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化連詞不同話語標記功能的韻律實證研究

在自然話語交際中，連詞在某些條件的影響下，不再表達邏輯語義關系和時間順序關系等真值語義關系，轉而表示非真值的心理時間順序和轉向關系，輔助話語單位的銜接與連貫。連詞使用中的這類現象即為“弱化”，弱化而成的具有輔助話語單位的銜接和連貫功能單位是話語標記。如：

（1）他結果呢，他學到的東西呢學到的也不多。因為他不喜歡這東西，然后真正學到的東西也不多。

（2）東西方飲食差異很大，嗯，所以，其實其實，這很有意思。

（3）A：北方人做飯很粗糙，一大鍋白菜加豬肉就完了。南方人就很講究，做得很精細。

B：是啊，可是，北方人現在還吃這個熬白菜這種東西嗎？

（4）南方、北方人吃的東西實在不一樣，那么在四川的時候，四川湖北湖南那地方兒，就是專門吃辣椒啊……

以上例子（1）-（4）中的畫線成分均為連詞弱化后的話語標記，“然后”不表事件發生的先后時間順序，而是表話語組織的心理時間順序；“所以”不表因果關系的結果或結論，而是承接上文表銜接性的論證關系；“可是”不表邏輯轉折，而是轉向銜接；“那么”沒有承接上文，表結果或判斷，而是表現為銜接話語單位的功能。這些用例中的弱化連詞有一個共性，都不能與語義上相對應的連詞搭配使用，比如“然后”不能配“先”，“所以”不能配“因為”，“可是”不能配“雖說”，“那么”不能配“要是”。

“連詞弱化”不是個別現象，據以往研究統計，高頻使用的連詞發生弱化的比率是相當高的，除使用頻率的影響外，一般位置屬后的連詞（然后；但是；所以……）更容易弱化，因為它們具有較強的啟后性和語篇延續性。

連詞弱化后，伴隨功能的擴展，韻律隨之發生系統性改變。韻律與語義功能之間的互動關系是近幾年來語言學界關注的熱點，從連詞弱化角度切入考察功能與韻律互動問題的研究已有不少，但是研究方法和結論的科學性值得商榷，普遍存在多推理少實證的問題。本文考慮連詞的韻律特征的相關變量主要包括音長、音強、音高與音質，短小的連詞功能弱化后，變量參數變化是極其細微的，只粗略的推理概括缺乏準確性和科學性，本文認為借助語音實測軟件工具進行韻律變量的實證研究，不失為一種科學有效的方法。本文以“然后”這一話語標記作為實證研究的對象，系統論證功能與韻律的互動情況，證實此種實證研究的科學性。

一、軟件及語料簡介

ELAN軟件是一個跨平臺多媒體轉寫標注軟件，該軟件在話語分析、口語語料庫建設等方面廣泛使用，使用ELAN軟件可以對目標語料進行轉寫、標注和存檔。Praat是一款語音分析軟件，在語音學界被廣為應用，幫助實現語音識別、數據分析甚至語音合成等多項任務。該軟件可將聲音信號轉換成聲波圖形，提取音高、音強、音長等參數，并作出相應的參數圖。這些參數值能夠界定該語音信號的聲學特征。

本文的分析語料來源于時下大眾收聽率很高的一檔情感咨詢音頻節目——《葉文有話要說》。其中主持人與咨詢人交際互動性強，話語為未包裝的自然互動話語。我們擇取的選段是有關婆媳問題的咨詢，主持人葉文和四線女士之間的互動會話，共涉及362個話輪，“然后”作為話語標記共出現11次，本文將涉及“然后”的前后語境話輪作為觀察語料，話輪例子用話語分析轉寫符號進行標注，運用軟件對其中的“然后”進行數據分析。

電話交談中話語標記的使用頻率顯著高于現場交談中的使用頻率，因此從電話交談中擇取典型自然語料，對涵蓋“然后”幾種話語標記的語音選段進行定量和定性研究有其獨有價值。

二、“然后”話語標記的功能類型數據實證分析

“然后”作為話語標記在自然話語中主要體現四種功能類型：話題設立、話題順接、話題鏈修補和話輪接續。本文的研究過程為：首先用ELAN軟件對語音材料中的“然后”截段，按照功能類型分層進行選段標注，生成數據；其次用Praat軟件分別打開選段，保存每個選段的分析圖像；再次，進行同功能類型語音屬性和相關數據的共性類比篩查，進行異類對比，形成韻律特征結論。

1.話題設立。“話題設立”是將言者頭腦中已經存在的一個談論對象標記為話題，其后的話語圍繞它展開，如：

（1）女士：她總能找出來我的問題：

然后（0.5）有些事情特別是我沒問題，

但是……

“然后”在對話中開啟新話題，“有些我沒問題的事情”成為新話題。其后的話語序列圍繞“具體事情”展開敘述。“然后”開啟的話題與前文敘述的內容略有出入，但內容是相關的話題，言者通過此話語標記“然后”繼續掌控話語權，如差異很大的內容，往往會用“但是”等轉折類話語標記。我們用Praat軟件對此類功能進行時長參數統計，“話題設立”功能的“然后”音長為0.534m。再用ELAN軟件對錄音節選進行其他參數的數據分析，結合軟件生成的直觀數據圖形（篇幅所限，原圖從略），本文將“話題設立”功能的韻律特征概括為：“然后”中“后”的音長較長，有拖音，音高明顯。起始音“然”的音高較高，音強較為明顯，之后音強平穩，與前一小句之間有停頓。

2.話題順接。“話題順接”即說話人在組織話語時，命題內容和話語本身都可能被表征為信息從前到后的推進，幫助推進順接話題，使話語平穩進行，此功能的“然后”選段中共出現7次，節選例子如：

（2）女士：（0.3）嗯：我<今年>27歲：然后我老公也27歲：

<主要是：>我跟我婆婆的一些問題……

（3）女士：嗯：嗯：就是↑結<領證一年：

然后：辦手續有兩年……

（4）女士：對：我當時也想著不是外人（.）是自己的媽媽嘛。

「然后：就……

話語序列中，“然后”的“話題順接”功能體現了認知組織言語心理序列過程的時序，用Praat軟件進行依次進行截斷，觀察音長，（2）（3）（4）音長分別為：0.449m、0.45m、0.56m。再用ELAN軟件對錄音節選進行其他參數的數據分析，顯示了兩種情況：一種情況為較長的語篇中的多個小句，如例（2）（3），“然后”作為話題順接標記，語音節奏緊湊，與后續話語之間緊密連接，無明顯停頓，語音時長較短。“后”語音弱化，基本變為輕聲。另一種情況為，當“然后”順接兩個較短小句，完成一個話題，“然后”之間有語音延長，并且“后”有拖音。當言者后續話語未完，言語組織發生斷續時，“后”的拖音將更長，如例（4）。總的來看，這兩種情況的共性為，話題順接功能的“然后”音高平穩，音強走低。

3.話輪接續。“話輪接續”是話語交際中，位于某位言者話輪開啟處，引導話輪。“然后”作為新話輪開啟的標記，內容上還是前一話輪的延續。

（5）葉文：你再給我講個事兒啊，

我<聽一聽>是不是需要去哄她。

女士：然后就是這回（0.4）對，>就是這次事兒<

我就在想我要不要哄她……

用Praat軟件進行選段分析，音長數據為0.364m，結合ELAN軟件生成的數據圖分析，“話輪接續”體現的韻律特征為：“然后”音高平穩，“后”則逐漸走低，音強弱化，沒有拖音。

4.話題鏈修補。“話題鏈修補”即話語組織過程中，當話題鏈斷裂時，進行修補。話語標記繼續引導前述話題。如：

（6）葉文：你們家（0.3） 這是什么家規？什么家庭氣氛啊？

嗯然后你洗完澡了=

=出來婆婆就生氣啦……

（7） 葉文：這這個婆婆也真是夠能挑理的了（.）

然后她就生氣了=

=生氣之后她呢？

Praat軟件得出的“然后”音長數據分別為：0.328m、0.378.m。結合ELAN軟件生成的數據圖分析，此類功能體現的韻律特征為：起點“然”的音高起點較高，“后”的音高明顯升高，這點與話題順接有明顯區別。音強平穩，無拖音。“然后”與后續內容節奏緊湊，無明顯停頓。

三、實證研究的科學性及應用

從語言單位的音系角度考慮，音高是抽象的線性起伏，與音長和音強構成韻律三要素，三個方面共同組成話語音流中不同語言成分的充盈度。一個語言成分的語音充盈度跟它所負載語義功能的信息量呈現正相關。由此，一個語言成分負載的意義或功能的增多表現為語言充盈度的增量增加。上文實證分析得出的“然后”四類話語標記的韻律特征，能夠進一步證實此觀點的合理性。“話題設立”和“話題鏈修補”涵蓋的功能信息豐富，韻律特征上這兩類語音充盈度較高，起始音高相對較高，音強明顯，相比較而言，另外兩類話語標記功能“話題順接”和“話輪接續”本身負載的功能性成分較少，數據顯示的韻律特征體現的語音充盈度不如另外兩類。本文的研究用直觀數據證實韻律特征表征句法功能信息量這一理論，證實此項實證研究的科學性。語言學相關的韻律問題分析中，此種實證方法有其應用的科學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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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佳奇，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