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秋

多瑙河從斯洛伐克進入匈牙利后,自北向南貫穿整個國家,也貫穿了首都布達佩斯。多瑙河東岸的城市一馬平川,被稱為佩斯,西部緊鄰河岸的高地和山丘,被稱為布達。整座城市的地形就這么簡單。對游客來說,緊靠著多瑙河西岸的蓋勒特山是絕無僅有可以鳥瞰整座城市的最佳景點,可以看見在這座城市想要游覽的一切:暗綠色的多瑙河、橫跨多瑙河上的精巧的橋梁群、匈牙利國會大廈、圣史蒂芬大教堂、城堡山、漁人堡和馬加什教堂。
蓋勒特山(Gellert)上看到的布達佩斯,沒有現代化的高樓,只有老城民居的紅色屋頂。這片紅色屋頂的海洋中,點綴著難以計數的教堂與宮殿的穹頂和尖頂。各種類型的建筑是布達佩斯得以蜚聲全球的原因之一。這里保存著的教堂和宮殿,大部分帶有文藝復興時期羅馬天主教堂的特點:嚴謹的十字布局,高大的內部空間,哥特式尖頂和主樓的羅馬式穹頂,內飾是金碧輝煌的巴洛克式風格,雕像眾多,人物造型神采飛揚。在19世紀中后期建起來的匈牙利國會大廈,帶著新古典主義風格,雖然也使用了穹頂和尖塔,但外飾變得簡潔厚重,講究對稱,與對岸古樸穩健的布達城堡形成多瑙河兩岸閃耀的雙星。

夜里乘坐游船觀看布達佩斯兩岸,是一次令人愉悅的行程。看到金碧輝煌的建筑,感慨一下,也不失游客的身份。布達佩斯據說是世界上最年輕的不夜城,這里酒吧林立,夜生活豐富,年輕人大可以在這里找到無數樂趣,但這座城市的氣質并不完全如此。如果在每年8月20日匈牙利國慶節來到這座城市,可以看到當地居民舉行的盛大游行—游行的主角是一只木乃伊化的右手,據說是匈牙利第一任接受羅馬教皇加冕的國王伊斯特萬(史蒂芬一世,1000-1038年在位)的右手。人們從供奉它的圣史蒂芬教堂(又稱為圣伊斯特萬圣殿)中將其迎奉出來,全城游行直到布達的漁人堡。這一天宗教情緒和民族情緒高漲,整個布達佩斯傾城而動,是一年中絕無僅有的盛況。
在中東歐歷史中,匈牙利民族是一個很獨特的民族。一些歷史傳言說匈牙利民族是當年入侵歐洲的匈奴人后裔。但正史認為從俄羅斯和中亞遷徙過來的馬扎爾人才是匈牙利民族的祖先。這一點使匈牙利人在文化和語言上不同于歐洲其余民族。伊斯特萬治下舉國皈依天主教,為匈牙利國家尋找到了共同的歐洲認同,所以布達佩斯人在漁人堡和英雄廣場樹立他的雕像,紀念他對于匈牙利國家形成和對匈牙利融入歐洲的貢獻。
歷史橫沖直撞,在布達佩斯體現得非常明顯。英雄廣場上馬扎爾國王們的雕塑是整座城市的基石。在這之上,才是錦上添花的城堡山、多瑙河以及匈牙利國會大廈,還有茜茜公主。人們傳說茜茜公主帶來了匈牙利與奧地利的聯姻。兩個語言和人種都不同的國家,在來自巴伐利亞、說德語的茜茜公主的協助下合并成為奧匈帝國。奧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迎娶茜茜公主,造就傳說中童話故事的人間版。可惜她的婚姻并不完美,先受到婆婆排斥,中年時唯一的兒子自殺。自此之后,茜茜公主喜歡布達佩斯勝于帝國首都維也納,常常在此駐足,甚至在布達佩斯郊外修建了一座行宮。布達佩斯人為了紀念這位皇后,將橫跨多瑙河兩岸的一座橋梁用她的本名命名為“伊麗莎白橋”。

多瑙河旁的鐵鞋

自由女神像
茜茜公主對匈牙利的鐘情給布達佩斯罩上了溫情脈脈的面紗—如果加上裴多菲的“若為愛情故”的名句,布達佩斯似乎是一座浪漫的城市。不過從制高點蓋勒特山的命名開始,城市的歷史很殘酷。蓋勒特山紀念的是一位中世紀的天主教圣人圣吉拉(St. Gerard)。這位傳教士在1047年當地的異教徒起義中被塞進木桶里,從山頂滾到山腳,重傷不治。今天在蓋勒特山的半山腰,仍有圣吉拉的雕像。

打開20世紀的史書,大半時間里,這座城市淹沒在另外一種生活當中。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奧匈帝國作為戰敗國解體,匈牙利喪失了72%的土地,變成內陸國家。由此而誕生的民粹主義推動了霍爾蒂的軍事政權上臺,并逐步法西斯化。二戰期間,霍爾蒂政權與納粹德國狼狽為奸,參與迫害猶太人行動。匈牙利國會大廈附近的多瑙河岸堤上擺放著幾十雙鐵鞋雕塑就是一個歷史證明。1944年10月15日,法西斯政黨箭十字黨政變當晚,大批猶太人在這里被槍殺,并拋尸多瑙河。
1944年年底到1945年年初,為了解放布達佩斯,蘇軍在這座城市與法西斯分子血戰了50天。全城制高點蓋勒特山成為雙方激烈爭奪的重點。戰后布達佩斯政府在蓋勒特山上修建了一位高舉棕櫚葉的自由女神像。雕像下寫著:“紀念解放此處的蘇聯英雄們。”它成為了全城的地標。

匈牙利國會大廈

蘇軍的解放也意味著匈牙利進入到另外一種話語形態當中。這并非匈牙利人民的選擇。1956年在布達佩斯爆發的反蘇運動被悲劇性地鎮壓。蘇聯將匈牙利領導人納吉送上了絞刑架。今天,納吉已是匈牙利的民族英雄之一。他得以在老城中心的一座小橋上擁有自己的雕像:這座雕像沒有基座,人們可以隨意走到橋上,跟這位前領導人合影。他戴著高帽子,穿著正裝,就那么一直微笑著,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們。
布達佩斯的生活是否平和,對于我這個匆匆過客來說,不得而知。歷史的沖突有如草蛇灰線,延伸到今日的生活里。1989年之后,匈牙利脫離蘇聯陣營,尋求加入歐洲大家庭。過去的一些歷史自然不讓人愉快。所以自由女神像的銘文也改成了“紀念那些為匈牙利獨立、自由和繁榮犧牲的人們”,并拆掉了女神像下面四個小雕像中兩個過于意識形態化的作品。
歷史的張力在自由廣場表現得特別明顯。這里既有幫助匈牙利獨立的美國匈牙利領導人納吉的雕像將軍班德霍爾茨和美國總統里根的雕像,也有1944-1945年解放布達佩斯的蘇軍陣亡將士紀念碑。讓兩者對立情緒更加高亢的是匈牙利市政府在廣場一端剛剛修建不久的一座雕像:一只納粹鷹撲向天使加百列,象征匈牙利是二戰的受害者。不甘心的猶太人紛紛抗議道,當年是匈牙利反猶分子把我們的家人送進了奧斯維辛,匈牙利怎么能夠說自己是受害者!
布達佩斯隱藏著許多沖突。對歷史的認識,對現在的定位,都有許多爭議之處。現任的匈牙利政府,因其內外政策與歐盟價值觀不符,而遭到布魯塞爾的許多指責。匈牙利本國也是各種思潮洶涌。從城堡山和國會大廈,圣史蒂芬教堂外表的雄渾壯麗去感受這座城市的存在,可以了解到它的一個方面。但是它發展的動力之一,毫無疑問存在于對過去100年的思索和評判。這是布達佩斯讓人感到具有無限生機和活力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