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萍
韓愈是寫贈序之高手,清姚鼐贊美他“其文冠絕前后作者”,是因為韓愈的贈序內容豐富,并借其來抒發內心感慨,闡述文學主張。《送李愿歸盤谷序》是韓愈贈序中別具一格的一篇。筆者有幸觀摩了一場以本篇作品為課題的教學比賽。怎樣解讀該文,怎樣設置教學任務,怎樣完成課堂生成,參賽選手給了聽課者不一樣的感受。聽課過程中,筆者最大的感受是文言文教學不僅僅是言的教學,更要對文本進行細讀與深挖,從而教出了文言文本的三個維度。
一、細讀文本,于關鍵處設疑,解讀出文言文的溫度
對這個文本,很多老師解讀的關鍵點就是李愿口中的三類人:“用力于當世者的得意人”“不遇于時的閑居人”“奔走伺候于公卿之門的干謁者”。課堂的主要環節是分析李愿對這三種人的態度,并由此解讀作者韓愈對他們的態度。“得意人”坐于廟朝,進退百官,手握重權,養尊處優,同時生活富足,妻妾成群,韓愈對這類人是鄙棄的。“閑居人”窮居野處,起居無時,與自然為伴,樂于身心無憂,即李愿這種人,因此作者對他的態度是充分肯定的。“干謁者”伺候于公卿之門,處污穢而不羞,人格喪盡,作者對其是不齒與厭棄的。這樣的解讀也是江蘇教育出版社《唐宋八大家散文選讀教學參考書》上的解讀。三種人解讀完了,作者的情感態度似乎也出來了,通過對這三種人的描寫刻畫,突出了隱逸者思想行為的高尚。作者借李愿之口,把當時那些得意和不得意的“小人”都痛斥了一番,表達自己對人生和仕途的看法。借此來抒發自己的不遇之嘆,似乎對李愿之歸隱充滿羨慕。
可如果就按照教學參考這樣來解讀文本,韓愈就顯得太一本正經,該文也只是一篇普通不過的對朋友褒獎的贈別之作了。
衡水中學的龐老師此時設置了一個問題:“李愿描述的三種人中有沒有韓愈的影子?”這一問依然問在了文本的關鍵處。可這一問,問得又與眾不同。李愿在說這三種人時,韓愈本無一字意見發表,從何去找韓愈的影子?當龐老師問出這個問題時,學生再次回到文本中去仔細分析這三種人的特征,并自然把韓愈帶進文本中,結合韓愈的遭遇與這三種人進行比對。韓愈從貞元二年12歲到京師求仕,直到貞元十八年34歲時,才被授以四門博士。這篇《送李愿歸盤谷序》就是他在貞元十七年33歲時又到京師后寫的。寫該文時,他絕不是用力于當世的大丈夫,他無重要官職;他更不可能是無憂于心的閑居者,此時的他或許也沒有想過隱居,因為一年后他終于做上了四門博士。韓愈四次參加考試,直到貞元八年,考中進士;又連續三次參加吏部博學宏詞考試,所有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追求一官半職,實現讀書人通達的理想。韓愈一直走在追求仕進的路上。結合韓愈寫作此文時的實際情況,最貼切韓愈身份的只能是一個奔走于公卿之門的干謁者。這樣看來,如若韓愈鄙棄不擇手段的干謁者,這不正是當時韓愈的寫照嗎?這才是一個真實的韓愈,有溫度的韓愈。在與朋友的告別中,有對自己的放不下,有強烈的自嘲、自憐之味。
二、細讀文本,于有疑處深究,解讀出文言文的深度
楊斌老師的課首先解決的是學生的疑問,有十六位學生都問到了“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當世者之所為也”這句話該如何理解。初賽時也有好幾個老9幣都重點解讀了這句話,學生對韓愈在文中稱這些人為“大丈夫”和“用力于當世者”不解。這就說明學生在對文本的解讀中關注到了細微之處。在文本中,這類人的性質定位是和品德高尚的隱居者一致的,都是大丈夫,只不過一個是“遇知于天子”,一個“不遇于時”。把隱居者成為大丈夫,學生容易理解,可過著驕奢淫逸生活的得意者為什么也將其稱之為大丈夫呢?楊老師的破解之道在于蘇軾對其文的評價“唐無文章,惟韓退之《送李愿歸盤谷序》而已。”蘇軾為何對該文評價如此之高,很多老師在講解時肯定都會介紹,但如果不細讀文本,深挖文本,是不能準確理解蘇軾的評價的。楊老師的解讀是韓愈在此文中有創新,從語言的角度進行了解讀,語言高妙肯定是蘇軾贊譽的原因之一,但肯定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楊老師也解讀出稱這些人為大丈夫實際暗含作者韓愈的態度,那即是韓愈想做這些人而不得,批判的背后是歆羨。
聽完課之后筆者還注意到蘇軾在這句評價后面還有一句:“平生愿效此作一篇,每執筆輒罷,因自笑日:不若且放,教退之獨步。”楊老師在課堂上并沒有去介紹這句,可是他課堂上設置的這一環節讓筆者有了進一步去探究文本深意的沖動。文本的高妙之處筆者想蘇軾比我們理解得深透。這段評價蘇軾放在他的《東坡題跋》的第一篇。才情至高的東坡“平生”想要效仿本身就是對作品的高度的認可。可為何每次動筆時會覺得自己作的肯定不如退之,所以心甘情愿放棄。或許我們可以根據學生的疑惑,更是從韓愈的言不由衷中去解讀。在仕途的追求過程中,蘇軾沒有韓愈如此的遭遇,他不可能會有韓愈的痛苦和掙扎。至少蘇軾不會在公卿之門前卑躬屈膝地伺候,不會因為求仕而遭到無情的羞辱。這種情感,蘇軾自己知道他不會如韓愈般感受地真切,更不會有韓愈如此決絕——韓愈在這時候是絕不會放棄自己的仕途之路的。
這樣細讀文本,真是可以讓文言文讀得更深更透。很多前人的評價,還是值得深入思考的。
三、細讀文本,于無疑處質疑,解讀出文言文的寬度
文言的文本,還可以通過教師銳利的目光,解讀出文本言外之意,拓寬文本的寬度。該文放在選讀教材中,除了文本本身反映的作者的情感態度,文本還能不能折射時代的某一特征。能不能把文本的觸角伸向更為廣闊的空間。韓衛紅老師的于無疑處質疑就有這點意味。韓老師從韓愈之名“愈”和韓愈之字“退之”這處矛盾設問,引發學生關注和思考中國的歸隱文化。正如點評專家陳明華校長所說的“我們也可以從這個文本中去關注歸隱文化和功名意識,為現今的公民意識多一層思考。”從這樣的課堂環節設置中,筆者認識到文言文文本的現代價值。
★作者通聯:江蘇海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