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中丞李謹度,宋璟引致之。遭母喪,不肯舉發哀,訃到皆匿之。官寮苦其無用,令本貫瀛州申謹度母死。尚書省牒御史臺,然后哭。其庸猥皆此類也。
唐·張鷟撰《朝野僉載》

□耕齋點評
唐玄宗時有個御史中丞(相當于今天監察部的部長)叫李謹度,是由宰相宋璟引薦的。卻說某日李謹度的母親去世了,一道道訃告報到家中,他都給藏了起來,不肯公開發喪辦理后事。同僚們苦于沒有辦法,只好讓其原籍瀛州官府上表朝廷,報告李母的死訊。直到最高官府尚書省發文通知御史臺,李謹度才好像剛知道的樣子,放聲哀哭起來。此人的庸俗猥瑣,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或許有人要問,為什么這位李中丞要瞞報母親的死訊?那就繞不開“丁憂”這個舊時的制度。
古代的“丁”“憂”兩字,其解釋不同于現代。據《爾雅·釋詁》:“丁,當也”,是遭逢、遇到的意思;據《尚書·說命上》:“憂,居喪也。”所以,古代的“丁憂”,就是遭逢居喪的意思。其時,兒女們須遵循一定的民俗和規定“守制”。丁憂期限三年,期間要吃、住、睡在父母墳前,不喝酒、不洗澡、不剃頭、不更衣,并停止一切娛樂活動。而根據儒家傳統的孝道觀念,朝廷官員在位期間,如若父母去世,則無論此人擔任何官何職,從得知喪事的那一天起,必須辭官回到祖籍,為父母守制。
卻原來李謹度“不肯舉發哀”,是為了戀棧,舍不得放棄自己的官職。而這樣的做派,在“以孝治國”的封建社會,是鄙陋卑劣的,難怪如《太平廣記》等史籍要將其列入“嗤鄙”一欄中。
讀到這里,人們也許都會追問,既然李謹度品質如此低下,史稱賢相的宋璟,為何還要舉薦他?
的確,宋璟歷經武則天、唐中宗、睿宗、殤帝、玄宗五帝,在任52年,勵精圖治,是唐朝“開元盛世”的重要功臣。但就是這樣一位能臣賢相,用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遍檢史籍,記載宋璟和李謹度的交集,只有《資治通鑒》上一條記錄:“侍中宋璟疾負罪而妄訴不已者,悉付御史臺治之。謂中丞李謹度曰:‘服不更訴者出之,尚訴未已者且系。’由是人多怨者。會天旱有魃,優人作魃狀戲于上前,問魃:‘何為出?’對曰:‘奉相公處分。’又問:‘何故?’魃曰:‘負冤者三百馀人,相公悉以系獄抑之,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為然。”
翻譯成白話就是:“宋璟對那些已經明明有罪卻還是上訴個沒完沒了的人,非常厭惡,就把這些人移交給御史臺法辦,吩咐御史中丞李謹度說:‘如果服從判決的,就不再羈押,直接服刑期滿后釋放;堅持申訴的,就一直羈押,直到服從判決為止。’總共因此而羈押了三百多人。于是,引起非常大的怨恨。人們不滿,但是在正常管道下無法表達。碰巧這時候發生旱災,而民間傳說是因為旱魃的出現,而旱魃出現又常常代表有冤獄,所以就有人想出這么個點子來讓皇帝知道。有一天,李隆基在看戲時,戲上的演員突然扮成旱魃的樣子出來,這時只見戲中的丑角問他:‘你怎么出來了?’‘是因為相公(唐稱宰相為相公)的緣故啊!’扮演旱魃的演員這樣回答。‘怎么回事啊?你給我講清楚!’丑角又問道。‘現在有三百多人被羈押在獄中,有冤難伸,我這個旱魃也就不得不出來了!’李隆基聽了,心中覺得頗有道理。”
據說后來唐玄宗叫人去調查了一下,確實有這么一件事,自此對宋璟開始不太滿意,不久就借故將宋璟降了職。
依照唐代的法律,囚徒不服判決,是可以上訴的。公允地說,宋璟壓制犯罪嫌疑人的這一權利,本身就是違法的。但問題是,宋璟是吩咐李謹度這樣做的,李明知此事不當,卻唯上是從,制造了三百人的冤獄。或許正是因為他聽話、服從,才獲得了宋宰相的青睞和舉薦的吧。
對于上司錯誤的指令,可以乖乖服從;對于朝野公認的“丁憂”制度,卻故意裝聾作啞,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己的私利,專制社會官員的兩重人格,在李謹度身上,表現得再明顯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