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感興與劄記

我是魯人，而竟與兩千年的兵馬俑酷似，因思秦人與齊魯的關系。

王語行：

作家，青年學者。生長于魯南，現居重慶。撰有《吳芳吉年譜》《閑情與遐思》，編有中外詩選《絕妙好詩二百首》。

一

秦始皇大概是中國史上最浪漫的皇帝，他是那么迷戀著海上的仙山，東巡至海，望汪洋而出神，那對自然的好奇，源自他雄健的生命力。《史記》寫的“三仙山”，是渺茫而空幻的美：“其傳在勃海（同“渤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白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

帝國的功業這么宏大，要如何抒情呢？海風浩蕩，旌旗烈烈，尋仙的秦始皇成了最偉大的詩人。有考證說，秦人不是西戎，而是東夷的一支，西遷至甘隴，如此說來，秦始皇對海上仙山的渴慕，正是他返祖的鄉情？柬埔寨的杜平福君游西安，參觀兵馬俑，有一立俑，訝其側面肖我，拍照發我留念。我是魯人，而竟與兩千年的兵馬俑酷似，因思秦人與齊魯的關系。

魯文化是周公的遺留，在秦火中，六經焚盡，始皇帝對“先王之道”不感興趣，如果六經能富國強兵，魯國豈會被齊國吞并？齊文化卻活潑得多，齊桓公九合諸侯，管仲生財有道，稷下學宮的先生們辯論終日，酒后的宴席男女歡歌雜坐，當然還有為數眾多的方士和修道者，他們負責炮制神話和仙藥，功利、浮華而有生氣的齊地……原來，秦始皇仰慕的是前齊國的文化，從西到東，流血千里，終于得到了這塊土地，登泰山，臨碣石，他感到自己與仙人更近了。

秦以后，齊魯文化合流，自此，這片土地就只出儒臣、將軍和梁山好漢——那么單調的生命形態。魯文化的保守和齊文化的開放，也成了中國文化的暗喻。面對海洋，就是面對一種遼闊、自由和博大，當儒生們菲薄秦皇、漢武不切實際的浪漫時，他們并未想到以后會出現“片板不許入海”的禁令。浪漫最需要想象力，而想象力正是生命力的表現。三十年前，當那位老人在南海邊上畫了一個圈，或有齊文化的流風余韻從渤海灣吹來……

二

反對一個人，卻又愛他，應該如何？徐渭少負奇才，愛東坡文，不滿朱熹對東坡的訾議，作《評朱子論東坡文》，辭頗尖銳：文公件件要中鵠，把定執板，只是要人說他是個圣人，并無一些破綻，所以做別人著人人不中他意，世間事事不稱他心，無過中必求有過，谷里揀米，米里揀蟲，只是張湯，趙禹伎倆。此不解東坡深。吹毛求疵，苛刻之吏。極有布置而了無布置痕跡者，東坡千古一人而已。朱老議論乃是盲者探索，拗者品評，酷者苛斷。

這段話近于誅心，說得很不客氣。是不是徐渭對朱子深惡痛絕呢？朱子的《四書集注》，成了欽定的教科書，徐渭又屢次不第，多少有些遷怒吧！徐渭愛東坡，因為東坡不得意。東坡貶惠州，猶能自嘲，就當自己是個累試不第的惠州秀才好了。上次在壁山的來鳳魚店里，吾友王羲烈說起這則典故，還不禁意興揚揚。

徐渭反朱子。但朱子又是何人？九百年的廟堂哲學，沉甸甸，壓在每個士子身上。反對，有時也是深愛，或者說，是難以擺脫的依戀。

晚年的徐渭發狂發瘋，此前卻有一段軍功顯赫的經歷。他隨胡宗憲追剿倭寇，至延平，專程拜謁李侗祠。李侗是朱熹最重要的老師。徐渭寫了一首很動感情的詩《謁延平李先生祠》：祠下風來好，單衣行暮春。杏花鏗而瑟，柏樹灑然身。默坐澄千慮，傳燈與一人。自慚何所似，馳馬醉歸頻。

讀了不知說什么好。這是用激烈的語氣譏嘲朱子的徐渭嗎？在這里，他收起了藝術家、叛逆者的形象，恭恭敬敬，誠誠懇懇。“默坐澄千慮”是說李侗“默坐澄心”工夫的高妙，“傳燈與一人”是說李侗將所學盡數傳與朱熹。“自慚何所似，馳馬醉歸頻”二句，最有意味。朱熹晚年嘗追憶恩師，在《延平答問》中說，李侗早年是個豪邁的人，曾醉酒縱馬幾十里，后來隱居鄉下，潛修圣學，木訥不能言，乃與鄉間之人無異。

徐渭說自己很慚愧，自己有哪點能與前賢相比呢？惟有頻頻地醉酒馳歸，差堪相似吧！他是熟讀《延平答問》和《朱子語類》的。在暮春的杏花疏影里，徐渭想起了李侗、朱熹師徒，他們一如松柏森森，將那幽涼的蔭影灑入了他的心間，讓他感到了真誠的慚愧。這是作為儒生的徐渭，在千古道脈前的謙遜，同樣的，作為狂生的徐渭也是真誠的。

反對和熱愛，果真那么容易區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