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_子正
欒川,河南省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在中國地圖上是不大找得見的。但就是在這樣一個縣城里,經過不到一年的業余讀經,已經有九個孩子包本背誦了《學庸論語》。
我們帶著這樣的好奇,前來一探這個“面目模糊” 的小縣城。來之前,我們聯系了當地的邢硯老師,他是欒川經典推廣組的核心成員。欒川的讀經因緣,最初就是起于邢硯老師的牽線。

欒川公益讀經班上,最小的孩子只有四歲,由媽媽帶著指讀
邢硯老師是欒川縣教育局的一名公務員,曾經有十六年的體制學校教學經驗。多年的教學實踐讓他反思什么是真正的教育,并一直探尋著教育之道。
2016年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加入了一個“河南讀經群”微信群。邢老師對群里討論的“老實大量讀經”“論語一百”等話題吃驚不已。在群里,他認識了在海外的子豫老師,是美國洛杉磯舒謙學堂的堂主,海外讀經推廣的老師。巧的是子豫老師的先生就是欒川人,于是邢老師私下咨詢子豫老師如何能盡快地將《論語》讀一百遍。其時臨近春節,子豫老師即將隨夫回欒川過年,便跟邢老師約定面談。
邢老師和子豫老師在欒川見面洽談之后,非常認同這種讀書的方法,決定第二天便安排一場讀經教育的分享會。臨近春節,原本計劃只有四十幾人參加的分享會結果來了一百多人,不得已臨時換了一個大的會議室。子豫老師抱著還在哺乳期的孩子,在一百多名聽眾面前侃侃而談,分享了近兩個小時的時間。
邢老師回憶當時聽講的感受:“我是體制內學校老師,有十六年的教學經驗,但是讀經的理念可以說徹底地顛覆了我以往的教育思想。”參加會議的家長、老師們也很受感動,一位小學老師提議在春節后辦一個密集讀經營。于是,這位老師提供了他們家的一套空的房子作為場地,由子豫老師帶領,從正月初五開始,上午下午各兩個小時讀經。開始的時候有五六個孩子,到讀經營結束的時候有十幾個孩子。就這樣,十天營期結束的時候,很多孩子已經能把《論語》前五篇讀得非常熟了,這讓大家都覺得非常振奮。
就這樣,欒川的讀經風氣迅速打開,子豫老師回美國之后,在邢老師和幾位熱心老師的組織下,在當地的讀經推廣由讀經營轉成公益讀書會繼續進行著,每個周末這些讀經家庭就在一起讀書,漸漸地參加讀書會的人越來越多,之前的房子已經容納不下,五小的校領導就提供了學校的大會議室,人數最多的時候,親子一共有近三百人。

邢硯老師

蔣婉老師在五小帶一年級孩子讀經
“這些小孩兒的心特別純凈,沒有雜念,特別好教!”說這話的是公益讀經班的蔣婉老師。
蔣婉老師祖籍四川,生長在東北,打拼在成都,三年前來到欒川。從春節聽了子豫老師的讀經分享講座之后,她便加入了公益推廣的隊伍。蔣老師之前并沒有讀經的經驗,更沒有從教經驗,她便買來了《學庸論語》和讀經機,一邊聽一邊跟著讀,讀會了之后便開始教孩子們讀經。
蔣老師在欒川有一個小門市,和先生經營一家五金用品店。從四月份開始,她便帶著幾個孩子在自己的門市里面讀經。蔣老師的門市離欒川五小很近,一些家長了解到這里的讀經課之后,也在放學后把孩子送到這里,每天晚上六點半到八點,漸漸成了一個固定的讀經課堂時間。
來門市讀經的孩子越來越多,從最初的三五個,到十幾個,再到幾十個,門市里面早已容納不下,蔣老師就在門市外的馬路邊上,擺上一排排的小板凳,形成了一個“路邊讀經課堂”。這些讀經的孩子大多是一二年級,心思單純簡單,一心投在讀經上,十分認真。
隨著入秋之后,天氣越來越冷,路邊課堂已經維持不下去了。蔣老師在熱心家長的幫助下,找了很多地方,門面房、家屬區、庫房。不是租金太貴,就是光線不好,不是樓層太高就是嫌孩子太吵。正在焦慮的時候,有家長獻出愛心,捐贈出自己家經營的中西餐廳的一個大包間做教室,又有家長主動聯系從實驗中學的學校里拉了二十五套課桌——當天晚上孩子們就有了明亮而溫暖的教室。
我們來到公益讀經班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半。教室在餐廳二樓的最里面,一上到二樓,我們就隱約聽到了稚嫩而整齊響亮的讀經聲。
公益班的課程一般是一周讀一篇。今天讀的新課是《鄉黨第十》,這已經是公益班的第二輪滾讀了,即將完成一半。已經包本背誦的孩子都是春節后第一批讀經的孩子。蔣老師說,明年四月份,就該有第二批包本的孩子了。
教室里,最小的孩子四五歲,最大的也不超過十歲。年紀雖小,一個個都讀得既認真又賣力。坐在最前排的是一對母女,兩個人都在認真地指著書跟讀。這個小姑娘叫陳柔嘉,二年級,剛剛到公益班一個星期的時間,讀得有模有樣。
柔嘉媽媽說:自從讀經之后,小柔嘉都沒時間看電視了,她也想不起來看電視了。看到別的孩子包本了,柔嘉對媽媽說:“媽,我也要包本。”柔嘉的進步讓媽媽欣喜不已。
我問柔嘉媽媽:“我看您讀得也很認真啊,您為什么也來陪孩子讀呢?”
“我就覺得讀這個挺好的,總比我去打麻將強吧!”
欒川的讀經家長們都很樸實,讓孩子來讀經并沒有什么深刻的認識,只是對經典有一種樸素的情感,這些體制內的孩子讀經之后能夠不看電視,不玩手機,還能背書,對他們來說就是最大的收獲。
邢硯老師則介紹道,欒川的讀經風氣起來之后,一個意外的收獲是將父母們從逛街中解放出來,從打麻將中解放出來,開始陪著孩子讀經。邢硯老師的10歲小女兒邢燦也即將完成《學庸論語》的包本背誦。

孩子們在蔣老師的門市讀書

邵新鋒校長和女兒在讀經

李振山書記在讀書會活動中
晚上八點,公益班的讀經課程結束了。
在蔣婉老師建立的“讀經課堂”微信群里,傳來了的一條語音信息:“蔣老師晚上好!我今天復習《大學》《中庸》一遍,讀《梁惠王上》五遍。蔣老師晚安!”
這個稚嫩的聲音來自時耀智,在我們來到欒川的那天剛剛完成《學庸論語》的包本背誦,是欒川第九個包本的孩子。
時耀智(小名毛毛)包本的經歷頗有些傳奇:他今年8歲,在欒川實驗二小上二年級。父母都是中學教師,有個哥哥在哈工大讀書,由于家里人都比較嬌慣毛毛,他調皮好動,性格有些急躁。
春節時子豫老師開讀經營,媽媽勸他來讀就沒有勸動。四月份蔣老師在門市開始帶孩子讀經時,毛毛被媽媽帶過來,但進來沒有一分鐘就跑了出去,表示堅決不讀。暑假時蔣老師和兩個讀經孩子程子朔、李奇昱的家人去成都游玩,邀約了毛毛的一家人,于是三家孩子就結上了伴。在去的路上,程子朔和李奇昱都時常拿出書來讀,打發時間,但毛毛都是斜著眼,叉著手臂,不屑一顧。
后來的一天晚上,蔣老師帶程子朔和李奇昱讀書時,故意問毛毛一個字,他說他認識,后來蔣老師就鼓勵他一起讀,看誰讀得最好。就這樣,毛毛從《學庸論語》的《衛靈公第十五》開始和另外兩個孩子讀書。
回到欒川,毛毛大呼:“去趟成都上大當了!”可是讓他放棄讀書,他堅決不干,而且一直和程子朔、李奇昱比著遍數讀經。盡管他比那兩個寶貝晚讀兩個多月的時間,一直不肯認輸的毛毛立志:“我一定要包本!”
于是蔣老師用了整整一個星期去陪他讀書,由于之前沒有跟讀,毛毛的讀音不是很準,而且速度太快,吐字也不是很清晰,所以糾正起來很是困難,但毛毛都是很努力地堅持。
在復習的過程中,毛毛非常用心,有時候蔣老師還沒說重來,他自己就會懲罰自己重來,或是做下“必背”的標記。看到孩子這樣努力和上進,毛毛的爸爸媽媽都很感動。最后終于成功包本,他很高興:“我要馬上讀《孟子》了!”而且要求媽媽給他買了讀經機,因為他也不想再讀錯音,不想再讀那么快了。
不久之后,毛毛媽媽在讀經課堂的微信群里發了一段毛毛在讀《孟子》的小視頻。蔣婉老師打趣道:“曾經大呼上當的娃,現在讀書上了癮。”
包本,將一本書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背下來,這種方式對家長的震動非常大,通過包本,家長更加堅定了孩子讀經的信心。而孩子通過包本,也極大地提升了自信,更喜歡讀經。第一個包本的孩子馬國堯,8歲,課程結束后后,還要在教室里再讀一遍《孟子》。媽媽就在他身邊陪伴著,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蔣老師介紹,目前包本的九個孩子,家里的氛圍都很好,多數是教師家庭,并且父母雙方對孩子讀經都非常支持。
欒川縣位于老君山下,傳說是老子歸隱地,也是商朝宰相伊尹的故里,毗鄰兩程故里洛陽嵩縣,歷史悠久,民風淳樸。近幾年,欒川的各個小學也都開始重視傳統文化進校園。欒川最大的小學,有4000名學生的實驗一小在校園里提倡“根文化教育”,校園里的標語是“做有根的中國人”。在校長的倡導下,學校的老師編了一套國學教材,計劃在學校里推廣誦讀。
而在欒川目前包本《學庸論語》的九名學生中,有七名來自實驗五小。實驗五小2015年剛剛成立,當年九月份才正式開學。
學校剛剛成立,校領導班子就確定以經典文化作為學校的辦學特色,以“培養有中國靈魂的世界公民”為教學目標。但是什么是真正的傳統文化,究竟怎么辦,他們還不得其法。“國學經典讓我們回到一個學校真正的本義——讀書。但是國學書籍浩如煙海,我們應該選擇哪些書來讀?這是一個重要的選擇。”五小的黨委書記李振山對記者如是說。
而在李書記和五小的邵新峰校長參加了子豫老師的分享之后,立即認同了讀經的教育理念。邵校長說:“一定要讓孩子們把最重要的事放在重要的時間做,將讀經納入課程。”于是,五小在邵校長和李書記的倡導下,開始在學校里推廣讀經。
我們跟隨蔣婉老師來到五小時,是下午一點三十分,此時正是下午學生上學的高峰期,學生在家長的護送下從不同方向涌入學校,人員雖多,但秩序井然。
一進五小的校門,就有孩子熱情地呼喊著“蔣老師”,小跑過來,蔣老師笑呵呵地跟每個小朋友打招呼,不時親昵地摸摸孩子的頭。
一點四十分,上課鈴響了,學生們紛紛回到教室,拿起《學庸論語》,開始齊讀。有的班級聽上去讀得熟一點,由學生做導讀員,有的班級則由老師帶讀。還有一些班級是由家長帶著讀,這些家長都是來自五小的家長委員會成員,每個班級都會有輪值。
這樣的共讀在五小每天下午都會進行二十分鐘,周三下午則有一個小時的時間,這樣,一周下來,全校讀經的時間也在兩個小時以上。
推廣初期,本著嘗試的心態,每天讀經的時間只有十分鐘,但是隨著推廣的深入,十分鐘已經明顯感覺不夠,于是增加到目前的量。“從學校的角度來講,我們是給老師一個信號,傳達學校的一種導向。”邵校長說。
在體制內,學校有相應的課時任務,也不能讓學生超過固定的在校時間,所以再加入讀經課程有著相當的限制。但從最初十分鐘到二十分鐘,校領導希望通過這種改變讓老師和家長都能引起足夠的重視,而不能只是把讀經當作一種形式,走走過場而已。
五小另一項重要的讀經活動就是每周末的經典讀書會,這是“欒川經典讀書會”的大本營,每周末都會舉辦親子共讀活動,活動參與人數最多時,有一百多個孩子報名,加上家長將近三百人。因為經典共讀的活動,五小這個欒川最年輕的學校其影響力也迅速擴大,許多認同讀經的家長都把孩子轉到了五小,據說最多時一天就轉學了45個孩子。五小經過短短三個學期,已經從最初的600名學生發展到目前1200多名學生,其中最新一屆的一年級學生有400余人,共九個班,而建校時全校只是六個年級共十二個班的建制。
五小的家長委員會在推動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在幾名核心成員的帶動下,每個班級的家委會成員分成若干的小組,晚上孩子放學回家之后,通過微信群每天匯報讀經情況,家長則安排值日,記錄小組里每個孩子的讀經情況。每天陪伴讀經這種簡便易行的方式讓家長能更好地陪伴孩子,而每讀一天,孩子就有一天的進步,這也提高了家長的積極性,如此讀經也激活了家委會的活力。
這種家長的認同也是五小推廣讀經活動的重要助力。“家長認可,學校重視,社會推動,這是推廣經典教育不可或缺的三個方面。”李書記說道。
三天的采訪結束了,欒川從最初那個面目模糊的小縣城逐漸變得清晰。
不到一年時間,欒川的讀經風氣興起,孩子們包本讀經,這樣的成績不是偶然的,是學校的堅定支持、家長的樸素認同的結果,并且,孩子們心性純樸天真,自然就和經典相契合。
對讀經教育者來說,讀經教育的最高理想是重回體制,讓所有的孩子都能讀到經典。王財貴先生早在2001年時擬定了一份《小學讀經教學實驗(推廣施行)計劃》,詳細敘述了在體制內讀經的方案。而如今欒川的讀經嘗試無疑做出了很好的回應。
更重要的意義在于,通過孩子讀經,可以影響到家長乃至整個家族,家齊而后國治,家庭、學校、社會,通過讀經,可以形成一個良性的互動。
這不是一場實驗,這是一步重要的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