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脫歐與特朗普貿易戰

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

一個記者向我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之前我發表了一篇關于貿易戰的經濟分析，認為貿易戰會帶來巨大破壞，但總體成本可能會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小——大約是美國GDP的2%-3%。這個記者問我，為什么這個估算與對英國脫歐成本的估算是一樣的？

關于英國脫歐成本，我自己的估算和其他估算基本上都是英國GDP的2%左右。但即使是英國脫歐的悲觀主義者，通常也認為脫歐對英國貿易的影響要比特朗普制造的貿易戰小得多。那么為什么估計的兩者成本差不多呢？

其實兩者不完全一樣。因為英國脫歐所帶來的不是高關稅，而是高交易成本，這與特朗普發動的貿易戰有著巨大差異。

圖1是經濟學標準教科書中關于關稅影響的圖片。關稅有助于降低進口商品的競爭力，使得國內生產商可以免于競爭，政府可以創造收入，但會損害國內消費者的利益。將關稅對國內生產商、政府和消費者的影響相加，可以得到一個凈損失。為什么是凈損失？因為關稅扭曲了激勵機制：商品由成本較高的國內生產商生產，國內消費者不僅因為國內商品價格上漲而遭受福利損失，還因為價格上漲導致消費量下降而遭受福利損失。圖1 的紅色三角區域即代表關稅導致的“無謂損失”（deadweight loss）。

下面我們來回顧一下如何計算出特朗普貿易戰帶來的損失。我們把進口需求看作是一條普通的需求曲線，征收關稅的成本用消費者福利損失來表示（圖2）。

學過經濟學的人都知道，市場扭曲的成本在圖中通常是一個類三角形區域（因為需求曲線不一定是一條直線）。簡單理解就是，第一個單位進口商品的福利損失大約為0，因為人們對這一邊際進口量的商品價格和國內商品價格之差并不敏感；但是最后一個單位進口商品的福利損失等于關稅，因為人們只愿意為進口商品多支付這么多價錢。進口減少的平均成本就是所有進口商品的消費者福利損失的平均值。

因此，當關稅推高進口商品價格，導致消費者減少購買進口商品時，福利損失=0.5*進口商品下降的數量*關稅稅率。

目前，美國15%的GDP用于消費進口商品。如果我們假定貿易戰將關稅稅率提高40%，同時貿易數量下降70%，那么福利損失是0.5*70%*40%*15%=2.1%的GDP。

但英國脫歐不會通過征收關稅來提高價格，政府收入不會增長。相反，它會使交易成本上升：書面工作增加、港口裝卸時間變長、相關服務的無形成本提高。因此，圖1中代表政府收入的矩形也應算作總體福利損失。

也就是說，如圖3所示，英國脫歐的成本包括扭曲造成的福利損失和交易成本上升造成的福利損失。

英國脫歐與特朗普貿易戰的成本之間相差多少？根據我以前的估算，英國脫歐將導致英國與其他歐洲國家的貿易量占英國GDP的比重從15%下降至10%。如果需求彈性是3，那么交易成本大約相當于進口價格的13%。

如果13%是關稅稅率，那么福利損失是0.5*5%*13%=0.3%的GDP。但13%的交易成本意味著福利損失是13%*12.5%=1.6%的GDP。

以上就是為什么英國脫歐成本高于特朗普貿易戰成本的邏輯。英國脫歐不會對貿易加征關稅，但會使交易成本更高。

（作者為美國經濟學家、200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