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浣溪沙》賞析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醒，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首詞是絕代才子納蘭性德沉痛悼念其妻盧氏所作，詞中那溢滿紙的追悔相思之苦，讀來令人痛徹心扉，又感人至深。

康熙十三年（公元1674年），清代著名詞人納蘭性德娶兩廣總督盧興祖之女盧氏為妻。盧氏天生麗質，性情溫順，知書達理，學養頗豐，與出身名門的納蘭喜結良緣，實乃門當戶對、珠聯璧合之美。婚后夫唱婦隨，吟詩作對，恩愛有加，如意美滿的生活更激發了納蘭詩詞創作的熱情。然而，幸福愜意的生活僅僅三年，康熙十六年，多才多藝的盧氏便因難產離世，這無疑給沉浸于幸福之中的納蘭以當頭一棒，使他猝不及防。納蘭摯愛著盧氏，愛妻的離世令他幾近不能自拔，如此沉重的精神打擊讓他從此吟起“悼亡之音”，詩詞中流露出濃郁的哀婉凄楚之意和對愛妻的無限懷戀相思之情。《浣溪沙》就是其中一首。

這首詞的上片寫景，景中寓情，極言失去愛妻后的形單影只。首句“誰念西風獨自涼”，便已奠定了這首詞悲涼哀傷的基調。秋風瑟瑟，落葉飄零，陣陣涼意襲來，詞人獨自一人倍覺凄冷，不禁觸景生情：昔日愛妻為自己添衣疊被，噓寒問暖，柔情蜜意的情景恍若眼前，有盧氏在身邊的日子多好啊！然愛妻已逝去，詞人明知這是一種奢望，卻偏偏明知故問，生出“誰念”之詰問，這一問把詞人無限期盼與失望的矛盾心情表達得淋漓盡致，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心痛，痛徹入骨，深入心髓。一個“涼”字看似寫景，實則是詞人悲涼心境的真實寫照，如此“西風獨自涼”，他怎能不悲從中來？這正如近代學者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語：“一切景語，皆情語也。”

次句“蕭蕭黃葉閉疏窗”更現凄涼之景：秋風勁吹之下，枯黃的樹葉紛紛揚揚，零零散散，飄然落地，詞人看在眼里，“別是一翻滋味在心頭”。傷心的詞人不忍再看到這肅殺的一幕，也好暫時平息一下自己心頭的孤寂，于是就有了“閉疏窗”之舉。關閉窗戶，躲進屋內，詞人本想以此來逃避眼前一切，以舒緩內心之痛。殊不知他獨自蝸居在空屋中，任窗外一抹殘陽斜照，又勾起了對往事的追憶。

“沉思往事立殘陽”緊承上文，這里的“殘陽”，再加上“西風”“黃葉”“疏窗”的渲染，還有陷入“沉思”的人兒，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凄涼悲苦的畫面，一個深陷沉思、孤苦凄冷的“傷心人”躍然紙上。

下片追憶往事，抒寫無限追悔相思之情。前兩句回憶了與盧氏的兩個生活場景。第一句“被酒莫驚春睡醒”，“被酒”即醉酒。春日里自己喝酒喝多了，醉意朦朧，昏昏而睡，昔日的愛妻為自己添衣蓋被動作輕柔，輕手輕腳，唯恐發出聲響驚擾了自己的睡夢，那時的自己是多么幸福啊。“莫驚”二字言盡了妻子在世時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體貼與關愛。這樣一位溫柔賢惠的妻子既是納蘭生活的好伴侶，更是他文學上的好助手。她和納蘭志趣相投，偶爾以茶賭書，贏者舉杯飲茶祝興，竟至樂得茶灑一地，滿室溢滿了茶香，這富有風情雅趣的嬉戲，與當年李清照和趙明誠“賭書潑茶”的佳話一脈相承，令人難以忘懷。“賭書消得潑茶香”一句，詞人化用李清照與趙明誠“賭書潑茶”的典故，意在表明自己對盧氏真摯的愛戀和失去愛妻的無限哀傷之情。

愛，是人類永恒的話題，而愛情的痛苦不會再有比這天人永隔更深的痛苦了。詞人明知“生死兩茫茫”已是無法挽回的事實，但他依然割舍不下這份至真至純的情感，回想與愛妻相處的美好情景，今后這樣的日子將永不復返，而當初自己卻不以為然，沒有好好珍惜，詞人心中充滿了無限懷戀、追悔、悵惘之情，猶如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滋味雜陳一起，無以言說，萬般無奈的詞人只好把這無盡的哀思與追悔化為極為簡單的一句平常語——“當時只道是尋常”。

“尋常”即平平常常。唉，怪只怪自己不知珍惜往日平常的生活，如今逝去了才念及它的美好，然而帶來的卻是徹骨的冰涼。“當時只道是尋常”這句看似最平常之語，恰是最感人之處，讀來令人黯然神傷，潸然淚下。更何況詞人本人呢？難怪王國維稱其詞“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

全詞從上片的“西風”“黃葉”“疏窗”“殘陽”，到下片的“被酒”“賭書”“尋常”，以自然之物景，抒心中之愁情，其寫景逼真傳情，寫情真摯熾烈，情與景相輔相生，情與境高度交融，字里行間溢滿了詞人無限悔恨之意和酸楚之情。這是一個癡情詞人的真實寫照，他對盧氏可謂“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其詞風情真意切，清麗哀婉，獨具一格。王國維贊曰：“北宋以來，一人而已”，足見納蘭詞的文學藝術魅力。

劉素蘭，河南省商丘市睢陽區教師進修學校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