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如



吳興陸羽茶文化節暨第二節全國茶道哲學高峰論壇期間,在湖州名茶展示廳展出了42件日本茶掛。據悉,這是中國首個較大規模的日本茶掛展,展品的提供者系上海師范大學兼職教授、“禪藝文化叢書”編委會主任純道。
這些茶掛,內容以高僧大德的禪語為主,融入了茶道思想、茶道美學與書法藝術。它雖與中國宋人“生活四雅”之一的“掛畫”有著深厚的淵源,卻是一種獨具日本文化特色的獨立藝術形式。在茶室中,它被視為所有茶道具中最重要的,主客都靠它領悟茶道三昧之境。因此,此次展出的藏品,其精神境界與文化藝術價值令人感到震撼:一幅小小的掛軸,竟蘊藏著如此深邃廣奧的思想,而書法也是自成一格,雅人深致!同時,這也不禁啟迪我們深思:在茶葉茶道之源的中國,在茶事茶文化方興未艾的當下,究竟什么才是“茶道”?其應有的形式又是什么?
由禪入“茶”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深入到茶道領域。但,這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作為一位禪學學者,純道在精研玄奧的禪理之同時,將禪宗美學思想與日常生活緊密結合起來,并以禪藝的形式“落地”。
2016年8月,他與加拿大籍華裔作家周宇在2016上海書展上舉辦了《禪藝題記》《禪藝春秋》首發簽售會,這兩本書正是他主編的“禪藝文化叢書”一部分。他在現場的演講中說: “近鄰日本,禪卻被認為是一種文化現象,可以滲透到生活各個方面。生活本來是松散的、散漫的、不修邊幅的,但經過‘禪的修理,可以變得精致、變得優雅、變得讓人愛不釋手。去過日本的人,常常會感嘆:為什么我們中國人的生活不可以做到如此精致與優雅呢?”。
在他看來,這些產生了精致與優雅的“基因”本來就不只是日本獨有的,而是中國古代禪師所創造出來的思想得到應用后的結果。“他們修行與弘法的過程中,在許多領域作出了重要的貢獻,涉及的范圍之廣、創造的文化之甚、留下的遺產之多,是任何一個社會其它階層和職業所無法比擬的!”
以文獻為例,僅經典禪宗公案就有1700多則,通過這些問答式的公案,可以了解禪師們的美學思想,即“禪宗美學”。根據純道的初步分類,竟涉及了18個領域,茶道便是其中的關鍵組成部分。
他指出,隨著當代茶文化的繁榮與復興,國人對茶道及其與之關系密切的香道、花道給予了高度關注,而此三“道”卻是日本“雅道”的“出口轉內銷”。“日本‘雅道脫胎于中國宋代文人的‘生活四雅,除了點茶、焚香、插花外,還有掛畫。掛畫,與同樣由中國傳播到日本的禪宗思想結合,并融入了日本的民族文化,逐漸演化成茶掛文化。”在撰寫《禪藝茶道》時,純道從文獻中獲知,早在中國宋代,由圓悟克勤禪師書寫的“禪茶一味”書法真跡被其日本弟子帶回日本,成為奈良大德寺“鎮寺之寶”,并由臨濟宗禪師一休宗純再傳給日本茶道的開創人村田珠光。
“禪茶一味”不僅是日本史上第一件茶掛,也深刻影響了日本茶道的形成。珠光得到圓悟克勤的墨跡后如獲至寶,極其膜拜。他把墨跡懸掛在草庵式茶室的“床之間”內,讓所有進入茶室的人先禮拜后才能入座,有著強烈的宗教儀式感。作為圓悟克勤的第十三代法嗣,珠光開創了日本茶道,因而日本茶界奉“禪茶一味”的書法為“墨跡開山”。
“茶掛,其實就是從大宋傳過去的,字是中國的、書法是中國的、內容也是中國的,卻在日本得到了完整保留與完美呈現!”自2015年起,純道陸續組織“禪藝團”到日本各大著名寺院參訪,每到一處,都能看到茶室里有茶掛這一“標配”。望著茶掛上鮮活依舊、似曾相識的字句,在感嘆、感慨的同時,也激起了他的濃厚興趣。“有時,茶掛中的一兩句禪語就會讓我玩味思考多日,從查詢到嘗試釋義,不亦樂乎。有些禪語,對中國人來說,早已很陌生,甚至聞所未聞,卻被掛在了日本的茶室中。”從那時起,他就決定以收藏茶掛真跡為“入口”,深入探求日本茶道的精神內核,并借此反思中國的“茶道”。
可遇不可求
從閱讀思考到收藏鑒賞,茶掛為純道的禪藝研究提供了一個嶄新的“法門”。當他浸淫其中時,不僅收獲快樂、感動與智慧,也獲得“更多的精神力量與信仰動力”。
此次展出的42件茶掛,幾乎是他現有藏品的全部。在過去的3年多時間中,他通過骨董店、美術品拍賣會、國內外藏家等渠道尋購,共收集到了50件的茶掛真跡。數量上雖不算多,但他看過的茶掛卻有成百上干種,最終真正符合他收藏要求、被納入囊中的這些,件件是可遇不可求的精品。
在鑒別收藏茶掛時,他一貫堅持“三好”原則:語好、字好、人好。“語好”,即茶掛的內容有深度、語有出處,值得品味。越是少見的內容越能引起他的關注,而那些老生常談的語句則會在第一時間淘汰它,除非字寫得特別漂亮。“字好”,即書法水準高,是一件書法精品。日本的掛軸有很多,但許多并非茶掛,有一個最基本的判斷是:凡出現片假名的基本上都不是茶掛,因為日本茶道崇尚的是中國優秀書法作品,書寫片假名在茶道中屬于不入流的。此外,他也排斤各種“江湖體”。“人好”,即指書寫者的背景詳實,能找到出處,一般無法查實姓名者的茶掛盡量不收。在“人好”這一原則中,對于書寫者的甄選,純道亦有先后之分:首先是找寺院僧人的書法作品,尤其是禪師手書;其次是各流派茶道家元和著名茶人的作品,最后才是文人墨客與皇室政要的作品。
同傳世的茶碗一樣,每一件茶掛后面都有一個人,或書寫者或擁有者,以及如影隨形的故事,這些故事往往十分耐人尋味,并給心靈帶來感動。“就拿這件《三世十方力》來說吧。”他指著墻上一件筆法樸拙又不失雄渾的茶掛說。“你第一眼見到它,會覺得它就是一句佛語,并沒有太多的感觸。但是,如果你了解它的創作背景,就會有所感嘆。”這件作品出自一位京都金閣寺僧人之手。眾所周知,金閣寺是日本著名的臨濟宗寺院,因寺內核心建筑“舍利殿”外墻飾以金箔而得名。1950年時,有位僧人覺得寺院如此奢華和張揚,與日本傳統美學中“詫寂”“幽玄”格格不入,便在殿內自焚,將金閣寺燒毀了。隨后,金閣寺僧人村上慈海就同其他僧人一道云游全日本,募集重建資金。為了表示決心與意志,他寫下了這件作品,發心以三生三世的十方之力來重建金閣寺。當它出現在茶室中,就表明主人要以堅定的意志力去實現自己的愿想。
茶掛的啟示
許多看過這些藏品的人,都會發出由衷的感嘆:沒想到日本的茶掛這么美!沒想到日本人的書法可以寫得這么好!“如果僅僅是置于書法家群體中比較,相信在中國,字好的書法家并不比日本人差。但是,如果從整體上比較,日本的書法普及程度和書寫水準其實已經高于中國了。”他舉例說,“如果隨機各找100名僧人,我相信他們的書法水平會高于中國僧人;如果隨機各找100名教授,我相信他們的書法水平也會高于中國教授;如果隨機各找1 00名大學生,我相信他們的書法水平會高于中國大學生。”
再反觀中國,茶掛中的內容,對許多中國人來說已非常陌生,有些字句就連一些專家、學者也讀不出來,其出處更是說不清道不明,而這些卻是實實在在、原汁原味的中國哲學、禪宗思想與文獻中的內容。純道指出,時下“國學熱”還在持續升溫,但不容忽視的現實是:大多流于形式,浮于表層,“讀來讀去,好像也就這幾篇文章和經書。對于浩如煙海的中國古籍,真正愿坐冷板凳用心‘啃的人寥寥無幾,深入探究的更是少之又少。”
譬如,此次展覽中有件名為《清苦》的作品,系由臨濟宗建長寺住持、明治昭和年間活躍的大僧人營原曇華書寫,有不少人不知其出處。事實上,“清苦”一語出自我國東晉葛洪《抱樸子·安貧》:“以清苦稱高,以無金免危。”它也是茶的別稱,元代楊維禎著有《清苦先生傳》一文,以擬人的手法歌頌茶之“清風苦節”:“清”,明凈潔純;“苦”,味良甘美。“‘清苦用在茶掛中,可以說是相當妥切,日本茶人對中國古籍了解之深,可見一斑。”
相比之下,在中國國內,盡管國學很熱,但大多數人終因國學底子薄,對老祖宗傳下來的警句妙語知之甚少,便熱衷于模仿抄襲,而非從根本上去發現挖掘那些能夠觸動自己心靈的字句,并銘記、懸掛起來。于是,在許多茶室中,隨處可見“天道酬勤”“寧靜致遠”“淡泊明志”“厚德載物”“難得糊涂”等等這些人云亦云的“陳詞”,“愣是把好生生的千古名句給弄‘貶值了,以至變得庸俗。”
無疑,這些現象值得我們深思:為什么我們中國好東西幾乎都被自己丟棄了,卻在日本得到了很好的傳承,
當然,這也正是純道此次辦展的初衷所在。“茶掛之‘道,我才剛剛邁出半步,茶道‘道更是‘路漫漫其修遠兮。我還會繼續搜集、收藏、研究下去,當藏品達到1 00件時,我會再舉辦一個專題展,并爭取在明年出版《日本茶掛》一書,來喚起更多國人的關注與深思。”
人有聚散離合,物亦有。對于這些曾星散各處、又因緣際會安排重新聚到一處的茶掛,純道頗為感慨。他滿心希望,它們“一經吾手,再不散開,永遠在一起!”“在商人看來,它們是可估價的書畫藏品,但在學人眼里,它們卻是難以估價的文化存在。所以,這些作品到我這里后,從此就不再是可以進行買賣、以期獲得保值與增值的商品了。”今后,在條件成熟時,他將嘗試把自己的藏品以“日本茶掛個官”或“中日茶掛館”專題展館的形式入駐美術館或博物館,讓更多的人有機會去體會其中的精神內涵與文化藝術價值。
“但愿能夭遂人愿,早日實現!”他說。
對話
純道先生
純道:茶掛是茶道美學中的“點睛之筆”
日本茶掛,源于中國宋代“掛畫”
茶道:純道先生,您好!在此次觀展過程中注意到,不論是文字、內容、書法,日本茶掛都是我們中國的。據此,是不是可以說,茶掛源于中國,那么,它又是發端于哪個時代?
純道:茶掛源自我國哪個時代,目前還不太好確定,因為史書上沒有見過專門記載。但是,我相信在宋時應該已相當流行,且不說圓悟克勤的日本弟子把“禪茶一味”的墨跡帶回日本,宋人的“生活四藝”中就已經能看到它的影子。“四藝”指的是點茶、插花、焚香和掛畫。
茶道:為什么是“掛畫”,而不是“字畫”、“書畫”或“掛字”?
純道:我想這是由中國的文字內涵所決定的。按照現代的語法分析,點茶、插花、焚香這三項均為動賓結構,那么第四項也必須是同樣的結構。“字畫”和“書畫”都是由兩個名詞組成的詞匯,因此不宜與前三項并列。“掛字”在語法上是對的,但內涵卻縮小了,書法不能包含繪畫,而繪畫卻能涵蓋書法,古代繪畫作品中多有題跋,那就是書法。
就日本茶掛而言,它不只是書法,也可以是繪畫加書法,或單一的繪畫掛軸,只是在日本茶道發展過程中,茶室中的掛軸基本是掛字,極少有掛畫出現。這受日本茶道所崇尚的“佗寂”美學思想影響,畢竟書法只有黑白兩色,簡潔明了,而繪畫多有設色,較難控制,稍有過度就流于艷俗了。與其如此,不如只用掛字來得保險。當然了,水墨畫會好一些,可又擔心畫得不夠好。所以,水墨畫在茶掛中也不多見。
茶道:照此說來,茶掛似乎是中國的掛畫“種子”播撒日本文化土壤里后孕育出來的。
純道:可以這么理解。其實,“茶掛”這個概念在日本出現也是有歷史原因的。在絕大部分時間里,中國文化要領先于日本文化,文人墨客和耕讀人家的數量也是中國大大多于日本。茶室作為一個文化空間,在日本比較普遍,這跟他們沒有或很少有書院、書齋、書房有一定關系,而中國文人的活動空間則主要在書齋或客堂中。
在大戶人家的中堂里,我們常常會看到其標配是一幅山水畫加一副對聯。可見,在中國古代,掛畫掛字十分普遍。所以,不能說中國沒有茶掛,只是沒有專門的茶室而已。日本人的接待空間主要是茶室,而在茶室中出現的字畫就主要是茶掛了。掛畫,大約在宋時傳到日本,并逐漸被日本所固化,成為茶室的標配。在千利休入室弟子南坊宗啟所著的《南坊錄》中,就稱茶掛是茶室中的“第一要務”或“第一道具”。
茶掛價值有“三最”
茶道:既然茶掛在日本茶室中如此重要,那在陳設上有什么講究?
純道:按我的觀察與思考,他們(指茶室主人)通常會將它懸掛在人們站立時的平視位置。值得注意的是,日本茶道奉行的是跪式禮儀,而不是席地而坐,這一點中國人很不習慣。當人跪坐時,就只能仰視茶掛了,自然就表現出對茶掛的尊敬,敬人、敬字、敬語。
茶掛大多由寺院禪師所書寫,或由茶道家元及著名茶人手書,少部分由文人墨客和皇室政要題寫,這些人物均是被尊重的對象。
茶道:的確,您所展出的藏品,內容也好,書法也好,不僅會給人帶來美的享受,也會令人對書寫者產生一種崇敬之情,我們有個叫“見字如面”的成語,說的也是這個意思。
純道:你歸納得很好。茶掛雖是靜止的,但它也是最能體現主人品味與心意的。日本人在舉辦茶會時,茶室主人早早就會為來賓做各種準備,其中就包括對茶掛內容的選擇。譬如,若來賓是老者或長者,也許主人就會選擇“松壽千年翠”、“心靜壽自長”、“流芳百世謂之壽”這樣的茶掛;若是花道、香道中人,也許就會用“梅花和雪香”、“弄花香滿衣”、“一點心花三界香”;若是在秋天迎賓,則會用諸如“秋天一色鶴聲高”、“千里一望秋”“澄心如秋月”這樣的茶掛,讓每位來賓都能深深體會到主人的熱忱與用心。
茶道:茶掛雖小,卻是大有“文章”。
純道:對!茶掛在日本出現并被固化在在茶道空間中,至少在三個方面突顯出它的巨大價值。可歸納為有三個“最”:茶道思想的最佳傳播方式、書法藝術的最宜表達方式和茶道美學的最好聚焦方式。
禪茶,引發人們思考
茶道:有著如此強大能量的茶掛,源于中國,卻在日本被發揚光大,的確值得我們深思。
純道:茶掛雖源自中國,但它從未作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存在過。在中國,它只是掛畫形態中一個特別不起眼的部分。所以,在歷史文獻中就沒有出現過“茶掛”的概念。就是在北京和臺北的故宮博物院里,大概也找不出一件明顯標示中國茶掛的藏品。但是,中國的掛畫與掛字是大量存在的,內容涉及面極廣,只有與茶有關的內容才能稱之為茶掛。
禪宗中大量的揭語有著深邃的哲理,即使不是茶道中人也會時時銘記,而作為茶人就更是兩者兼備,在自己的茶室中懸掛禪語是十分自然而然的事,原本它只是尋常的警句,掛得多了就形成了傳統,便出現了茶掛這一獨特藝術形態。
茶道:這些禪語與日本茶道的“詫寂”美學究竟有什么深層關聯,
純道:日本茶掛內容主要就是禪語,有關出版物就直接點明這是“茶席的禪語”。“佗寂”是日本茶道美學中的一個典型特征,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川端康成在他的獲獎作品《千羽鶴》中,就特別渲染了茶道中的物哀、風稚、幽玄和詫寂。“侘寂”之美,強調在不完美中發現美,并接受自然的生死循環。所以,在日本茶道四諦中就有“寂”,它與陸羽提出的“精行儉德”中“儉”有相通之處,都提出不求華麗,而要去接受現實中的不完美。我相信,“日本茶圣”千利休是真正崇拜中國茶圣陸羽的,以至于他有一個茶室就叫“妙喜庵”,而中國湖州的“妙喜寺”正是著名詩僧皎然上人所在的寺院,也是陸羽寫《茶經》時常去造訪的地方。在這次展覽中,就有兩件這樣的作品:真言御室派管長土宜法龍書寫的“動莫若敬居莫若儉”和日本茶道人物小橋碧水書寫的“儉德”。
茶道:說起禪語,尤其是“茶禪一味”,讓人不禁聯想到這一語在國內似乎有點泛濫,打“禪茶”“茶禪”旗號的茶品、茶器、茶空間等比比皆是。
純道:大家喜愛“茶禪一味”這四個字,我首先要隨喜。不管他們是否是佛教徒,至少說明他們對“禪”不反感,在一定程度上還有很大的認同感。至于“禪茶”和“茶禪”被廣泛使用,也值得高興,因為在使用者和品嘗者心中,對于禪所賦予的純凈、本性、簡單等內涵是接受與向往的。一開始,人們可能不太了解其中的內涵,但慢慢地自己就會去深究、去探索.因此,“禪茶”起到了引發人們思考的作用,它如同一個有效的媒介,幫助人們以茶入禪、以茶論道、以茶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