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漂流瓶

黃麗娟

七歲那年，他剛過完生日，父母便分道揚鑣了。

那天清晨，家里死氣沉沉的，靜得他都不敢用力呼吸。躲在小房間的門背后，他看到媽媽拖著兩只大大的行李箱跨出了家門，頭也不回地走了。爸爸垂頭喪氣地坐在客廳里，成了一具雕像。

他知道，媽媽將他留給了爸爸。狠心的女人，我恨你。一粒仇恨的種子就這樣落在了他幼小的心田。

爸爸是機修廠的修理工。廠子離家較遠，他騎電動車上下班。突然有一天，電動車剎車失靈，撞上了一棵大樹。爸爸被摔得老遠，血流不止，還未到醫院，便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那年，他剛滿十歲。

十歲的他，從此和年邁的奶奶相依為命。

在學校，同學們背地里叫他孤兒。他嘴上不說，心底里卻恨得牙癢癢的。他恨那個女人，如果沒有她的不辭而別，那個家就不會散，爸爸也不會早早地死去。他也恨那些同學們，不僅揭人家的傷疤，還在上面撒鹽。

他開始變得孤僻乖戾，急躁沖動。一旦有人冒犯他，即便是無意的，他也會像一頭兇猛的小獸發起攻擊。

同學們不敢再惹他了，都離他遠遠的。老師們也見他就頭疼，將他安排在教室的一個角落里。他沒有同桌，也沒有好朋友，永遠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個角落里。

忽然有一天，他發現窗外飛來一只鳥，潔白的羽毛，嫩黃的小嘴，一雙小眼睛黑溜溜的。落在窗臺，定定地看著他，不叫也不動。他的心里頓時泛起了久違的柔波，眉眼間有了一絲笑意。有多久沒笑了？他記不起來了。

一連幾天，那只鳥都會飛過來，有時落在窗臺，有時竟然飛到了教室里。同學們驚呼起來，欲作捕捉狀。他急紅了眼，站起來大吼：不許捉它！同學們個個都愣在那里。

從那一天起，小鳥沒再來過。他剛剛燃起希望的眼神又變得黯淡無光了。不，確切地說，變得越來越幽暗，越來越可怕了。他身上的刺也越長越硬，逢人便扎。

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再不好好引導，這孩子就廢了。自己年歲一天比一天大，陪得了今日，陪不了明日啊。以后的路還很長，讓他怎么走下去呢？

奶奶決定給他轉學。

奶奶找到了他的新班主任，將他的情況和老師做了交流。新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教師，剛當上媽媽不久，聽著奶奶的敘述，都落淚了。

班主任把他請到了辦公室，拿出香甜的巧克力給他，他不要。讓他坐下來，他也不肯。班主任沒有生氣，依然笑瞇瞇的。沉默了一會，班主任說，我送你一件禮物，叫做幸福漂流瓶。你每天將自己認為最幸福的事記下來，寫成紙條裝進瓶里。什么時候瓶子滿了，就到我這里來兌換禮物，我要獎你一個大大的禮物。

他的眉毛稍微動了動，禮物，多么遙遠的字眼呀！他想起了那只維尼小熊，這是他七歲生日那天，爸爸媽媽送給他的最后的生日禮物。可他早已將維尼小熊剪得粉碎了，因為，就是從那天起，他失去了幸福。

想到這里，他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仇恨、埋怨、傷心、痛苦……隨著眼淚一瀉千里。班主任一把將他摟在了懷里，任憑他哭，哭……有多久沒哭了？他也記不起來了。

什么是最幸福的事呢？班主任說，任何屬于快樂的事都叫做幸福。只要你覺得有趣，覺得開心，都可以將它們記下來。

漂流瓶里的紙條漸漸多了起來，他的脾氣也收斂了很多，臉上能見到笑容了。奶奶偷偷看過那些紙條：同桌王小乙帶給我兩顆草莓，很甜很甜；班主任黃老師在我的作文上圈了好多紅圈圈；奶奶眼睛花了，釘扣子都穿不進線了，我幫她穿好了線……看到這里，奶奶的眼睛模糊了。

一天，他在學校門口遇到了那個女人——自己的媽媽。她的兩只手拎滿了東西，有吃的，有穿的，還有書。她似乎已等了好久了，一見到他，便喜出望外地迎了上來。可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調轉頭飛快地跑起來。跑了好長時間，他停下了腳步，回轉頭，竟然發現那個身影依然木木地站在校門口。

那晚，他破例沒有向漂流瓶里塞紙條。奶奶問他怎么了，他向奶奶講述了白天遇到媽媽的經過。奶奶嘆口氣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地長大。你媽媽能來看你，說明她一直愛著你，這就是一種幸福。

這也是幸福嗎？他疑惑地在日記本上寫下了這件事。班主任讀后，給他寫了這樣一段評語：親愛的孩子，仇恨的種子只能結出仇恨的果。用善意的眼光看待人生，就會尋找到遺落在塵世間的那些愛。孩子，從陰影里走出來吧，幸福在等著你呢！

（作者單位：江蘇省啟東實驗小學？搖？搖？搖責任編輯：朱蘊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