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主筆_宗爭 攝影_宗爭

重慶南開中學保留至今的老建筑,原為圖書館
近年來,用辦大學的要求辦高中,已經成為國內許多校長的追求與共識,而在重慶,以此為理念的學校早就存在了,那就是民國教育家張伯苓創建的重慶南開中學。南開中學建校伊始,張伯苓就提出學校要培養“世界青年”,半個多世紀以來,學校為中國輸送了33 位院士。2012 年,香港三所頂級高校在重慶招生,總共招生36 人,南開中學占了18 個,本刊記者也曾借此機會走進南開中學,親身感受體驗到了這所名校里的人文底蘊。
2012年高考后過后,香港幾所高校在重慶招生,重慶南開中學的學生大獲全勝,其中香港大學在渝招收11人,南開中學占7人;香港中文大學在渝招收8人,南開中學占4人;香港理工大學在渝錄取17人,南開中學占7人。
香港,因其特殊的歷史人文環境,寬松的政治經濟環境,可以說是中國開放化程度最高的地區,是中國離世界最近的地方,香港地區的大學與歐美大學有類似的教學環境和招生理念,不僅重視學生的學習成績,亦關注藝術、人文等各方面的綜合素質。南開中學的學生受到香港優秀大學的青睞,無疑是南開中學與國際接軌,踐行國際化教育的最好例證,與南開中學先進的教學理念和開放的教學環境有著必然的聯系。
南開中學的創始人張伯苓早有先見,辦學伊始,他就提出學校要培養“世界青年”,在當今激烈的世界競爭、人才競爭洪流中,這一理念歷久彌新,仍然具有普適性。“我認為,國際化人才,‘世界青年’至少要具備三個方面:一是觀念,要有面向世界的廣闊視野;二是能力,要具備較高的知識水平和綜合素質;三是交流,既要勇于展現,又要學會傾聽。”南開中學現任校長田祥平如是說。

重慶南開中學校園
南開中學現有40多個學生自發組織的社團,學校有自己的板球隊、棒球隊、高爾夫球隊,有時候,因為項目比較小眾,難覓敵手,只能去其它省份找可以對抗的球隊。“組織球隊本身不是目的,目的在于培養學生的興趣和能力,接觸不一樣的文化氛圍。”田祥平校長給我們講了一個小故事,棒球隊的教練是從日本聘請來的,日本教練要求隊員在比賽前向運動場地鞠躬敬禮,很多學生表示不理解,只是依樣畫葫蘆,但通過交流和學習,學生們對異國文化有了了解,知道了在日本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塊棒球場地的確是老天最大的賜予,應當存有禮敬之心。
“在綜合素質之中,又以藝術、體育和領導才能最為重要,藝術指引著情感表達,體育則應成為學生的終身愛好,領導才能著重于培養學生獨立思考的能力和批判精神。”南開中學沒有奧數班,但出了重慶直轄以來的第一位國際奧林匹克數學金牌獲得者。南開中學沒有專門的藝術特長班,但學校學生卻獲得了首屆國際青少年兒童音樂舞蹈大賽兩個特金獎……
一所重點中學,在應試制度的重壓之下,在保持升學率的同時,沒有放棄對學生綜合素質的培養,這無論如何都值得褒獎。在革命式地顛覆現行教育制度和漸進式地改良教育弊病之間,更多的人會選擇后者,因而,這些重點中學的改革經驗就尤為重要。田校長非常驕傲地向我們介紹,“我們高三年級的學生還有排球聯賽。如果你們提前幾天來,還能看到學校的‘雷雨’戲劇節。”
既然時間是一定的,南開中學是靠什么保證教學質量呢?“是課堂教學質量。”這是田校長的答案。南開所打造的“高效課堂”是解開這一謎題的鑰匙,高質量的講授和高效的吸收轉化,是南開立于不敗之地的唯一秘密。與其它學校一樣,南開中學的學生一樣要面臨考試、面對題海,但在時間和分數之間,優秀的教師給予了學生一種平衡。
“我有一個觀點,只有體面的教師,才有體面的教育。”田校長說。一個學校的師資力量,決定了學校的發展。南開中學鮮有“跳槽”的老師,得自學校對教師資源的重視和培養,得自開放包容的校園文化。
在南開中學教務處徐老師的指引下,我們在校園里漫步徐行,感受著南開中學的歷史氛圍。踏著歷經半個多世紀的青石板,拾級而上,繞校園一周,經徐老師指點,我們分別瀏覽了圖書館、藝術館、校史館、津南村……這趟游歷讓我們深刻地感觸到,為何這里能夠走出“中國兩彈之父”朱光亞,經濟學家茅于軾、吳敬璉,哲學家湯一介,藝術家古月,企業家徐新……
南開中學的校園帶有非常濃郁的北方建筑特征,坐西朝東,依照中軸線對稱建設,格局方正,朝向明確,東西通透,這在山城重慶難能可貴,彼時的建筑難度可想而知。據說校園破土動工之時,校門處有一處土丘,是硬生生被鏟掉的,足見創校者張伯苓先生對建筑格局的要求之高。
張伯苓是天津人,祖籍山東,南開中學在重慶的校址是他親自選定的,早在1935年,張伯苓就預見到日軍損毀學校的可能性,故而親赴四川(重慶原屬四川)選地800畝,以作日后建校之用,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1937年7月29日,日軍轟炸了南開大學,張伯苓先生創辦的幾所學校均被迫遷徙。重慶南開中學原名南渝中學,取南開在渝辦學之義,據說張伯苓先生也參與了校園的設計。校園正中是體育場,校舍環抱,狀若聚寶盆。這個大運動場匯聚了張伯苓先生的教學理念,的確可以稱之為一個“聚寶盆”。
眾所周知,張伯苓先生是中國奧運的首倡者和先驅者,對體育之愛眾人皆知。當北京獲選為2008年奧運會舉辦地之時,國際奧委會主席雅克·羅格曾發言祝賀,特別提到了張伯苓先生:“這個首次在北京舉辦的盛會,將圓一個中國人——張伯苓先生一個世紀以前表達的夢想,那就是看到他的祖國成為奧林匹克事業的一部分。”
“不懂體育的不應該當校長”“強我種族,體育為先”是張伯苓半個世紀前的宣言和吶喊,至今仍然振聾發聵。
運動場后是一處水塘,是積水沉沙、匯聚靈氣之所。當年男女生的宿舍居運動場兩側,遙相呼應,時人或謂張先生封建思想殘留,還顧忌男女授受不親之說。其實男女合校,早就力證了男女平等,均有接受教育的權利,何談封建。男女有別,和而不同,讓男性女性接受不同的教育,可能恰恰是張伯苓的“先進”之處。如今對待學生如對待流水線的產品,毫無差別,成了無性教育,弊端已經顯露。本刊記者發現,南開中學高中的體育課仍然是男女分班,男生體育課多進行籃球、跨欄、耐力跑等訓練,女生則進行靈活性更強的羽毛球、排球等,在
當下的教育環境中倒是一件新鮮事。
校園里綠樹成蔭,最老的一棵黃桷樹幾近百歲。學校的老師向我們介紹,經他們親自測量,酷暑時節,校園內外溫差4攝氏度。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建成的校舍經過翻修,至今依然在使用,足見當時的建筑質量和用心,一個學校的歷史都寫在了這些古老的建筑上。
南開中學中還有一處所在,卻不為人所熟知,那就是津南村。津南村并不是村落,而是為了紀念在天津本部的津南,特別在校園內仿北方四合院修建的小型建筑群。彼時是作為教職員工的宿舍使用,抗戰期間張伯苓、馬寅初、柳亞子、劉興智等名流要人寓居于此,遂成為國民政府文化教育界的社交活動中心。國共重慶和平談判期間,毛澤東、周恩來等共產黨領導人曾到津南村看望張伯苓等文人。
雨中津南,別有一番滋味。“流水花開疊夢痕,雨打芭蕉落閑庭”,徐老師向我們介紹,津南村中至今仍有住客,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住客留戀此地,不愿搬離。
重慶南開中學的老校園地處重慶沙坪壩區,是重慶最繁華的“沙磁文化”區的中心地帶,在今天看來,可謂寸土寸金的地方,校園原有800多畝,如今尚余362畝。南開這樣的地段,在很多城市,恐怕早就被開發商通過各種手段掠奪了。這方寶地并非沒有人覬覦,開發商屢次伺機購買,但均遭拒絕。重慶南開中學是全國校友院士最多的中學,從這里,一共走出了32位院士,其中大部分就讀于民國時期,其中杰出的公眾人物也不在少數,如吳敬璉、茅于軾等。
老校長宋璞在南開中學做了十年校長,去年才卸任,他教了十幾年的物理課,酷愛讀書,
頗具人文情懷。對于南開那句知名的校訓——“允公允能,日新月異”——老校長有自己的理解,“公”與“能”眾所周知,也就是“公心”與“能力”,但后一句“日新月異”同樣包含著深刻的意味,“‘新’是與時俱進的精神,‘異’是獨立的思想和人格,同樣包含著南開的辦學理念。”
“你有沒有發現,南開的校園并不像一所中學,而更像一所大學。”宋校長提示我們,“這恰恰是南開中學的辦學理念,‘辦中學里的大學’。”七十六年的辦學歷史,重慶南開中學一直在踐行這一理念,甚至是在教材單一、制度僵化的年代,南開也一直在積極改造,銳意創新,宋璞校長就是走在創新的風頭浪尖上的人物,他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就提出了在中學引進“選修課”制度,可謂是教育界“敢為天下先”之人。

張伯苓

重慶南開中學最早的校園平面圖
1984年,宋璞還是一位普通的物理老師,在教務處工作,有感單純的教材教學的不足,聯絡思想開放的老師,率先在學校開設了8門選修課。
“當時找到了幾位老師,最先開設的是‘對聯賞析’,找了一位語文老師;后來一位化學老師帶領學生們做實驗寫科普論文,又開設了一門‘科普創作’課;然后是一位物理老師開設的‘物理小制作’課;最特別的是,在當時電腦還不普及的情況下,我們還開設了一門‘Basic語言’,教給學生們計算機編程的知識,當時學校里只有兩臺校友贈送的電腦,會使用的人都不多,編程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都極其陌生。”1990年,因政治原因大學減招,南開中學頭頂著巨大的升學壓力,仍然竭力保留了選修課制度,持續至今,選修課成為了南開必不可少的一項傳統。
“選修課并不僅僅是讓學生根據興趣來調整自己的知識結構,更重要的是,在自由輕松的學習氛圍下,促成了健康的校園文化的養成。許多知識對學生來說也許并沒有實際的用處,但卻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學生的學習能力和思維方式。老校長不斷啟發著年輕的教師開設選修課,蘊涵著豐富的用人之道,“在我的建議下,西南農業大學畢業的一位生物老師開設了一門‘植物調查’課,利用一個暑假,他和學生們把校園里所有的植物的名稱、物種都搞清楚了。那位老師后來跟我說,這項工作他在讀大學的時候都沒有做過,自己在這個過程中也得到了學習和鍛煉。”
據統計,重慶南開中學自1984年至今,共開設過100多門選修課,其中,常年開設的常規選修課有40門,學生們可以在這些課程中自由選擇,但必須要達到一定的學分要求。在這一點上,南開中學與其它綜合性大學無異。
除了選修課,南開還有自己每周一次的“南開講壇”,類似于大學中的各類“講座”。2002年,宋校長建議學校中的一位青年語文老師,為學生們講一堂公開課,題目自擬。那位老師選擇了當時一個時髦的話題:金庸的武俠小說,于是有了“南開講壇”的第一講——《成人童話——從金庸小說看武俠文化》,學生們擠滿了小禮堂,反響強烈。此后,南開講壇每周一次,如約而至。南方科技大學校長朱清時、原重慶大學校長吳云鵬、知名作家莫懷戚都是“南開講壇”的“講師”。
老校長向記者介紹了南開中學成功的秘笈:一是良好的生源,二是優秀的師資隊伍,三是課程并不脫離高考。在無力改變應試教育的時候,適應它、改良它、征服它才是最好的出路。
臨別時分,宋校長向我推薦了他最近讀的一本書,《南渡北歸》。這本書講述民國抗戰時期,大批知識分子由中原遷往西南之地,爾后再回歸中原的故事,所涉人物囊括了二十世紀人文科學領域的大部分大師級人物,如蔡元培、王國維、梁啟超、梅貽琦、陳寅恪、錢鍾書等。一位物理學出身的中學老師竟然在關注人文學界的變遷,這也許是宋璞校長在任十年可以為重慶南開中學推波助瀾的一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