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者_陳國安
學生要想活潑潑起來,需要走向生命與文學。那么生命就有幾重意思,一是作為個體的生命,二是人的生命在什么時候才叫生命?(陳國安教授對《水滸傳》《三國演義》及《孝經》等經典的看法不代表本刊觀點。)

蘇州大學實驗學校創辦至今兩年,這期間,我對活潑潑有更深感觸。原來去中小學上個兩節課就走,在我的課堂帶孩子們品讀文學作品,還能看到他們有點活潑潑的樣子。
但現在做了校長,不斷進課堂,每天和老師、學生在一起的時候,發現除了孩子死氣沉沉,老師也在不斷喘氣,完全看不到活潑潑的樣子。學生那么聽話那么乖,連一點小小的壞念頭都沒有,太好管理了,實在覺得活潑潑離今天的校園如此之遠。
人生命的存在,在文學里,有一個意想太重要了,那就是衣服。人之所以為人不是因為能直立行走,也不是因為會制造工具。是因為穿上衣服就可以成為人。安徒生的厲害之處,是用衣服拷問人性,在國王的新衣面前能不能把人的底線守住。
文學就是我們精神的布,它能夠讓我們的精神更加的峭拔,更加的嫵媚,猶如人穿了衣服,才顯出身材的曼妙。
人的群體性,是作為同一地域的人,作為同一民族的人。這種群體性首先應該是契約。這種契約具有普世性,無論是以文字的方式,還是語言的方式,既有普世性,也有民族的獨特性。
如今的教育,正是因為沒有明白其中的契約,所以無法了解民族群體生命的基本依據,理解族群的基本狀態和精神世界。
比如老師總是以《丑小鴨》教育孩子:你要努力,要能夠吃苦,努力到最后才能成為天鵝。其實安徒生想說的是,只要是個天鵝蛋,哪怕出生在鴨棚也沒關系。如果本身就是鴨子的話,受多少苦依然還是鴨子,如果還能變成天鵝,那是神話。
在安徒生的自傳里,他說一個苦難的人是沒有夢想的。丑小鴨在發現自己是天鵝的那一刻的心理是這樣的:它看到了一群天鵝,它說天啊,那一群東西是要弄死我。它想到自己除了死亡,也沒有什么可以留戀。丑小鴨想到的是,死在美麗的天鵝手里,比死在咬我脖子的鴨、啄我頭的雞、用腳踢我的女傭,在冬天被凍死要好。
實際上,丑小鴨在絕望,這是一種生命的絕望,是歐洲式的一種絕望。鴨、雞、女傭和冬天是代表著同種、同類、高高在上的人類和自然環境,這些都沒有給它留下任何一絲活的可能。于是就在丑小鴨最絕望的時候,害羞得低下了頭才發現了自己的本性。
正是這樣一種,不同群體對生命不同意義的理解,在文學中才會有民族的,但同樣具有普世性,是人類共同的契約。但作為人類的個體生命,實際上最關注的是他的基本的價值。
人類的歷史就是對生命不斷的探索。探索首先開始于肉體的解放,然后再用教育解放人類的靈魂。這就是文化。
所以無論這個世界以怎樣的方式演變,人類對自己肉體和靈魂解放是前行的不竭動力,于是才有了歷史和教育。因此今天的文學教育,無非就是去解放內心的靈魂,因此當生命與文學相遇的時候,教育必然是伴隨其間的。
文學、文字和文化,彼此的交融就在活潑潑的生活中,活潑潑的生命一定來自活潑潑的生活。梁漱溟說,“學問是解決問題的,真的學問是解決自己的問題。”以孔子的話來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最純粹的學問是什么?古人是為了讓自己更豐富,讓生活更充滿,讓生命更充盈。而今天,做學問,學文學為了什么?是為人,是為了在別人面前能夠有好的名聲,獲得好的利益。這已經走到了生命的另一邊,走到了文學的另一邊。語文教育如此殘破的時候,人格教育必然是殘缺的。

安徒生的《丑小鴨》體現出一種歐洲式的絕望
完整的語文教育是涵蓋語言和文學的教育,二者是分開,獨立的。葉圣陶先生對現代語文教育是有貢獻的,但也留下了巨大的隱患,他對語文賦予了一個定義“口頭為語,書面為文。”
這樣的定義,只是側重于語言教育層面。當時是因為國家經過了幾十年戰亂,穩定后需要掃除文盲,重啟生產模式。簡體字和拼音就是這樣的產物,是一個特殊的時代的問題。

葉圣陶修改《那片綠綠的爬山虎》是比較成功的
我們今天為什么找不到回家的路?因為文字的變遷。
想到拼音就覺得是很痛苦的事情,一年級小孩的手還沒長好,用那么粗的鉛筆,在那么小的格子里要寫拼音,就是一場童年的惡夢。
所以今天的語文,在入門的時候就沒有走正道。沒有走我們應走的路,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的母語學習需要從另一個語系中尋找工具的,如同沒有人在學走路的時候會借助拐杖。拼音只有兩個作用,一是普通話正音,二是查閱字典。
學生在學唐詩的時候,也像學外語一樣,先把學生不太明白的字詞,用現代漢語解釋,然后翻譯這一句詩是什么意思,這是現在中學文言文的基本套路,文學教育早就沒有了。
用糟糕的語言去替代美好的語言,是把學生的文學境界降低了。我們的教材把所有的文學作品經過減削以后成了教材體,所有文學作品,以通行的四類來分,詩歌、散文、戲劇、小說。老師上課把散文和小說當作記敘文來講,現代詩歌甚至也想去翻譯它,戲劇是沒有的,那么現在的文學似乎也沒什么了。
教材讓學生遠離文學,語文教育的不完整也由此產生。以前葉圣陶編教材,算是美容,葉先生是一個六流的作家,他改小學生的文章改得很好,如《那片綠綠的爬山虎》是不錯的。但他修改高于他的作家的文章就功力差了點。初中課本里朱自清的《春》,系葉圣陶的修改版,當和原版一對照,幾十處的修改,高下立判。
語言的寫作和語言的閱讀,同文學的閱讀和文學的寫作,路徑是不同的。語文的媽媽是漢語,爸爸是文學。媽媽對孩子的要求是聽話點,守規矩;爸爸沒什么原則,主張個性化,把個性中最美好的東西展現出來,其中有區別的。所以文學教育、語言教育落在寫作和閱讀上是不一樣的。
語言的解讀是先有規范,才有自由,所以寫作文會有總的要求。文學則是要告訴學生,不同的人作出的文章是有差別的。
語文教育首先要指向一個人思想的成長,也就是精神的發育。而現在的語文課堂總是讓學生去體會情感,所有沒有思考、沒有邏輯分析的語言,在課堂上都是蒼白的情感。
剛去世的余光中先生最著名的《鄉愁》共有四節,當年有一次讓實習生上這篇課文, 我有一名女學生,35分鐘才將前三節講完,第四節“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沒時間講了,她緊張得不行,只好讓學生把最后一段讀一下。
那堂課,中文系去了幾十位老師,在90年代,這一節課就完蛋了。在點評環節,很多老師覺得該女生沒有準備充分,講得不好,女生眼淚都快出來了。突然一位復旦大學的美學教授,那個時候他博士剛畢業,也點評道:這一節課就是慢了,最后這一段這么重要,是主題。
結果我反駁道,“這四節里最糟糕的就是最后一段,鄉愁就是想家,想家是為什么?不是因為幾間房,而是因為房里有娘,所以小時候鄉愁是媽媽,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有娘才有家,想家就是想媽。后來想新娘,娶妻成家,新娘就是自己的家。談到墳墓的時候,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想回家回不去了,只有回不去家才有鄉愁。”
中國人寫鄉愁寫得最好,中國文學里最美麗的情感,就是鄉愁。而《鄉愁》的最后一段恰恰是最沒有文學的一段。而且,不符合中國人一唱三嘆的習慣。
思想是繞過文字背后獲得的,這樣才能揭開情感世界的奧秘,二者共同讓一個人完整起來。一個只有思想沒有情感的人,是殘酷的人;一個只有情感沒有思想的人,是懦弱的人。文學的教育一定是指向這兩方面,要讓一個人完整起來。
文學教育的言語價值,就是在社會生活中活潑潑的語言。語言的價值是靜態的,言語的價值是動態的,是在運用、寫作和閱讀中所獲取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成為文學家、藝術家,這需要天賦。言語僅僅是一種社會生活交往的功能,是每個人都能夠獲取的。但如果要成為藝術家的言語功能,首先是天賦,所有的文學家都不是教出來的。但是就言語的價值,語文教育,文學教育是要讓所有人都有一個去聆聽文學聲音的耳朵,去感知文學的眼睛和一顆去體味文學悸動的心。這些言語不僅僅成為柴米油鹽,也要成為風花雪月。
很多優美的詩,沒有什么太多思想,只是詩人在剎那間的一種生命的體驗。靜態的語言,就是母語的價值。文學教育是用母語去編織的文學作品,幫助孩子成為完整的人,給予精神的孕育。本民族母語的文學作品就是我們精神成長的母乳。如今卻給孩子講不好夸父逐日、精衛填海、孟姜女哭長城、許仙和白娘子,七仙女和董永……這些才是我們母語編織的文學世界,我們不要把這樣的財富丟掉。
經過了12年基礎的語文教育,這種母語的魅力在學生生命的進程中,只是成了一個得語文者得天下的高考宣誓。在任何一張中高考語文卷子上學生是找不到任何文學、母語的感覺。
語言上沒有了文學的樣子,審美自然也就沒有。文學至關重要就是對審美價值的挖掘,即使審美在文學中間對于基礎教育來說,很重要的就是我們的文學審美中的一些母題,比如鄉愁、傷春、悲秋……中國人因為農耕型的文化,所以對季節天氣非常敏感,所以少女傷春,老翁悲秋就成了一種獨特的審美。
讀孟浩然的“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開心得不得了,但再往后讀,“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還能開心嗎?中國人很難記得熱鬧開心的詩,這就是我們文學獨特的審美。不要把課堂的審美情感當做生活的審美情感,告訴學生春天遠去有一種憂傷,并不是不積極的。在今天的教育中,這種審美的價值,無非就是告訴我們民族的一種情感方式,是本民族對這個世界的一種理解和獨特的表達。
文學作品其實還承擔史料價值,記錄文學作品誕生時那個時代的樣子和這個作者的思考。這一點很多優秀作品都是這樣。
文學作品還有其教育價值,這種教育要指向一個正常的人格,一種正常的心理,一種正常的情感。在小學有“明清四大小說”的選本,即所謂的四大名著,但這怎么能成為名著呢,小說即小小的一說。況且語文書里的“林沖棒打洪教頭”同原著一對比,完全就是個翻譯作品,除了故事沒有改變,文字、文學、語言都變了,明清白話長篇章回體小說的語言價值沒有,甚至《水滸傳》在通俗小說史上的地位,文學的藝術價值都沒有了。

李雪健將宋江的“慫”飾演得入木三分
《西游記》建議用“三借芭蕉扇”替換“三打白骨精”,因為在小學12冊語文書里,沒有一個普通正常的中國女人形象。劉胡蘭是未成年革命烈士,居里夫人是被男性化的女科學家。但可笑的是,鐵扇公主居然被老師們上課時打上了壞人的標簽。她不借芭蕉扇給孫悟空,孫悟空就去打、去搶、去偷、去恐嚇詐騙,甚至鉆人家肚子里,下三爛流氓到了極致。取經一行要過火焰山和別人有關嗎,找別人借東西又不好好說。唐僧是個孬種,自己不敢去,就個猴子去。孫悟空一去就惹人不愉快,你把人家紅孩兒弄沒了,就沒想過孩子他娘是你嫂子嗎?這是典型的官場哲學,有事有人,無事無人,凡事做絕,有事再說。紅孩兒是個犯錯的壞孩子,想吃唐僧肉,但所有妖怪都想吃唐僧肉,他在觀音那里成正果,但對鐵扇公主來說,金榜題名和天倫之樂,孰輕孰重。他只是我的兒子。放學時,所有的母親都把自己的孩子接回家,從來沒聽說過搶著考第一名的小孩接回家。
孫悟空和牛魔王是弟兄,一聲嫂嫂讓鐵扇公主想到了牛魔王。但牛魔王同她長期分居,這不就揭開人家內心的創傷,一個內心流血的女子還會借東西嗎?有這樣去對待一個女生嗎?而且在斗爭中,無辜犧牲了一個少女的生命。玉面狐貍連想吃唐僧肉的壞心思都沒有,從洞里一抓出來就打死了。
這樣的故事,會讓孩子對他的人格、心理、情感何去何從。今天的文學教育究竟給學生帶來什么,值得深思。老不看三國,少不看水滸,實際上這四本書都不適宜。
《三國演義》劉備之德近乎偽,孔明之智近乎妖;《紅樓夢》成人都難看懂,何況小孩。《水滸傳》就是一幫暴民,頭領宋江是個孬種,李雪健的宋江真好,還是很糟糕的孬種。商紂王、周幽王還知道討老婆開心,一個討老婆高興的男人壞不到哪去,一個拿著刀要殺老婆的男人,誰能信他是好男人。
用這樣的文學作品去渲染宋江,這究竟想讓學生變成怎樣的人。西周社會到今天,中國社會一直以男性為中心,在這樣的社會有壞女人都是壞男人造成的。宋江小公務員也,天天湖吃海喝,混跡黑白兩道,不著家。而閻婆惜上半夜守寡不見人,上半夜回來是個醉鬼。是宋江讓她變壞了還是她本來就壞的值得思考。
而且宋江這樣的人,內心對女性有一種刻骨的仇恨。108人,3個女性,只有一丈青扈三娘是真正的女人。卻被宋江嫁給矮腳虎王英,這是對扈三娘從肉體到靈魂的侮辱與踐踏。宋江其內心是多么卑鄙、陰暗、丑陋、骯臟、毒辣、跋扈。多少所謂的“英雄好漢”是逼上梁山的,梁山就像現在的美國,干了壞事逃過去就行。所以今天的文學教育究竟往哪里走?

喝多了叫醉鄉,醉了以后就回到了故鄉。杏花村酒家的名字取得恰到好處
今天的文學教育還有人以國學教育為名,重新開啟讀“三百千”、《弟子規》《孝經》。
但現在提倡的不是“孝”而是“順”,順必然愚,孝則是人所恪守的倫理底線。《孝經》實際上是《順經》。以國學的名義去原封不動地讀《三字經》《千字文》《弟子規》……是開歷史的倒車。校園不是百家講壇,百家講壇是娛樂的節目。于丹講的《論語》,在中央電視臺沒問題,到學校不可以。
教育應該讓一個人獲得獨立、自由、平等、有愛的生活,這才是活潑潑。
文學的聲音,像詩歌中的鄉愁,讀出來特別好聽才能感染人。小孩子學唐詩瑯瑯上口,感覺親近,是因為唐詩就是母語最自然的聲音。《靜夜思》里的聲音就是漢語里最自然的,有一種慢慢向外彌散且悠遠的情感。
好聽好看,就是好的詩。清明是一個有復雜情感的詞。有在一個春天的雨天,雨紛紛不停,把所有的情感都聚攏來。路上行人欲斷魂,欲斷,快斷了,但就是不斷,這是路上行人特有的情感。清明要祭祖先,回不了家鄉還可以找個酒家,弄幾個菜,點上一炷香,對自己的故鄉磕幾個頭。但在路上,卻更加的憂傷。
行人問的是杏花村酒家,為什么?因為要喝酒。酒是中國人發明的最好的飲料,中國人精神還鄉的綠色通道就是酒。喝多了叫醉鄉,醉了以后就回到了故鄉。酒家的名字杏花村恰到好處,桂花村,太高冷,像嫦娥一樣,不適合想家;桃花村太艷,反差太大。
這樣的詩,將人們內心深處的情感誘發出來,通過的就是聲音,甚至不需要明白其中的意思。漢語這種情感式的聲音,在今天的文學教育中間越來越少了。
文學教育,對活潑潑的人來說非常重要,除了聲音的形式,還有其他的言語、標點、記錄、思想……文學就是指向一種活潑潑的閱讀,活潑潑的課堂,活潑潑的人。
擁抱文學,就是擁抱活潑潑的生命,與孩子一起擁抱文學,就會與一個活潑潑的自己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