎么樣呢？Go on！

這世間的煩惱各有不同，它們并沒有什么大小輕重的等級差別，它們都活在每一個用心感知世界的靈魂里。

夏雨忻，浙江溫州市第八高級中學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