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體育裁判荒

劉國棟

數量減少

美國是世界頭號體育大國，各級裁判員人數眾多。然而，最近一些年來，由于種種原因，美國體育裁判，特別是基層裁判員數量大幅度減少，造成裁判荒，招募裁判員越發困難。

自從2012-13賽季以來，堪薩斯州裁判員數量不斷減少。該州籃球裁判2013年為2027名，2018年減少到1887名。橄欖球裁判數量也從1372名減少到1309名。當地的裁判員平均年齡超過了60歲。

裁判員減少造成多方面的影響，許多場次的比賽因無裁判而被迫推遲乃至取消。即便能如期舉行，現場裁判也不足，足球和籃球的現場裁判不得不從規定的3名減少到2名。堪薩斯州高中裁判協會負責人加里·穆斯爾曼指出：“現在的裁判有時得不到應有的尊敬，而且人們經常對裁判往壞處想。”兩年前，穆斯爾曼所在的裁判協會招募和培訓年輕裁判，提供了諸多優惠，但是招募到的年輕裁判寥寥無幾。

不久前，美國對裁判員數量進行全國性調查。結果表明，90%的高中存在裁判短缺的現象。華盛頓特區的一項調查表明，參加體育比賽的中學生數量每年都在增加，而裁判數量卻一直在減少，致使比賽隨之減少，中學體育團隊的整體水平下降。華盛頓地區的體育評論員約翰·波特指出，當地中學體育裁判數量降低到25年來最低點。而且，大約50%的裁判干上一年之后，就不再回頭繼續擔任裁判，那些堅持5-7年繼續任職的裁判員數量減少了80%左右。

挨打受罵

在美國，幾乎每一天，裁判員都成為口頭或者身體攻擊的對象，在職業和大專院校體育比賽當中如此，在青年和業余比賽當中更是如此。青年和業余比賽的裁判在美國成千上萬，其中不少裁判員年齡在18歲以下，他們對于賽場內外發生的事情缺乏足夠的應變能力。

在這方面，已經從事裁判多年的沃倫·格拉沃深有體會。在一場16歲以下女子足球比賽的下半場，雙方拼命爭奪，犯規層出不窮。場外，觀眾、教練和球員父母的歇斯底里，好像永遠發泄不完。一位教練口中不斷批評乃至謾罵裁判。此后，兩位怒不可遏的家長沖到場邊，不停謾罵裁判。最終還是格拉沃做出讓步，事件才結束。格拉沃說：“如果我當時不讓步，事件可能擴大，最終有可能導致身體接觸。”盡管已經擔任體育裁判工作長達10年之久，但是他表示不會干得太久了，“我現在寧愿周末陪伴妻子和孩子，而不在賽場上忍受教練和球員家長的指責和謾罵。”

橄欖球裁判安德烈·瓊斯和加里·波特認為，挨打受罵是導致裁判數量減少的重要原因之一。裁判員凱文·格里芬說，幾年前的一天，在美國弗吉尼亞州蓋恩斯維爾做了一場橄欖球比賽裁判后，他來到停車場，看到五六位球員家長走近他，手里拿著鋁制的壘球棒，朝他的汽車打過去，然后朝著格里芬問：“到底誰是第一？”格里芬回到家，向妻子講述了這次遭遇，二人共同決定，不再參加裁判工作，以免一家擔驚受怕。

2017年初夏的一天，弗吉尼亞州6A北區進行了一場足球比賽，交戰雙方為愛國者隊和伍德森隊。愛國者隊球員踢出一記高球，3名隊友處于越位位置，另一名沒有越位的隊友得到球后晃過了守門員，將球攻入門內。助理裁判斯科特·哈特曼恰好站在邊線，確認這個球沒有越位。比賽結束后，兩位被激怒的伍德森隊球員對哈特曼口出惡言，教練也參與進來。當哈特曼和另兩位裁判收拾起用品準備離開時，伍德森隊球員的父母和球迷在體育場門口不停辱罵他們，在欄桿外面虎視眈眈，準備對這三位裁判動手。三位裁判在伍德森學校學生活動主任切克斯基的努力保護下，才得以登上汽車。

體育文化

美國著名體育文化專家約翰·洛胡德認為，裁判員數量減少正在對美國體育文化構成威脅。全美中學協會的統計數字表明，每10名高中裁判員到第三年還來擔任裁判的人數平均只有2個。2017年，17000名體育裁判中，在賽前、賽中或賽后受到過口頭攻擊的占87%， 受到身體侵襲的占13%。

許多專家承認，在美國，周末業余性質的體育比賽比比皆是，大量青少年及其家長投身當中。這是美國特有的一種體育文化現象。很少有人愿意對裁判員受到口頭或身體攻擊的現象進行批評或采取措施。

在美國，進入層次較高的大學需要高分，分數不高的學生希望體育成績突出，受到高層次院校的青睞，不少學生及其家長對體育比賽成績越發看重，斤斤計較，這樣裁判就成了矛盾的焦點。不少家長對青年裁判信任度很低，生怕他們壓低自己孩子的成績。

例如，青少年足球聯賽裁判歸美國足球協會管理，其中72%的裁判為19歲以下。在肯塔基州，80%的足球裁判為18歲或者18歲以下的年輕人。在明尼蘇達州，69%的學校足球比賽裁判為14歲或者更小的孩子，個別裁判只有11歲。裁判年齡較低經常會導致侵害裁判的事件發生。明尼蘇達州裁判管理負責人保拉·希爾德曼說：“最初擔任裁判的10場比賽是我裁判生涯中最為痛苦的時段，那些家長極不友好。現在我適應了，有些家長就喜歡在比賽場地旁大聲叫喊，對他們的孩子如此，對裁判更是如此。”

吉米·伍茲擔任青年體育比賽裁判有30年，他都記不得在橄欖球比賽中遭遇過多少次喊叫、威脅或者侮辱了。他說：“美國體育文化中有一種現象，就是人們不尊敬裁判，特別是不尊敬中學裁判。他們總認為裁判是從他們身上掙錢，不時地欺騙他們。”

“殺死裁判”

在不到兩年時間里，猶他州和密歇根州都發生過運動員毆打裁判，造成裁判身亡的現象。去年9月，在圣安東尼奧，憤怒的參賽隊員出其不意地攻擊裁判，造成裁判身亡，在美國社會引起強烈不滿。

安全和生命得不到保障是裁判員短缺的根源之一。美國著名體育裁判湯姆·馬諾說，最近幾年，人們對裁判的安全問題感到不安，但是這種不安有點晚了。裁判受辱與身亡的事件證明，美國體育界、運動員、教練員和家長缺乏體育道德，將比賽成績看得太重。

馬諾說，上世紀50年代，美國上演了一部喜劇，名叫《殺死裁判》，此后幾十年很少聽到這種呼叫聲了。現在的美國體育界，“殺死裁判”不是一句玩笑話，而是無情的社會現實。

女裁受辱

在裁判員挨打受罵的環境下，女性裁判的地位更加卑微，受到的傷害更多。漂亮的女裁判一露面，就會引發不少球迷和運動員家長的吼叫，口哨和污言穢語不絕于耳。女子足球裁判迪亞·布魯恩披露，在成年人休閑體育比賽中，一些男運動員和觀眾使用語言或者形體動作辱罵女裁判。她說：“對那些朝著我吐口水或罵我為妓女的運動員和教練員，我絕對要將他們罰出場外。我經常受到的謾罵語言不少于幾十種，不堪入耳，無法重復。”

2016年，多年在中學足球賽執法的勞倫·哈特曼退出喜歡的裁判工作，原因是她受到年輕運動員和年長的教練員辱罵次數太多了，簡直無法容忍。29歲的哈特曼說：“最讓人恐怖的是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當中，處處謾罵之聲，時時詛咒不停，怒吼尖叫隨時入耳，人快要發瘋了！”

惡性循環

美國足球管理機構統計表明，在擔任一年裁判后，65%的人不再續約。這種情況增加了美國足球界對年輕裁判的需求。不少年輕裁判在場上裁決同樣年輕球員的比賽。裁判員年輕，出問題的幾率就增多，教練員、運動員和家長粗暴謾罵乃至動手打人的現象隨之增加，使得美國體育界在裁判問題上陷入難以自拔的尷尬。

這個問題成了一個怪圈。運動員家長覺得他們有權朝著裁判大聲喊叫或破口大罵，因為孩子參加體育活動增加了家庭開支。無論孩子、家長還是教練，希望孩子在體育比賽中獲勝的壓力大幅增加。他們希望裁判員都達到職業裁判的水平。更為重要的是裁判受到侮辱、謾罵乃至毆打的原因多種多樣，但如何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不多。

全美體育裁判協會主席巴里·馬諾指出，裁判員短缺嚴重意味著被迫取消的體育比賽將會大幅增加，給青年和高中體育帶來越來越大的不良影響。我們將陷入一場裁判員短缺和體育比賽水平下降的惡性循環當中。

一次調查發現，裁判員不足或不夠格的裁判執法比賽，教練、運動員及其家長辱罵裁判的現象更加嚴重。在調查的42場比賽中，謾罵裁判的有85%是球迷，其中20% 的人發出侮辱性語言或下流動作。

為了保持賽場和諧，2015年以來，不少地方的足球裁判員在比賽中出示紅牌的數量增加了一倍。但是，更多違紀者對紅牌采取漠然視之的態度。

道德底線

密歇根州針對裁判受虐的情況首先提出加強懲罰的措施，以端正體育文化。美國青年足球地區裁判管理人員奇科·維拉魯爾說：“無論人們用何種理由來辯解，虐待裁判的行為都跨過了道德底線。公民應當遵循的道德標準是將偏見、種族主義以及各色的‘主義減少到最低，包括摒棄為虐待裁判辯解的各種說法和理論。”體育管理人員、運動員家長、教練員以及運動員本人應就裁判的事情協商。現在，一些賽事聯盟正將這樣的協商納入計劃。

此外，美國職業和業余體育聯盟正在采取更加嚴格的措施，整頓賽場秩序，增強對裁判員的保護。在肯塔基州，一家體育聯盟規定，發現運動員家長行為不端，就對所在俱樂部罰款250美元，程度嚴重者要離開比賽場地和看臺。對那些總在賽場邊線外鬧事的運動員家長采取動員離開的方式。維拉魯爾認為，要改變美國這種不良文化現象，一項更為簡便徹底的解決辦法是移情，比如要求運動員的父母和觀眾當一年裁判。

收入差距

美國的裁判員高低貴賤分明。效力于橄欖球、棒球、籃球和冰球四大職業聯賽和大學生聯賽的裁判水平和收入都較高，執法比較嚴明，觀眾和運動員父母謾罵和虐待裁判的現象很少發生。這樣的聯賽受到媒體的嚴格監督，一旦出事影響極大。

著名裁判馬諾估計，美國目前有大約45萬名裁判活躍在各項體育賽事中。職業比賽聯盟為裁判員上了保險。1980年后，一部分業余和青年比賽裁判也得到了保險。除那些選拔賽外，絕大部分正式賽事的裁判都上了保險。

盡管如此，裁判員的收入水平相差很大，導致掙得少、風險大的裁判萌生退意。執法一場中學橄欖球賽僅能得到50-60美元，執法一場大學生聯賽可以得到2500-3000美元。馬諾指出：“那些低收入的裁判在僅能掙到50美元的比賽中還要挨打受罵。如何讓這些人激發熱情和熱愛裁判工作是必須加以解決的問題。”

那些參加多種體育項目比賽的裁判員如果只在本地區執法，每個月的裁判收入可達1000美元左右，對中等家庭來說是一筆養家糊口的收入。水平較高但又不是職業聯賽和大學生聯盟比賽的裁判員只要勤奮，每年的裁判收入可達5000美元或更多。

不少運動員家長和教練不僅對裁判工作缺乏了解，對規則淺嘗輒止，更不了解裁判員的辛酸。有些裁判員被安排在離家較遠的地方執裁，經常晚上10點半回家，而每場比賽的收入為60美元左右，助理裁判員的收入為47美元左右。 一位裁判說，兩年前，在美國北弗吉尼亞的一個冰冷夜晚，他渾身潮濕地回到家時，全家都在焦急地等待他。僅僅為了50美元左右的收入，他覺得，不值得，洗手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