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心璐
“對一些事情,我們年輕人會有些自己的想法,”在與《21CBR》記者的交談中,說到這里,吳欣鴻突然笑了,“其實我也不算年輕人了。”
2018年是吳欣鴻創立美圖的第10年,37歲,在新一代“00后”眼中,有些接近“中年大叔”,看起來依然年輕,娃娃臉、膚色白皙,未語先笑,甚至帶著一絲羞澀。
吳欣鴻是一名連續創業者,碰壁數次,2007年,他用三天制作的小工具“火星文”,意外在90后用戶中走紅,從此,“年輕”的定位在他腦中駐扎下來,2008年,美圖第一個產品“美圖秀秀”上線。
10年經營,美圖“年輕”的核心理念從未變過。要知道,中國超過5億的攝影圖像App用戶中,85.4%在35歲以下,半數用戶不滿25歲,難怪坊間有傳言:美圖設計產品針對00后,招聘員工注重95后,因為“90后太老了”。
歷經起伏的微博上線于2009年,獨步App江湖的微信上線于2011年,在移動互聯網產品中,10歲的美圖秀秀絕不年輕,但是,商業上有些晚熟。而吳欣鴻,過去以年少成名收獲贊美,而今則常遭到“變現能力”的質疑,尤其2016年赴港IPO后,質疑聲日益強烈。
上市伊始,美圖一度傳為“下一個騰訊”,以8.5港元上市發行,股價一度沖上18港元,其后一路走低,先后跌破12港元、10港元的關口,現徘徊在7港元下方。其實,美圖2017年營收增長186.8%,4595萬元的虧損額,距離盈虧平衡一步之遙,只是,核心收入依然來自手機,投資人也不滿意這樣的表現。
在中國互聯網公司中,美圖是個另類的存在,它有獨特的“多”,工具、社交、電商、手機等多面開花,又有罕見的“少”,偏居廈門的美圖是少有的不站隊的互聯網獨角獸。盡管資本對它的興趣似乎正在淡去,但是,以美為主業的美圖,越來越顯示出其卓爾不群的氣質和路徑。
2017年的美圖,不輕松。
“AI賦能”的戰略效果平平,未突破增長瓶頸,核心產品的競爭壓力陡然加大。據極光大數據統計,2017年,美圖秀秀的滲透率同比微增6.7%,而美顏相機滲透率同比大幅下降27%,后起之秀Faceu激萌和B612咔嘰分別上升了193%和279%;美拍滲透率達到4.1%,同比上漲29.3%,均遠遠落后快手,加之抖音、火山等頭條系產品異常迅猛,已被擠出短視頻第一陣營。
“社交”成為扭轉局勢的一個關鍵詞。
很長一段時間,美圖高級副總裁北夠和吳欣鴻每次參加產品會,談到應對競爭、提高用戶黏性時,解決方案均落在同一個方向——社交,一旦成功,可增加用戶黏度,還可延長“人均使用時長”,隨之提高變現能力。
5年前,吳欣鴻已有社交的規劃,內部創新團隊也推出了實驗產品“美陌”,只是未發力。2014年,美拍上線,美圖資源集中于新興的短視頻,擱淺了其他社交計劃。
轉機出現在2017年底,美圖各應用的業務規模擴大,本來以研發、營銷等功能劃分的組織結構難以適應,比如,美圖秀秀和美拍均沒有獨立團隊,一個技術部門需同時為多個應用提供支持,一人總攬兩大應用的北夠,逐漸感到“精力顧不過來”。
當年11月,吳欣鴻重新調整組織結構,三大支柱應用成立獨立部門,美圖秀秀和美顏相機團隊留在廈門,美拍團隊轉移至北京,由高級副總裁程昱負責。加入美圖前,程昱曾在新浪微博主導在線廣告、用戶增值服務、商業平臺開放等商業化業務。
各立門戶后,用吳欣鴻的話說,“團隊里的精氣神好了很多”。組織調整前,各部門疲于彼此間的業務支持,“總在幫別人做事”;部門獨立后,內部擁有統一的目標,資源調配更有效率。
減輕管理負荷后,北夠專注美圖秀秀的運營,塵封已久的“社交愿景”再次被提上議程。當時,團隊有兩項選擇:獨立設計新應用或是社交功能置入已有應用,前者純粹,沒有固有定位的歷史包袱,缺點是獲取流量難度大,畢竟移動互聯網的增長紅利時代已成歷史。
若是改造現有產品,美圖秀秀擁有超過1億月活用戶,是天然的流量池,況且,吳欣鴻一直耿耿于懷的是,圖片處理本是“社交內容”的生產者,美圖長期處于產業鏈上游,卻沒有分享到終端流量: PC時代,美圖幫助QQ處理了大量頭像;移動時代,又淪為朋友圈和微博的圖片供應商。
“美圖秀秀天然可以結合社交,用戶在應用中處理完圖片,直接分享,可以成一個內容創造和內容消費的閉環。”吳欣鴻說。
美圖秀秀以 “潮人社交圈”重新定位,避開微信的熟人社交,轉從“精致生活”內容切入。“社交不止有微信的形式,”提及市場空間,吳欣鴻猶豫了一下,“紅書算不算社交?垂直類社交一樣有空間,美圖還有機會。”
于是,沿用多年的“秀”字圖標更換為新設計的“MT”,即是美圖的縮寫,也寓意“Meet True”,貼合新的Slogan標語“秀真我”,“美圖秀秀”的文字也計劃簡化為“美圖”。圖標的更換,一度降低了辨識度,吳欣鴻接受了短期的陣痛。

以“社交圈”命名的新功能,置入應用的第二屏。入口設計引發了爭議,內部測試時,北夠和團隊計劃設計成“主頁下拉”模式,豎版設計,以便于用戶進入社交圈后慣性地持續瀏覽內容,流行的feed流、短視頻均采用這種模式。
吳欣鴻否定了該方案,他的理由是,下滑模式難以在用戶腦海中形成“位置記憶”,用戶容易產生“如何回到首頁”的疑惑。跟據他的建議,進入方式改為更有“方向感”的水平模式:右滑進入社交圈,左滑回到首頁。

為了增加新版應用競爭力,吳欣鴻親自拍板,將AI皮膚測試功能置入其中,這是他個人靈光一閃的創意。
“AI皮膚測試”由美圖影像實驗室MTLab研發,可根據用戶的自拍照,給出膚質、痘印、膚齡等細節分析。在美圖美妝中,用戶先使用該功能測試皮膚,再根據建議購買商品。在他的規劃中,待皮膚測試成熟度提高后,將作為“支撐性功能”置入美拍和美圖秀秀,用戶自拍時,自然獲取皮膚分析并收到對應的護膚方案。
不過,電商的重要性依然削弱了,吳欣鴻告訴《21CBR》記者:“我們的商業化路徑非常明確,首先是廣告,用流量做精準投放;第二是用戶增值服務,比如短視頻中的互動打賞、VIP會員的付費內容;第三才是電商。”
美圖最重要的三個應用依然是美圖秀秀、美顏相機和美拍,坐擁超過4億月活用戶,內部資源獲取上,它們的優先級高于電商及其他業務。吳欣鴻對電商的構想與皮膚測試類似,待時機成熟,計劃將其作為一個“支撐性功能”,與美拍、美圖社交圈等社交功能結合,置入到三個核心應用中。
有人評論美鋪、美圖與電商之間“還差一個圖片社交”,或許正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眼下,美圖商業化的主體依然是手機,2017年,售出超過150萬部手機,出貨量大漲110%,45億元的營收規模,智能硬件貢獻超過37億元,三大應用創造的“互聯網業務收入”不足兩成。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美圖做手機,”吳欣鴻解釋說,“我沒有太多功利心,只要有一定銷量、應有的毛利空間,能為AI創新做測試,可以繼續做下去。”
在他的構建中,美圖手機同時充當“AI試驗田”的角色,比如,美圖手機可在系統中內置MT Lab研發的新功能,在手機用戶中首批測試,如符合市場需求,AI實驗室再將其優化壓縮,植入三大應用。因此,手機可與核心產品形成良性協同,是美圖用戶生態的一種場景延續,賦予了其從線上到線下的輻射能力。
2016年上市前,吳欣鴻為司歌《追夢的路》填詞,開頭寫道:你突然有一個瘋狂想法,就是改變這個世界的計劃。
無奈,理想之下,現實撲面而來。美圖上市以后,市值一度逼近千億元,躋身互聯網的第二梯隊,如今只余下200多億元的市值。市值急轉直下,很多解釋歸結于“變現能力”的硬傷,壓力越來越多地壓在吳欣鴻身上,他要處理的事越來越多,“我幾乎每天睡眠時間短、質量差,一直在想事情,一直在處理。”
他并不懼怕壓力。20歲創業至今,壓力逐年增加,“壓力本質上是進步的動力”,他自信地告訴《21CBR》記者,“我很正能量的,如果不是一個好心態,我可能在第二次創業就撐不下去了,當時真是一敗涂地。”那是2003年,他創建交友網站520,運營艱難,資金壓力最大時,只得借錢發工資,兩年后,賬上即將一分不剩時,他果斷關閉了公司。
美圖固然已不是黑馬,吳欣鴻也成熟了很多,在他的定義中,美圖是一家以美為核心的“時尚”公司,旗下產品多屬于“時尚產品”,用戶天然追逐潮流、喜新厭舊。要長期立足,只能做好兩件事情:制造流行、練好內功。
“制造流行的關鍵,在于對用戶心理需求的探索,尤其要有強前瞻性和預判性。”吳欣鴻認為,抖音和王者榮耀即是代表案例。
2017年初,美圖秀秀新上線的“手繪自拍”也在美國引起風潮,扎克伯格、貝佐斯等政商名人卷入畫像惡搞,7天內,在美國App Store免費總榜的排名由1000名外躍升至11名。只是,一次性流行“熱度轉移很快”,美圖要持續制造流行,有賴影像技術的支持。

吳欣鴻將AI技術視為練好內功的核心、“基礎建設的重要原料”,2014年成立的MTLab是關鍵棋子,無論“手繪自拍”或皮膚測試,均出自該實驗室,2017年,美圖研發投入近4.5億元人民幣,上漲超過八成。
社交之上,吳欣鴻依舊是一個喜歡“美”的理想主義者,他將“美”分為影像美、造型美和健康美,美圖正計劃跨出影像美,比如造型美,以AI判斷最適合用戶五官和臉型的發型妝容,給出實時預覽,如同為用戶配備一個專屬設計師;有關健康美,以皮膚測試起步,從軟件向硬件延伸,已于6月推出了皮膚測試儀beautymore。
他不是太在意美圖市值,強調很多事情有待時間檢驗,短期無法評論成敗,但以真金白銀顯示他的信心,2018年5月,耗資1070萬港幣增持美圖股份,“我沒有做其他投資,對我來說,這筆錢不是個小數目”。
“長期來看,我堅信這些工作是有價值的,”采訪臨近結束,他突然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感覺說了很多雞湯,可我的確是這樣想的。”
移動互聯網增長紅利的潮水已然退去,不會再有那么多增長奇跡。有人評論,圖片社交的風口已過,美圖趕了晚集。無論如何,其已走過10年,其間從互聯網到移動互聯網,工具、社交應用層出不窮,大多已銷聲匿跡。
美圖的一路,乘過風口、遭過跌撞,仍在市場上占有一席之地,根據極光大數據,2018年5月,美圖秀秀和美顏相機的月活用戶、新增安裝量依然占據攝影類App前兩位,安裝保有量合計3.52億。吳欣鴻手上依然有將理想落地的籌碼。
周錦昌告訴《21CBR》記者:“互聯網的特點就是不斷嘗試,這個不行,再試另外一個,只要去嘗試,哪怕是錯的,沒關系,重新再改。最大的風險是不想改變、安于現狀。”
每天,吳欣鴻會準時走進廈門軟件園美圖辦公樓,路過大廳一塊巨大的展示屏,上面實時滾動著美圖的注冊用戶總數。采訪完走出的一刻,數字是1523863579,5秒鐘后,最后四個數字變成37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