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楠楠
(鞍山師范學院,遼寧鞍山 114007)
描寫相同的事件或狀態時,話者可以選擇不同的語言表達。例如:
(1)a.我明天來學校。b.我明天去學校。
(2)a.老師批評了小明。 b.小明被老師批評了。
(1a,b)共同描寫的是移動體“我”向目的地“學校”移動的這一場景,但選擇的謂語動詞卻是“來”和“去”這對反義詞。(2a,b)共同描寫的是行為者“老師”對受動者“小明”執行了“批評”這一行為,但(2a)采用的是主動句式,而(2b)采用的是被動句式。(1)和(2)在表達方式上表現出來的對立性,雖然分別屬于不同的語言單位,(1)為詞匯層面,(2)為句法層面,但從(1a)和(1b)、(2a)和(2b)兩個命題真值條件(truth condition)相同,但形式上對立這一點來看,我們把它們看作為同一種語言現象。本文在對這種現象進行梳理的同時,運用認知語言學的識解理論指出它們之間的同義性只是真值條件相同,在語義內涵上是存在差異的。這種語義差異是由于概念化主體的視角出現了反轉而造成的,進一步說明語言結構的選擇與概念化主體的認知策略有著緊密地聯系。
認知語言學認為我們對世界的概念化是一種 “可供選擇的識解(alternative construal)”,而“識解(construal)”指的是理解世界(即事物、事件)的方法。對于同一個事件或場景以不同方式進行概念化就會有不同的結果,相應的語言表達也就不同。如圖1所示。

圖1 “半杯水”
由于概念化主體的識解方式不同,對“半杯水”這一對象可以有“碗里裝著水(a)”、“碗里裝著半杯水(b)”、“碗里只剩半杯水(c)”、“碗里還有半杯水(d)”等不同的語言表達形式。其中的一種識解方式就是對不同的事件或場景以不同的“視角(perspective)”觀察并概念化,這里的“視角”可以進一步劃分為“觀點”、“指示”、“客觀性/主觀性”三種類型。
首先,“觀點(viewpoint)”指概念化主體以不同的角度觀察特定的場景。由于觀察角度的差異,所得到的概念化結果也就不同。如圖2所示。

圖2 “臉-花瓶”的錯視現象
從圖2可以看出,采取不同的觀察角度,圖中可以呈現的可能是相對的兩張面孔,也可能是一個花瓶。這說明觀察角度的反轉,可以使我們得到相互對立的感知結果。例如,在“球在樹的前面”和“球在樹的后面”這兩個相對應的語言表達中,概念化主體所觀察到的“球”和“樹”之間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因概念化主體分別在不同的角度觀察這一場景,使得描寫這一場景的語言表達發生了變化。
其次,“指示(deixis)”指概念化主體在其話語中,所涉及的地點、時間、人稱等。如人稱代詞“我”指示話者,地點代詞“這兒”指示話者所處的位置,“現在”指示話者說話的時間。在不同的情景下,“我”可以指稱不同的人,“這兒”可以指稱各種地點,“現在”可以指稱不同的時間。因此,不同的指示代詞可以指示相同的對象與概念化主體所處的情景有關。例如,在“這兒是我的學校”和“那兒是我的學校”這兩個語言表達中,學校位置沒有發生變化,但概念化主體說話時所處的空間位置如果發生變化,就會導致選擇不同的指示代詞來指稱相同的對象。
最后,“主觀性/客觀性(subjectivity/subjectivity)”指概念化主體是客觀地還是主觀地觀察特定的場景。
綜上所述,在描寫同一場景上出現的對立語言表達形式取決于概念化主體在觀察同一場景時所采取的觀察角度、所處的時間和地點、是否將自身帶入話語。可見,語言表達的同義性與視角反轉有著密切的關系。
視角反轉雖然是概念化主體的一種認知能力,但其是否在所有的語言表達中都可以運用與外部世界本身的結構特點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視角反轉現象的特點可歸納為三點:第一,視角反轉現象造成的語言同義性反映了外部世界在組成上具有的兩面性和概念化主體的認知傾向性。如圖2那樣由對立的部分所構成的事物是具有兩面性的,當然這樣的兩面性是概念化主體對其進行概念化的結果。概念化主體在對外部世界進行概念化時遵循一定的規律。首先,概念化主體總是以某個觀察點來認識對象的,這個觀察點可以是空間或時間上的、社會或心理上的。如同一種地勢即可以叫“上坡路”,也可以叫“下坡路”取決于概念化主體在空間上的觀察點,即在路的低處還是在高處。如我們經常會說“褲子瘦了”這樣的話,實際上褲子的大小并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我們自身的體型,這正反映了概念化主體以自我為中心,認為褲子相對應自己來說是變小了。客觀與主觀反轉均與概念化者以自我為中心有關。
第二,視角反轉現象造成的語言同義性具有一定的語義及句法制約。這種制約主要體現在“前景-背景”反轉和“客觀與主觀”反轉上。首先,并不是所有的視角反轉在語言表達上都是成立的。如我們習慣說“書桌上有一張紙”,而不會說“紙的下面有一張書桌”;“我感謝了他”等主動句很難以被動句“他被我感謝了”的形式來表達。前者與前景和背景之間的特征有關,后者與“感謝”行為自身的特性有關,也就是說視角反轉在語言表達中還受外部世界自身的結構特點制約。其次,與客觀移動不同的是相對移動或虛擬位移的謂語動詞一般需要遵循路徑條件和方式條件,不能是單一的方向移動動詞,如我們可以說“小巷彎彎曲曲地爬上山坡”,但一般不說“小巷彎彎曲曲地上山坡”。
第三,將語言表達的同義性看作為概念化主體的視角反轉體現了認知主義的語言觀。認知主義的語言觀與客觀主義的語言觀是相對立的。首先,在對“語義”的看法上,客觀主義將語言表達的語義規定為必要充分條件的概念內容,其終極目標是尋找句子的生成規則。而認知主義將語義看作為一種概念化,因此,把一個表達的語義規定為其形式喚起的概念內容與概念內容被識解的方式之間的函數關系。此外,客觀主義嚴格區分單純的語言知識和話者的百科詞典知識,將語義分析的對象局限在語言知識。而認知主義將語義看作為在語言知識和世界知識中存在的認知結構,否認語言知識和百科詞典知識之間的界限,認為語義本質上是百科詞典知識。其次,在對“形式-內容”之間關系的看法上,客觀主義的語言觀認為語言表達的結構是由與語義無關的形式性規則決定的,因此,一直重視語言的形式分析,認知主義的語言觀認為語言的結構與語義是通過認知這一能力而被識解的,是有理據性的,也就是說認知主義者們主張語言的結構是認知的直接反映。
綜上所述,視角的反轉是我們理解世界的一種方法,以不同的語言形式表達同一場景反映了概念化主體對同樣的對象以不同的方式進行識解的能力。語言的同義性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同義,它充分地體現了形式不同必然語義不同這一認知語言學的語義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