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張文質
家庭教育的重要性是要建立在具體的個人之上的,建立在對于生命本身的理解之上的,建立在對生命本身的敬畏之上的。這樣的生命教育才可能是我們可以稱之為“最不壞的”教育。這樣的生命教育是最有彈性的,最有張力的,最符合人性的教育。

張文質,生命化教育發起者
要仔細去分析這樣的關系,我認為首先要把它放在生命關系里去。在我看來,家庭教育里面,最根本的關系還是生命關系。家庭教育的核心是生命教育,這個生命教育也可以從兩個方面理解。一方面是對生命本身的理解,另外一方面是對各種生命關系的理解。家庭教育要從根本問題上解決,其實要建立在理解生命基礎上,沒有對生命的理解,實際上去考慮具體的方法,總有一些被隱蔽的差異。比如說你教育孩子是很成功的,這是事實,但是在這個事實里面得出來的觀念,其他人有可能是不能用的。有時候事實跟觀點,并非一致。但是很多父母做得很成功,他們的很多經驗就變成觀點了,實際上這些觀點是不是對所有人都合適呢?這些觀點是不是真的有價值呢?這個觀點是不是反教育的呢?這是很值得思考的。
比如說感動無數人的電影《摔跤吧,爸爸》,我看完之后,沒有像他們說的那樣感動得熱淚盈眶,而是更多以批判的眼光看待它。因為這個電影,恰恰說明了事實跟觀點是兩件事。這個事實就是爸爸通過一系列努力,讓孩子成功了——在一個特殊的家庭里面,在各種因素、機緣,甚至某種命運感的作用下,這個爸爸獲得了成功。但是他的觀點不一定是正確的,他的生命觀也不一定是正確的,甚至他的人才觀也是有爭議的。我看完之后最大的感觸是:這真的像一部給我們中國人拍的電影,我們今天特別需要這種勵志雞湯。
而勵志背后的家庭教育問題,是不是被感動的眼淚遮蔽了呢?
家庭教育的實質是生命教育,對一個生命本身而言,你怎么了解它,怎么幫助它,怎么尊重它,怎么成全它,這才是家庭教育最為重要的。家庭教育的重要性是要建立在具體的個人之上的,建立在對于生命本身的理解之上的,建立在對生命本身的敬畏之上的。這樣的生命教育才可能是我們可以稱之為“最不壞的”教育。這樣的生命教育是最有彈性的,最有張力的,最符合人性的教育。
按照這樣的立場,我們首先思考——這個思考在我看來比較重要:在人身上哪些東西是生出來的?哪些東西是長出來的?要區分清楚什么叫生來如此,什么叫長成這樣,這一點非常重要。

在一個特殊的家庭里面,在各種因素、機緣,甚至某種命運感的作用下,這個爸爸獲得了成功。但是他的觀點不一定是正確的,他的生命觀也不一定是正確的,甚至他的人才觀也是有爭議的

弗洛伊德:人的生物性是人的最大的宿命
哪一些是生來如此呢?我們長成人應該有的樣子,我們有人最基本的情感、價值觀,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樂。弗洛伊德有一句話最能概括這一點:人的生物性是人的最大的宿命。人生下來,就有他本性最基本的需求,最后經過生命的成長,要走向死亡。這就是人最大的宿命,沒有人是例外的。
我們去思考一個人,可以變得包容,變得開闊,變得富有理解力。但無論你怎么描述,這一切都建立在對人性的理解上。我們身上住著全人類,所有人都是如此,沒有人例外。這才是我們的同理心、共情力形成的最基礎的條件。
我們去看一個孩子,這是你的孩子,也是人類之子。即使你覺得你的孩子特別特殊,但是這個特殊性一定是人性的一部分,是沒有例外的。人性的這種普遍性,恰恰是我們思考教育,是我們對待他、與他相處,包括我們的自我接納、自我理解,獲得一種生命的親民感、開闊感最為基礎的東西。
我是60年代出生的人,60年代出生的人到我這個年齡,不少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毛病,不是肥胖、高血壓這一類毛病,而是低血糖。就是一餓就開始出汗,開始發虛,開始恐慌,幾乎每個人都有,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這叫低血糖。這個低血糖可能就跟我這一代人生活的時代有很大的關系,跟我們童年時代的饑餓有很大的關系。所以人生在什么時間,中國人是很看重的,冥冥之中,它肯定有很多道理。同理,你生在什么樣的家庭,也更為重要。
我前兩年去長沙給湖南省特殊教育學校老師講課,很多人聽哭了。不是我對特殊教育有特別的研究,而是我一生下來,就明白在我家庭里面有一個特殊的人,這個特殊的人就是智力上有巨大局限的人——我的叔叔。我的叔叔作為一個殘疾人,他對我的影響比所有課本上的影響大得多,比所有老師講的道理加在一起要深刻得多。這就是一個具體的人,具體生命的存在,對你產生最為直接的影響。
你知道一個智力有局限的人,他是多么痛苦?有一個臺灣作家說,人類很大的麻煩就在于,聰明的人實在理解不了愚笨人的痛苦,身體健康的人實在理解不了生理疾病人的不幸。因為共情、通理都是很困難的。
我還有一個堂叔非常聰明,在我童年的時候就知道,他是我們村最聰明的人。他后來讀到北大。他小時候和自己的一個哥哥在一個房間里,哥哥在讀書學習,他聽兩遍就會了。一天下來,他學到的比哥哥還多。哥哥很努力,卻敵不過弟弟的天賦,這看似簡單,卻有著極為復雜的內涵。有了這樣一個對于人的生出來的種種復雜性的理解,你才能對那些愚笨的孩子,有由衷的同情,你才知道他們要得到成長中的一切已經經歷了什么,已經付出了什么。
我很多年都在小學聽課,有不少是很邊遠的地區。有一次我去小學一年級課堂聽課,一聽就知道有個孩子數學非常差。課后我跟老師交流,我說這個孩子數學怎么樣,老師說非常差,只考30多分,我從來沒有教過這么差的學生。我問怎么辦,他說只能把對他的要求降低,最重要不是說降低他的成績要求,最重要是讓他保持對于學習的渴望,對于學習的熱情,不要過早離開學校。
我問這個老師,校長對你的工作怎么評價?
老師說,校長也理解,因為校長知道我班上有這樣的孩子。
后來我跟他開玩笑,說校長不理解的話,你可以讓校長自己教教這個學生,你就知道這有多大的困難。
后來校長說他去這個孩子家里家訪過,他一直以為這個孩子是學校里面最差的孩子,沒想到他是他們家數學學得最好的人。
所以,真正的教育中,有時候作為一個教師有一種天生的麻煩,他就是要跟人的智力做斗爭,而跟人智力做斗爭的結果,往往都是以失敗而告終的。
當然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孩子,他又要跟家庭文化帶來的影響做斗爭。其實這種斗爭也是極其困難的。所以一個人出生的時間,出生在什么家庭,甚至出生在什么民族,都是對他的成長影響很大的。
我是華東師大中文系畢業的,當我上華東師大的時候,是帶著強烈的對家鄉的自卑感的。因為我只是想到我是鄉下人,我生活在貧困的鄉村,對自己的故土和家鄉一無所知。一直到了三四十歲以后才知道,我的家鄉福建省閩侯縣歷史上有很多名人,像林則徐、嚴復、林徽因等等。但是那時候我對此完全無知,無知就會產生自卑。
說實在的,我對家鄉歷史的無知,使我很難有一種由衷的生命自豪感。其實說自豪感還不夠,更為重要的就是你沒有方向感。你知道你這里是出過某些人物的,這里出大人物是很自然的。比如說我們村就出過一個進士,他是民國時候福建省首任省長。我后來理解了,說實在的,如果在我童年的時候,就有人能夠正面描述我們村的歷史文化,評價我們歷史上的人物,其實是可以給我帶來方向感、帶來自信的,也就是說會有更高的目標讓我產生自我期許的。但是在我的童年完全生活在無知里面,對自我和我所生活環境消極的評價里。
很多時候我去聽課,去觀察孩子,經常會這樣想問題:有時候對于一個孩子所遇到具體的困難,做一個教師,作為一個父母,心中確實也有一個更好的孩子作為參照。這是人之常情,所有人其實都有一個更高的目標去評價具體的人。但是這樣的一個評價,有時候是不公正的,因為這樣的評價不是建立在對這個人真實的了解與對這個人真實的評估之上的。
其實作為父母,你一次性給定一個人的東西,是人一生最大的宿命。你看孩子生在什么時代、什么地區、什么樣的國家、什么樣的家庭,生下來時候的智力、健康、身體、天賦,這一切才是對于一個人最具有影響力的決定性的因素。
我記得有一個美國體育專欄作家寫過姚明傳記,說姚明注定要成為偉大的運動員,因為他們的父母是上海最高的男人和女人,他們的結合一定會生出一個巨人。

我們人生有很多規劃,或者說很多目標,但是很少想到壽命規劃,百歲目標
當然,天賦是一回事,有天賦的人是否從事某種運動或者職業,也是源于選擇的。
前幾天在我們家小區突然碰到一個年輕人,他是剛剛搬進來的,個子非常高。我忍不住問他,你有多高?他說他現在大概已經超過1米9。我說你讀幾年級?他說現在才讀初二。我說你怎么這么高?孩子跟我說可能媽媽的因素,媽媽大概1米85以上。接著我問他喜歡什么樣的體育運動,他很羞赧地說我什么都不會,媽媽說什么都不要學,最重要是讀好書。
我聽了,說實在的,覺得非常遺憾。這個孩子生下來已經具備巨大的優勢,但是他父母不是這樣理解的。所以孩子有時候找不到優勢所在,或者說優勢不能得到鼓勵和充分的尊重,也會轉化為某種自卑,會轉化為某種成長中起障礙作用的東西。
人身上的 “生來如此”,這才是決定性的、對人影響最大的因素。但是,有時候我們會更相信后天因素,會更相信人的精神力量,更相信人的勤奮。這樣的觀念作為社會文化導向而言,肯定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這種導向,也會帶來某種麻木,或者會帶來一種狂熱,帶來一種不接地氣的幻想——就是說對人的改變,有時候我們會覺得輕而易舉就能夠實現。
說到生命中有些是無法改變的,還要提到一個比較有趣的事兒,以及由此引發的思考。有一次我組織了一個海峽生命教育論壇,有一個臺灣學者說我們中國人講門當戶對這個肯定沒有問題,但有一個問題我們沒有注意到。他講了自己的故事。
他說他到女朋友家里提親,女朋友奶奶就問他:
我們這里都是最年長的人來提親,為什么你爺爺不來?
我爺爺已經去世了。
那應該你父親來。
我父親也去世了。
奶奶就問,那你們家平均壽命是多少?這位臺灣學者說,我們家平均壽命只有48歲。奶奶說我們家平均壽命85歲,你們平均壽命只有48歲,怎么敢娶我們家姑娘?
他女朋友替他圓場說,奶奶不要緊,他買了很多保險,就是說后面有保障的。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樣角度的故事,這位故事里的奶奶思考的是另外一個方向的東西。也給我一直思考的生命教育提供了一個明確的思考點。說實在的,我們人生有很多規劃,或者說很多目標,但是很少想到壽命規劃,百歲目標。人的壽命其實跟遺傳,跟一代代人的生活方式都有很大關系。人生命中有些東西是生來如此的,所以我們更需要包容它,想方設法成全它,因為這才是我們每一個人生命成長最真實的基礎,是我們每一個人生命成長最重要的背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實際上我們就會更有理性,更不會對一個生命成長的種種抱有某種不切實際的狂熱期待。

生命既是很神奇,又是非常有風險的。對生命的接納與理解,其實要成為一個家庭文化最為核心的東西
我所說的生命中“長出來”的東西,指的是人的先天特質,加上后天各種影響與歷練,經過生命的覺悟,才能形成的人的性格。奧地利心理學家阿德勒提出一個問題:在人身上,性格、智力、身體能力,哪一項最容易改變?中國人的直接反應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認為最難改變是人的性格。一直以來我們更相信性格決定命運,更相信性格對人多方面決定性的影響。其實阿德勒在研究中,認為人身上最難改變是人的智力,然后是人的身體能力。
我從自己身上就可以看到,我的性格是一直在變化的。
我在讀大學的時候,畢業了,老師給我寫的鑒定是:張文質同學性格內向,不善言辭。所以我的老師不建議我去做教師,我大學畢業就到福建一個研究機構去。其實某種意義上講我確實是不善言辭,或者是缺乏主動性的人。但是我發現我現在的性格跟以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包括表達能力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種自信或者說這種表達的自如,它是一個歷練的結果,更重要的是一種生命的覺悟。其實我現在在講座之前仍然有一種緊張感,每次都是這樣。所以我講座很少會遲到,因為我需要提早來,提早來才有某種更強大的從容感。
我發現,其實原來這種內向、自卑,既有天生的因素,又有后天環境、文化對你的影響。有一本書叫《內向力》,這本書里,美國學者研究,其實具有內向性格的人的比例是相當高的,大概占70%左右,包括很多成功的演講家,其實性格都是比較內向的。我在講課的時候經常也有父母跟我談到,我的孩子性格內向,老師你有什么建議?首先我強調,內向是人的特點,不是缺點。你要尊重他的內向,不要夸張、急切、強制性改變他,讓他保持自己、做自己才是最好的。在做自己的過程中,他才可能改變自己,這個是一種對待生命的更為重要的意識。一方面是去接納他,另一方面是只有在這種接納的基礎上,他才會有力量去自我變革。這樣的一種自我變革其實都是非常緩慢的,有的人的改變可能會貫穿一生。
我常常說到我跟父親的和解,其實很困難,其實更重要的和解還不是跟父親的和解,而是跟自我和解。跟父親的和解其實就是指和自己童年和解,和童年所遭受那些遭遇和挫折,包括羞辱、失敗、無助感,要跟它們和解。
其實這個和解才是更重要的一種文化更新,只有你有了這種和解之后,才可能在教育自己孩子上不會重蹈覆轍,不會急功近利,不會把他人的評價看得那么重要,才可能真正給孩子創造更好的一種成長文化氛圍,這種文化氛圍能夠保護他的“不足”(特點)——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就是生來如此。比如說我的叔叔,我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的智力就是這樣,該改變的不是他,而是我們,我們要怎么接納他,怎么對待他,怎么跟他相處,這才是更重要的家庭文化。
雖然我叔叔是極端狀態,但是你還原一下,所有的家庭不都是如此嗎?所有人不是都有自己的特點嗎?所有的人,他身上很多的元素不就是生來如此的嗎?這種生來如此的東西是最不應該去改變的,強行改變,一定會有巨大的麻煩——有時候就會導致孩子產生生命的恐慌,對自己不能接納,以他人的標準去看待自己,或者說改變自己。
如果我們有了這樣一種文化的理解力,我們會更主動去接納那種改變我們的力量;同時,會把人放到一個更加開闊的背景上去看待,你面對他的種種“不足”就沒有那么緊張了。每個人一定都有他的秘密,每個人生成這個樣子都是有理由的,每個人生成這個樣子都是極為可貴的。
我記得我做父親那天,我在醫院里面跟我媽媽守在產房外。我看我媽媽臉色蒼白,很緊張。我跟我媽媽開玩笑說,你是不是特別希望生一個孫子?結果沒想到我媽媽說了一句很嚴厲的話:你做我兒子做了這么多年,真的不理解我嗎?家里已經有這樣一個叔叔,自從你太太懷孕以后,我一天到晚都在提心吊膽,我哪里會想到生男孩兒還是生女孩兒!只要健康就好。
一個孩子生下來什么沒多什么也沒少,這就是上帝對你的眷顧。一個孩子生下來平平常常,既不優秀,也沒有什么明顯的短板,這不是上帝對你的一個巨大的眷顧嗎?這個眷顧,有時候孩子生成這個樣子了,我們就忘記了——如果孩子生成不是這個樣子呢?實際上在孩子誕生的那一天,我們的命運就改變了,我們所有目標就改變了。
現在自閉癥的孩子越來越多,美國統計68個孩子里面有一個自閉癥。我們官方統計100個里面有一個自閉癥的孩子。你想想這是多大的數字,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現在還找不到源頭。所以說生命既是很神奇,又是非常有風險的。對生命的接納與理解,其實要成為一個家庭文化最為核心的東西。當然我們今天家庭的焦慮跟社會的影響有很大的關系,但是我覺得更大的不在于社會的影響,而在于我們怎么看待我們的生活,看待我們活著的意義,看待我們怎么才能夠成為內心更平衡、情感從容的這樣的人。
其實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起點和終點。比如說莫札特5歲的時候就開始會作曲,他七八歲的時候,他同時代的藝術家都會感覺到既生瑜何生亮,怎么會有這么奇怪的天才跟他生活在同時代。這種天才從來不是教育的結果,也不是父母知道怎么生成這樣的天才。天才是生來如此,天才不是教育出來的,天才他的成長軌跡不是誰可以規定的,天才的成長方式更不是常人理解的。
作為我們普通人而言,對于普通家庭而言,其實接納孩子,理解他的生命特點,理解他的根本需要,這才是家庭教育最重要的工作。
所以充分地滿足人天性中普遍的需求,是家庭教育最為重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