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 尖
虛構與想象,差不多是人類天生具備的技藝。小時愛聽古話,家中大人翻來覆去講的也不過那幾個。有次從小伙伴處獲得兩則新鮮古話,方醒悟,原來外面亦有大把古話在流傳。夏天夜里,五道廟石頭上坐滿乘涼的人,小孩無聊,便去捕捉流螢,亂糟糟的,不懂節制,很少得手,即便提前預備好長棍和紗布袋。有小孩幸運,竟徒手逮得一只螢火蟲,手頭沒有可裝之物,又不舍得送人,便貼在眼皮上嚇人。一個眼皮發光的小孩,給人的感覺不只是可笑的,更是可怕的。來自深處的某種似曾相識感,讓你心跳加快,仿佛他在此刻,是從某則古話中走出般讓你恍惚,驚懼,膽戰心驚。當然,小孩少常性,對當下的一切不久厭棄,偃旗息鼓,各自找到大人懷抱,蔫蔫的,像一節節被暴曬的瓜秧。這時,便有人提議,村里會說書的老人,來叨一段。
古話聽來,總是與現世隔著山河湖海的距離,來自故事的畫面,在腦海現出之后,你會覺得那是些光線暗淡,年月陳舊,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件人物。這些古話,無一不充滿想象,既無法得遇經歷,也無法效仿。但奇怪的是,比起現實中的流言蜚語,人們可能更喜愛來自天上地下的神仙精怪,或山河阻隔遙遠地界里的傳聞趣事。這種平白的虛構和想象世界的橫空構架,讓我打小就生出世上是否有另我的懷疑,并篤信遇見另我的可能概率極大。而明天,當日光穿透窗紙,小孩被細微的光亮喊醒過來,總是將昨日的一切拋得遠遠的,再不記起。連昨夜被裝到瓶子里的螢火蟲,都支棱著一個堅硬的、無光芒的尸體,這就讓人更加確信,今日是跟昨日毫無關聯的日子,我與另我,虛構與現實,都是同時存在的。小孩分辨是非能力有限,既承認此刻,又否定剛才,總覺虛構是一種世界,而現實是另一種世界,兩個世界既是混淆的,又是分離的。就像古話里的好壞人,分明得讓人失笑。《寶蓮燈》里沉香跟三圣母就是好人,二郎神就是壞蛋。到了《哪吒鬧海》里,很顯然二郎神和哪吒就是好人,而龍王才是壞蛋。《紅樓夢》里,好人就是林黛玉,賈寶玉,壞人就是王熙鳳,薛寶釵。到了《尤三姐》中,壞人就是柳湘蓮了。《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里,孫悟空、沙僧是好人,豬八戒、唐僧跟白骨精都是壞人。《王寶釧》里,王寶釧是好人,她二姐跟魏胡就是壞人。只要跟好人對立的,即便他們同時出現在一段時間內,并促成時間的延續、故事的生發和形成,也被小孩自覺割裂成兩個世界。這種簡單粗暴的分類,一直沿用到生活中。比如,秀只就是個壞人,因為她不守婦道。相反,將她打得鼻青臉腫下不了炕的丈夫,就是好人,因為他維護著好人的標準。電影里所有的壞人都會戴一頂鴨舌帽,所以同樣戴鴨舌帽的放映員,當然也是壞人無疑,我們仇恨地聚集在門外,看著他吃掉我們村最好的飯菜,并用憤怒的眼神,試圖燒死他。
許久后,才明白,古話之所以被我喜愛并牢記,一部分來自初入塵世的好奇,另一部分來自對童年時光的念念,還有很大一部分的因素,是叨古話的人具有神形兼備的氣質,他將想象與現實進行了糅合,在兩個空間自如穿梭。《陶庵夢憶》的柳敬亭面部“黧黑,滿面疤槃,悠悠忽忽,土木形骸”,想來長相極其恐怖,但他有特長,就是說書,也就是我小時喜歡的叨古話。書面語言總是比口頭語言文雅好聽得多。但也說明,一個人也有內外之分,顯然,他的外在是具象的、現世的、此刻的,而內心卻是另世的、遠隔的、被猜測的。皮囊不過存世的一種道具,內心的江河,是他存世的根基,而說書,顯然是他存世的精髓。這種明顯的差異對比,已無法用好壞這么簡單的分類來定義他。但他卻真的通過虛構和想象,彌補了他外在的丑陋不堪。一個人的兩面,三面,許多面,才可組成一個完整的生命個體。柳麻子說書說得有多好?張宗子寫了“一日說書一回,定價一兩。十日前先送書帕下定,常不得空。”人是多么可愛的群體啊,竟然可以坐在這樣一個人面前,忽視他本體的存在,而直抵他虛構和想象的另世界。

“余聽其說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與本傳大異。其描寫刻畫,微入毫發;然又找截干凈,并不嘮叨。哱夬聲如巨鐘,說至筋節處,叱咤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甕甕有聲。閑中著色,細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靜坐,傾耳聽之,彼方掉舌;稍見下人呫嗶耳語,聽者欠伸有倦色,輒不言,故不得強。每至丙夜,拭桌剪燈,素瓷靜遞,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說書之耳而使之諦聽,不怕其不齰舌死也。”沉浮難辨,倒聯想起幼年聽古話的情境,歷歷在目。這種通過文字描述來喚醒記憶的時刻,在人長大變老過程中,常常出現,恍然隔世,令人感慨又唏噓。

其實不論是說書人說出故事,還是通過故事喚醒記憶,這些感覺,有一個極其準確的稱呼,叫搬遷術。《閱微草堂筆記》里說,魔術、戲法這些,大都是以手法快捷取勝,但同時也有真搬運術的存在。作者紀昀小時在外祖父雪峰先生家里,曾見玩魔術的人將一酒杯放在桌上,舉手將酒杯一按,酒杯就深陷在桌子里,杯口與桌面平齊。然而又用手摸摸桌子面下,也并沒有杯底。稍一會,卻又將杯子拿出來,桌面還是原樣。又用手舉起一大碗切細的魚肉,向空中一拋就不見了。人們叫他將魚肉取回來,他說魚肉在書房畫櫥的抽屜里,你們自己去取吧。當時在場的賓客很多,書屋中有許多古玩器,都被嚴嚴實實地鎖著,并且畫櫥的抽屜不過二寸高,而大碗卻高三四寸,是放不進去的,因此大家都懷疑玩魔術的人胡說。但又想驗證,于是喊人取鑰匙開鎖查看,發現那個大碗放在桌子上,碗里裝了五個佛手;原先裝佛手的盤子,換裝了魚肉,放在抽屜里。這不是搬運術嗎?理所必無,事所或有,類如此。從理論上講不存在什么搬運術,但事實上卻是存在的,如上面所講的這個故事。然實亦理之所有。不過按理推之也講得通,狐怪山魈,盜取人物,不為異;能劾禁狐怪山魈者,亦不為異;既能劾禁,即可以役使,既能盜取人物,即可以代人取物,夫又何異焉。
前次跟東黎姐聊天,談及當下文學走向及寫作者面臨困惑時,她說,“我們以為一直在創新,突破,事實上,所有路途,古人都已走過。”作家,其實更像是說書人,或者是變魔術的人,通過書寫技藝,將現實與想象從原位搬離,剝開,打破,重組,之后以一種變了面目的、帶有啟示和提醒意義的、嶄新的現實和想象,呈現在讀者面前。所謂高手在人間,在今天,隨著國民閱讀素質、鑒賞水平的不斷提高,他們更敏感,脆弱,更渴望貼心,發生共鳴,作品中所傳遞的大量信息,于他們不再構成阻礙和困惑。倘若作者缺乏真誠、愛憐、敬畏和良善之心,呈現出來的文字,只能是一張駭人的麻臉,缺失“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的內在魅力,即便打破文學常規,熟練地運用某些創新手法,也不過“碗置案上,換貯佛手五。原貯佛手之盤,乃換貯魚膾,藏夾屜中”的簡單搬運術,是要被讀者詬病的。
“路易斯站在一棵樹旁,我們大家圍在他身邊,他慢慢地將手放到臉上,把臉揭下來,仿佛那是張面具。他就這樣捧著自己的臉走到他兄弟巴勃羅、我、中尉還有羅克身邊,做了個手勢讓我們接過這張臉,戴上它。可是大家一個接一個地拒絕了,我也拒絕了,我微笑著,笑著笑著就流了淚,于是路易斯重又把臉戴了回去,他聳了聳肩,從襯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煙,我能看出他身上那種極度的疲憊。”行駛在大運高速的大巴上,因天氣炎熱的緣故,同車的人們都依在靠背上昏昏欲睡,此起彼伏的鼾聲不斷響起落下。窗外,日光熱烈,讓窗前的我頗為不適,但并無困倦。兩團透明的云彩仿佛向導,一直牽著我們向前,讓這段旅程有了某種期待。轉彎處,云彩倏忽不見,陰影大面積拉下,短暫的清涼之后,我們很快進入一個隧道。面前陡然一片漆黑,這段話便突兀地躍入我腦海。這是我正在閱讀的阿根廷作家胡里奧·科塔薩爾的小說《會合》中的一段話。有意思的是,他有一篇非常有名的小說就叫《南方公路》。讀他的小說,有種非常大的沖擊,一面的他耽于幻境的描繪,一面的他又甘于現實的平淡,直面幻滅,卻滿懷理想,仿佛,他就是那個站在樹旁,將臉揭下來的人。他試圖將面具送給任何人,但最終,他還是要將面具戴在自己臉上。在虛構和想象的背后,你能察覺和感應到一顆悲憫之心,一種對生活和生命的敬畏和順從。
科塔薩爾是一個非常聰慧機靈的作家,他巧妙地處理和置換著文字和生活之間的關系,將搬運術運用到了極致。就像他在《秘密武器》中疑惑的那樣:“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是獨一無二的呢?”在寫作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已經非常確定,所有的事情,真的是獨一無二的。你的每一時刻,身體會發生細微的變化。你寫過的每一個字,都是將你引入某種境遇的螢火蟲。你過的每一天,都不一樣。你面臨的每個場景,都無法重復。你遇見的每個陌生人,都不是無意義的,他(她)的出現,將改變你當下的心境或軌跡。而當你今天再次見到昨天的人,你們之間的默契已不再延續。
《南方高速》就提供了這樣一個場景,一場曠日持久的大堵車,迫使困守的人們不得不步入一種非常態的生活。一個微型的、濃縮的社會橫空而出,主線從工程師展開,他左邊“王妃”上的姑娘,右邊兩位修女,后面是開大眾凱路威的臉色蒼白的男人,“王妃”后面的一對夫妻和小女兒……這是個劃定的圈子,圈子里大約有十幾個人。剛開始,他們對公路的疏通充滿幻想,“兩位修女指望在八點之前趕到米利拉福雷,因為她們帶了一籃子蔬菜給那里的廚娘”,“標志2013上的那對夫妻最操心的是別誤了晚上九點半的比賽直播”……后來漸漸絕望,但似乎并無絕望,因為他們面對無力改變的現狀,積極應付。一只大大的白蝴蝶停在前擋風玻璃上,它短暫停留的美妙,就像來自過去或是來自未來的信使,有人試圖抓住它,但無法成功。這只蝴蝶,在整篇小說里,只出現了一次,它是身邊的,近距離的,但它同時又是另世的,遙遠的。它像希望,也像絕望,像愛,也像死亡。暗處的昭示,讓他們團結起來,用心維持圈里人的生存基本。但幾天后,有人逃跑,有人自殺,有人病了,有人死了,鐮刀從天而降,蝴蝶飛走……一些看不見的危險,正一點點吞噬著生命中的信任、愛和疲憊,也在切割著時間和時間中茫然無措的人們。這是一個微縮的世界,無法躲開和逃避既定災難和痛苦,當然,也有希望和快樂,但它們總是被緊張和煩惱所纏繞,一切都毫無偏頗地要發生。也就是在這情形下,工程師和“王妃”上的姑娘相愛。比起那些結尾悲傷無望的文學作品,我總是更喜歡大團圓或開放式結尾,這可能與我的性別和年齡有關,但說實話,我更愿意時間可以停滯下來,我們可以不吃不喝,不愛不恨,前提是,讓相守的人永相守,相親的人永相親。但這都是不可能的事,時間是不由你控制的。科塔薩爾的棋高一著在于,他正視所有的此刻,相愛,分離,死亡,背叛,而后,依舊會毫無猶疑地向前走,似乎他有信心,面對這樣有規則,面對毫無關聯、不相似也不重疊的生活。他說,文學就是一場鄭重其事,能讓人畢生投入的游戲。在《南方高速》這場游戲中,沒有贏家,大家只是游戲的參與者,都以為,會有一個黑白分明,可圈可點的結束,但沒有,一切還在繼續,無法分清此刻和將來,在生存的長路上,狼奔豕突。所有的面具,各歸其位,冷漠的,繼續冷漠,愛過的,接著遺忘。車輛啟動,從剛開始的緩慢前行,到后面各自飛馳,工程師漸漸地再也看不到“王妃”和車上的姑娘了,一切更像是一場注定的夢,一場指定結尾的夢。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像我此刻在北方高速公路大巴上飛奔一樣,生活是一場歡宴,一些細微的、決定性的因素,隱秘而不斷地進行著置換。我的身邊,是從未料到的一個人,而整輛車上同行的人,更是我未曾預料的聚合。當下,我們以為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昏昏欲睡,或者仰望著一朵白云移動,進入一種暫時的完滿。當車停下,我們重新投入水深火熱的生活,靠在一棵樹上,戴上那頂帽子,嘴里叼著一支煙時,你感覺你摘下自己的臉,但沒有人愿意接收,你不得不再次將臉戴上,面前的一切陌生而荒唐。我們度著這荒誕而有序的一生,像一部小說中的場景和人物。我們都是生活中彼此的路人甲路人乙,同時也是文學作品中彼此的路人甲路人乙。我們戴著彼此的面具,相會,又錯肩,相見,又永別,這種安排,無人能違。只是,我們永遠也不明白,為什么要這么匆忙,為什么深更半夜在一群陌生的汽車中,在誰也不認識誰的人群中,在這樣一個人人目視前方、也只知道目視前方的世界里,要這樣向前飛馳。
“任何不讀科塔薩爾的人命運都已注定。那是一種看不見的重病,隨著時間的流逝會產生可怕的后果。在某種程度上就好像從沒有嘗過桃子的滋味,人會在無聲中變得陰郁,愈漸蒼白,而且還非常可能一點點掉光所有的頭發。”我跟他說,我可能讀科塔薩爾讀晚了。

一部文學作品,所包納和折射著許多信息和隱喻。許多年前,讀過《劉心武解密紅樓夢》,他像一個耐心的講述者,一點一點地,揭開了他眼中的紅樓世界,一個以他的心智和目光所發現的跟我們認知不同的妙玉、黛玉和寶釵。在每個紅學家心中,都有一個不一樣黛玉,包括每個讀者,都對紅樓夢有不一樣的解讀。這是偉大文學作品經過幾百年流傳所散發出來的獨特魅力。作為一個普通的讀者,我已不再用好壞人來分類紅樓夢里的人物了,這跟閱歷和見識有關,同時也跟年齡漸長后,增多的敬畏和寬容有關。一部成熟的文學作品,它不只要有一個完整的文本,還要有打動人心的根本,一個真誠的態度和一個開放的、寬容的內心。在這些年的寫作經驗中,我越來越覺得類似于糾纏和沉陷在過去記憶的寫作,是一種對自我的重新認識和判定,也是重塑自我人格和世界觀的過程。你會觸及之前你不曾觸及的事物,另一面,也會發現之前你無法發現的事情真相,也就是本質中包含的更真實的本質(無形無相,不可獲取)。就像慢慢褪掉蟬衣,慢慢清醒,慢慢明白,世界原來是這個樣子的——既不好,也不壞,它就是自己的樣子,從未改變過。
比較尷尬的是,隨著文字量的增加,傳播途徑的擴大,讀者量的上漲,他們會好奇文字背面的作者本人的生活及精神狀態。就像一個人最終要將頭發脫光一樣。那日在高速公路的大巴上,我的朋友黝黑發亮的腦殼,就像另一輪太陽,它本身或許是不發光的,但它反射光芒,在當時,我不無感慨地覺得,自己被兩個太陽同時照耀,那種炎熱的程度,讓人窒息。
“你有考慮過植發嗎?雖然貴,但值得。”電影《阿德爾曼夫婦》結尾,優雅美麗的女主人這樣對采訪她的記者提議。是啊,倘若時光可以倒退,或者當維克托第一根頭發掉下來的時候,她肯定會給他建議,讓他不斷地將掉了的頭發重新植入,那樣的話,或許故事將會有完全不一樣的結局?
據說,這是一部打著愛情名號的電影,但我覺得更像是在總結一個所謂成功作家蒼涼而無奈的一生,他平凡,庸俗,沉迷性愛,不負責任,表里不一。但他呈現給人們的,卻是偉大的,善于捕捉生活細節,受人尊重的作家。著名作家維克托·阿德爾曼逝世后,一位記者聯系他的妻子莎拉,希望能搶先報道這位偉大作家的一生。隨著女主記憶簾幕的緩緩拉開,維克托和莎拉這場近半個世紀的愛戀過程終于呈現在世人眼前。影片剛開始,并不引人入勝,冗長的電影語言,讓你錯以為真的是一部愛情傳記片。但隨著女主的敘述,故事慢慢推進深入。第一個小高潮,是女主以男主兄長的女友出現在家宴上。事實上,莎拉是一個頗有心機和抱負的女人,或許她亦暗藏有某種靈異功能?當然,影片并沒有此般描述。之后,他們順理成章地生活在了一起。于是,維克多開始了生命中最風光的時刻。
所有的藝術都來源于生活,我身邊,就不乏喜歡描寫家人、朋友、同事等熟人的作家,許多人可能忘了,在藝術來源于生活這句話的后面,還有一句要高于生活的標準,生活倘若是土壤,作品應該是土壤之上的植物,具有某種形式和內在的高度提煉,而不是一味地原生態的寫實。顯然,維克多也有過這樣的缺陷,所以影片中才出現一個最驚悚的鏡頭,當維克托將母親改頭換面寫進小說,并讓她讀到后,她幡然醒悟,原來自己在家人眼中,是如此丑陋而卑劣,她憤恨地舉起了獵槍,對準自己的狗。悲哀涌現。一條狗的忠貞在這微小的細節中,讓人悸動。突然就體會到維克托母親心碎的情形,她對這人世中所有的愛生出絕望,她羞愧難忍,而毫無出路。此刻,我特別想讓她成為一個正常人的母親,碌碌無為地度過一生。而不是作家的母親。像很多作家不喜歡將自己的書推薦給家人讀一樣,我也特別不希望母親讀到我的書,怕在泛濫情感毫無節制的書寫過程中,無意中傷害了她,而令她傷心欲絕。好在我的母親老了,她已不能連續讀十分鐘的書,她選擇了看電視,或者到廣場里跳舞來度過閑暇時光。而維克托的母親顯然并沒有這樣的幸運,她讀到了他筆下不堪的自己。她別無選擇,只有死亡,她舉起槍,對準無比信任她的小狗,扣下扳機。如果這支槍再小點,我想她會轉過來對準自己,但她太長了,不,她不是死于絕望,她最終死于傷心。她推開窗戶,爬上去,她看見自己的丈夫,正舉起槍,她像一只柔弱的鳥一樣,被他瞄準,射穿。這也是愛情嗎,這就是親情嗎?這就是作家的成功嗎?最震驚,其實是結尾處,患了阿茲海默綜合癥的維克托不再認識莎拉,她在他眼里,就是一個陌生人。赤條條的最初和最終,從陌生開始,又終于陌生。他們到了懸崖邊去看海,像年輕時候那樣,他將她的眼睛捂住,她愛他,當然能歸回到他的懷抱。可是,當她將他捂住,他不愛這世上任何人,他的面前,只有死神慈祥的微笑,于是,他走向它。她對所有聞訊趕來的記者說,當時她在屋里休息,不知道維克多失足掉到海里。世上最好的結局,或許就是這樣,當愛情提前死亡,生存也就毫無意義。最具諷刺意義的是,當記者不無疑惑地問莎拉,為什么維克多的作品風格會如此不統一時,她終于將秘密全盤托出。是,大作家維克多和他的作品,均來自莎拉之手,這個愛情的偽裝者。一個人得以大勝利。屏前空余驚詫的我。
描寫作家的電影比比皆是,比如《最后一夜》。據說托爾斯泰是典型的拖延癥和糾結帝,1860年,《戰爭與和平》的靈感就開始在托爾斯泰的腦中蹦出,他順利地寫下開頭,但直到三年后的某天他才再次動筆,先以《三個時期》為題,寫了一份關于十二月黨人的三部曲,在這過程中他不停地糾結,改動,反復糾結選題中,他改到了第15稿,才有了讀者最終讀到的《戰爭與和平》,這本書足足寫了七年。“妨礙一個人變得偉大的正是愛他的人。”托爾斯泰晚年幾乎摒棄了所有貴族地主莊園的生活方式,公開宣布放棄自己1881年后著作的全部版權,妻子非常不理解,與他反目。托爾斯泰最終將自己的房產全分給家人,反而招來大家的冷漠和抵觸,分家產事件,讓人丁興旺的家族暗潮洶涌,托爾斯泰覺得自己在精神上是完全孤獨的。黎明時分,托爾斯泰駕著馬車,和好友杜山醫生離開了莊園。三天之后,托爾斯泰肺炎發作,不得不在阿斯塔波沃火車站下車,之后的幾天,托爾斯泰一直住在車站旁邊的站長室里,幾次病發之后,與世長辭。有人說,“托爾斯泰式的糾結讓他一生都很尷尬,他向來反抗壓迫,卻不去支持革命;批判貴族,卻離不開自己的莊園;后期與妻子交惡,又不忍離去。他想東想西,耽誤了自己,也耽誤了別人。”偉大的文學作品背后,是一個普通的、庸常的人。這種對作家開放式的、毫無顧忌地展示,或許是在剖析和發現作家創作的根基和動力,以及對誕生偉大作品園地的挖掘,也或許對后世創作者有啟示作用。但我一直覺得“文如其人”這句對作家的描述太片面,也太絕對,一部作品背后,掩藏著寫作者的扭曲、焦慮、掙扎、糾結、無奈,乃至貧窮和饑餓,因為有異于常人的痛苦經歷,付出過無法想象的超體力勞作,才有飽含心血和熱淚的組合和搬遷——作品的呈現。這里,有作者的想象與虛構,參照和歸納,同時,也有作者對世界、對生命、對萬物的哀矜和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