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邦 友
提 要:法治是人類文明的重要成果之一,法治的精髓和要旨具有普遍意義。但是,各個國家由于歷史、社會、文化條件不同,法治道路也不相同。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苦心實踐艱難探索,終于走出了一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我們通過回顧歷史、考察現實,發現這條道路雖然坎坷曲折,但前景光明,它具有由中國歷史、社會、文化條件決定的內在邏輯和鮮明特色。
法治是全人類共同的價值選擇,“法治的精髓和要旨對于各國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具有普遍意義,我們要學習借鑒世界上優秀的法治文明成果”①《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二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118、113頁。。當然,各個國家由于其歷史、社會、文化條件的差異,它們的法治道路和法治的具體制度形式并不相同。法治也是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初心。近百年以來,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披荊斬棘、砥礪前行,終于走出了一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并已取得顯著成就。習近平同志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是一個管總的東西。具體講我國法治建設的成就,大大小小可以列舉十幾條、幾十條,但歸結起來就是開辟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這一條。”②《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二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118、113頁。法治建設的實踐表明,這是一條符合我國歷史、社會、文化條件的成功之路。堅定不移地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我們一定能夠建設成為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法治國家。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最早始于蘇區和邊區的法治實踐。1931年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宣布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是工人和農民的民主專政的國家,全部政權屬于工人農民紅軍戰士和一切勞苦民眾。在蘇維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都是蘇維埃共和國的公民,享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等諸多自由。在邊區時期,邊區政府先后頒布過《陜甘寧邊區施政綱領》《陜甘寧邊區憲法原則》《邊區參議會和邊區政府組織條例》以及《邊區高等法院組織條例》,其中規定人民有免于經濟上貧困的權利,免于愚昧及不健康的權利;各級司法機關獨立行使職權,除服從法律外,不受任何干涉;還頒布過《陜甘寧邊區保障人權財權條例》,該條例規定邊區和根據地人民之人權和財權不受非法侵害;邊區和根據地人民的財產、住宅,除因公益有特別法令規定外,任何機關部隊團體不得非法征收、查封、侵入的搜捕。除司法機關及公安機關依法執行其職務外,任何機關部隊團體不得對任何人加以逮捕審問和處罰。司法機關逮捕人犯,不準施以侮辱、毆打、刑訊逼供、強迫自首,審判采取證據主義,不重口供。政府對居民爭論事件,得由雙方當事人同意才可為之調解,如不服調解,當事人可自由向司法機關提起訴訟。人民訴訟,司法機關不得收取任何費用。
當然,由于戰爭環境局限,無論蘇區還是邊區及其他抗日根據地的法治實踐都不能充分展開,但起碼表明了中國共產黨對法治的鮮明態度和堅定信念。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國家在廢除國民黨政權制訂的《六法全書》基礎上,投入相當大的努力于法制建設。在廣泛民主協商基礎上由代行人大職能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頒布了《共同綱領》和150多件法律法規,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而隨著國民經濟的恢復和發展,更隨著國家政治生活步入和平建設的軌道,全國上上下下都感覺到需要制定一部正式憲法,為國家政治生活、經濟生活、社會文化生活確立起基本制度框架。毛澤東指出:“一個團體要有一個章程,一個國家也要有一個章程,憲法就是一個總章程,是根本大法。用憲法這樣一個根本大法的形式,把人民民主和社會主義的原則鞏固下來,使全國人民有一條清楚的軌道,使全國人民感到有一條清楚明確和正確的道路可走,就可以提高全國人民的積極性。”①《毛澤東文集》(第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28、325、327頁。正是基于這種認識,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黨中央決定制定一部憲法。經過10個月的艱苦努力,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部憲法終于在1954年9月召開的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獲得通過。
“五四憲法”是一部社會主義類型的好憲法,它把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成果用根本大法的形式肯定下來,并構建出了人民民主專政國家的基本制度框架。它的制定“采取了領導機關的意見和廣大人民群眾的意見相結合的方法”②《毛澤東文集》(第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28、325、327頁。。結合了原則性和靈活性,既堅持了民主原則和社會主義原則,又充分考慮現實條件決定的可能性和可行性,“現在能實行的我們就寫,不能實行的就不寫”③《毛澤東文集》(第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28、325、327頁。。通過上上下下的廣泛討論,達成了最大程度的憲法共識,從而使憲法內容臻于完善,并且使憲法深入人心。因此,“五四憲法”的制定頒布是中國制憲史上的一個革命,制定憲法的過程,既是一個立憲過程,也是一個普及憲法法律知識、增強法治信仰的過程。“五四憲法”的通過和頒布實施,“是中國走向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建設的一個良好開端”④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編:《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二卷),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11年版,第256頁。。
黨的八大以后,我國法制建設出現了一個向下拐點。由于受國內外錯綜復雜形勢的影響,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對法治的認識和態度發生了改變。1958年8月20日,在北戴河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毛澤東說:“法律這個東西沒有也不行,但我們有我們的一套,不能靠法治去治多數人,民法、刑法那樣多條記得了?憲法是我參加制定的,我也記不了,我們基本上不靠那些,主要靠決議、開會,一年開四次會,解決所有問題。”劉少奇也插話說:“到底是法治還是人治,看來實際是靠人,法律只能做辦事的參考。”①轉引自李步云:《當代中國的法治道路》,《南方都市報》2013年9月8日。最高領導尚且如此,其他領導干部的認識和態度就可想而知了。各級領導干部和機關負責人對法治的態度都有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們從積極主張“法治”搖身一變為批判“法治”、反對“法治”。法律虛無主義由此泛濫,傳統的人治則沉渣泛起,重新受到人們的追捧。立法數量銳減,法制機構裁撤,隊伍建設基本停滯,進而遭到破壞。整個國家有法不依、以言代法的現象日益嚴重,指導行政和司法工作的也不再是法律精神、法律原則和法律條文,而是空泛的、放之四海皆準的政治原則、政治口號和朝令夕改的政策措施。
“文化大革命”期間,社會主義法制遭到嚴重破壞,整個國家一夜之間似乎退回到“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狀態”。之后,鑒于此沉痛教訓,以鄧小平為核心的黨中央第二代領導集體十分強調民主法制建設,鄧小平指出:“為了保障人民民主,必須加強法制。必須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這種制度和法律不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不因領導人的看法和注意力的改變而改變。”②《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46、146-147頁。1992年,鄧小平再次強調:“還是要靠法制,搞法制靠得住些。”③《鄧小平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79頁。針對當時法制極不健全的現實,鄧小平大聲疾呼:“應該集中力量制定刑法、民法、訴訟法和其他各種必要的法律,……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④《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46、146-147頁。鑒于當時立法工作的實際情況,鄧小平認為,法律條文開始可以粗一點,逐步完善。有的法規地方可以先試,然后經過總結提高,制定全國通行的法律。由于社會生活和人民群眾的迫切要求,由于黨和國家領導層的高度重視,1979年后我國法制建設步入了健康發展軌道。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社會主義法治建設可以分為四個階段:
一是恢復發展階段(1978年至1988年)。這一階段主要解決“無法可依”的問題。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們確立了民主化和法制化的政治發展大方向。為了撥亂反正,實現社會秩序穩定,切實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權利,1979年,中共中央制定頒布了《關于堅決保證刑法、刑事訴訟法切實實施的指示》,這是一個撥亂反正的指導性文件,是“建國以來,甚至是建黨以來,關于政法工作的第一個、最重要的、最深刻的、最好的文件”⑤參見李步云:《親歷從“法制”到“法治”的轉變》,《新華文摘》,2015年第2期。。該文件雖然直接針對刑法、刑事訴訟法實施問題,但它的意義卻遠遠超出了這個范圍,是中國共產黨決心邁向法治社會的宣言書。此后,國家立法工作首先步入軌道,全國人大及其常務委員會先后制定頒布了憲法和刑法、民法通則等一系列基本法律,據統計,從1978年到1988年十年間,僅由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的法律和有關決定共計153個,此外,國務院制定了500多個行政法規,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制定了1000多個地方性法規,立法數量超過之前三十年的總和。可見這十年我國立法的速度和規模都是空前的,無法可依的時代已經成為歷史。
第二階段是從法制建設轉入法治建設階段(1988年至1996年)。在這一階段,我們開始初步意識到權力的法律控制問題,而這恰恰是法治的實質所在。1987年,黨的十三大為我國政治生活的民主化法制化指明了前進方向。報告指出:我們必須一手抓建設和改革,一手抓法制,法制建設必須貫穿于改革的全過程。一方面,應該加強立法工作,改善執法活動,保障司法機關依法獨立行使職權,提高公民的法律意識;另一方面,法制建設又必須保障建設和改革的秩序,使改革的成果得以鞏固。應興應革的事情,要盡可能用法律或制度的形式加以明確——這是實現防止文化大革命重演、實現國家長治久安的根本保證。在黨的十三大報告精神指導下,1989年,全國人大制定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這部法律的頒布在中國法治建設進程中具有劃時代的里程碑意義,它結束了我國幾千年來只有官治民而沒有民告官的歷史,標志著公權力隨意踐踏私權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第三階段是自覺理性有規劃地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階段(1992年至2012年)。黨的十四大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體制改革目標,而“市場經濟必然是法治經濟”①習近平:《之江新語》,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03頁。,市場經濟賴以運行的產權、契約、交易都需要國家法制保障。有鑒于此,黨中央對法治建設日趨重視。自1994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先后舉辦了100多次集體學習,其中近30次都與法治建設有關,其中包括1996年中國社科院法學研究所王家福研究員作了《關于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制國家的理論和實踐問題》專題講座。在此次集體學習會上,江澤民同志就依法治國發表重要講話,這是中央最高領導人第一次肯定并闡述“依法治國”這一重大理論命題。隨后,在第八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上通過了《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九五”計劃和2010年遠景目標綱要》,把“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制國家”作為我國民主法制建設的遠景目標確定下來。1997年,在黨的十五大上,江澤民同志進一步闡述依法治國的重大意義,并把依法治國作為黨領導人民治理國家的基本方略確定下來,形成了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治國三位一體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結構。1999年,九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通過了我國第3個憲法修正案,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實行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 。由此,我國的法治建設揭開了新的歷史篇章。
第四階段是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實現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歷史新階段(2012年至今)。黨的十八大吹響了全面依法治國的戰斗號角。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著眼于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著眼于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著眼于實現國家長治久安和中國共產黨長期執政,著眼于中國經濟社會文化的穩定持續發展與繁榮,對全面推進依法治國進行了科學系統的頂層設計和整體謀劃。黨中央先后通過了《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和《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等重要綱領性文件,習近平同志也為法治建設發表了大量的著作和系列重要講話,形成了新時代關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一系列新理念、新思路和新戰略。我國的社會主義法治建設全面進入新時代。
我們如果深入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實踐,仔細觀察其中的邏輯機理,就會發現,這一中國歷史上亙古未有的國家治理范式偉大轉型遵循著價值定位轉變的隱約線索。
中華法系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法系之一,“中華法系在世界幾大法系中獨樹一幟”②《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二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118頁。。中國古代老百姓對法律、法制有一種根深蒂固的神經質恐懼,總以“避而遠之”為上策。除非被強迫遵守,否則,總是想規避法律或者鉆法律的空子與漏洞;而當違法的人一多起來,人們就更不把法律當回事了。
新中國成立后,我們也曾簡單片面地強調法制的專政工具屬性,片面強調政法機關打擊違法行為的力度和效率,而對如何維護公民的自由和權利、如何防止司法不公考慮不多。為了加強打擊力度和提高打擊效率,在一段時間里,我們甚至把公檢法合為一家,合并為政法公安部,或者把檢察機關降格為公安機關下的法制科或檢察科,辦案上倡導“一長代三長、一員代三員,下去一把抓,回來再分家”。所謂“回來再分家”,只是在法律文書上分別蓋上公檢法的印章。 公檢法三家合并,形成了司法權力高度集中、相互之間沒有制約的局面,嚴重破壞了公檢法三機關相互制約的法制原則。
今天,人們在經歷了市場經濟冼禮和民主政治實踐之后,尤其是在推進現代意義上的社會主義法治建設實踐之后,終于發現:法制并不僅僅是一種專政工具,更是一種旨在保護公民權利與自由的制度體系,是一種對公共權力進行設防的理論學說和制度體系。在其中:第一,法律是確保人們和平相處、自主發展的權威性規則體系,是人們互不侵犯對方權利的保障,法律界定權利、確認權利并保護權利,而權利則是為法律所保護的利益。馬克思主義法律觀固然認為法是統治階級整體意志的體現,但同時也認為法律是個人保護自己的自由與權利的權威性規則體系,“法典是人民自由的圣經”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71頁。。第二,法治則是一種對國家公共權力設防的理論學說和制度體系,法治通過對公共權力的規則控制和司法控制更好地保護了每一個社會成員的權利與自由。因此,在法治之下,人們可以享受到最充分的自由空間,其生命權、財產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得到最可靠的保障,并受到法律的平等對待,不因家庭出身、宗教信仰、男女性別、婚姻狀況而受到歧視,從而過上一種安全和有尊嚴的生活。第三,憲法法律以公民的基本權利與義務作為核心內容,而在權利與義務之間又堅持權利本位,把權利置于優先于義務的憲法位置上,同時以憲法法律作為每個公民享有權利、履行義務的根本保證。憲法法律要保證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尊重和保障人權,要保證人民依法享有廣泛的權利和自由,保障公民的人身權、財產權、人格權以及基本政治權利等各項權利不受侵犯,保證公民的經濟、文化、社會等各方面權利得到落實,努力維護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保障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第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所有人都既受到平等的保護,也受到平等的約束,不會因為種種社會條件的特殊性而在法律上受到區別對待,任何一種只有部分人才能享有的特惠和照顧,都是基于其余那些不享有這些權利的人的同意而確立的。我們不僅人與人之間在法律面前要平等,企業與企業之間在法律面前也要平等。無論是公有制的市場經濟組織還是非公有制的市場經濟組織,他們在憲法法律地位上都是平等的。②習近平:《關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的說明》,人民網,2013年11月9日。具有上述價值規定的法制已完全不同于單純作為專政工具的傳統法制,而表現出作為現代政治文明重要維度的法治屬性。
自古以來,歷代有代表性的法典基本上以刑法為主,從李悝的《法經》到《大清律例》莫不如此。雖然其中也包含有民法、訴訟法及官制法等法律內容,但在法律體系上都是諸法合體、民刑不分、民商不分、以刑為主、實體法與程序法無別的法律編纂結構形式,這種法律編纂結構形式一直延續兩千多年,貫穿整個封建時代,③張晉藩:《再論中華法系的若干特點》,《中國政法大學學報》,1984年第2期。直到清末憲制改革才有所改變。晚清著名法學家沈家本主持變法修律,輸入大陸法系的理念和結構形式,按照六個法律部門——憲法、刑法、民法、商法、訴訟法、法院編制法分別起草法典;繼之而起的是民國時期的法制建設,民國立法機關編纂了《六法全書》。但由于政治原因,晚清和民國的法制改革并沒有最終完成。
從新中國成立后至1978年,我們的法律體系也很不健全,一些重要法律,雖然早在1958年就想要制定,但一直沒有制定出來,許多領域處于無法可依狀態。而從法治史角度看,任何一個國家都必須有法律體系的結構分化,這是法律體系理性化發展的重要標志,也是法治建設趨向嚴謹、科學、規范,從而更高程度上實現程序正義和實體正義的保障。我國的法律體系結構分化是從改革開放開始的,經過近四十年的努力,法律體系的結構分化過程已基本完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終于建立起來了,除現行憲法和五個憲法修正案外,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制定了239件現行有效的法律,與法律相配套,國務院制定了690件現行有效的行政法規,地方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制定了8600多件現行有效的地方性法規,民族自治地方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定了600多件現行有效的自治條例和單行條例。國家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生活等領域的主要方面基本上做到了有法可依。
法律是人類理性的聲音,依法而治是一種理性的生活方式和治理體系。法律的權威性、法治的有效性并不完全基于國家的強制力,而是基于其內在的理性與正義。亞里士多德就曾經說過:“法律是免除一切情欲影響的神祇和理智的體現,是一個毫無偏私的中道的權衡。”①[古希臘]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吳壽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5年版,第169頁。法治的理性分為邏輯理性、實踐理性和價值理性三個方面,邏輯理性和實踐理性又可統稱為工具理性,并與價值理性相對應。工具理性關注的是行為作為一種達到特定目的之手段的合理性和有效性,工具理性永遠追求更加合理有效的技術工具,它在面臨多種技術工具可供選擇時,也會僅按照技術工具達到特定目的的有效程序進行排列選擇。而價值理性則關注行為本身的公平、正義與道德的價值。在價值理性看來,一種手段即使達到了目的,但有違社會公認的公平正義,這種手段也不在可取之列。價值理性強調法律應當具有正義性、正當性與可接受性,并且認為依法辦事本身具有道德價值,應該受到肯定。
在法治這個問題上,傳統中國,拋開法律虛無主義暫且不論,僅就法治作為國家治理的一種制度安排而論,諸子百家都僅僅是把法治作為一種國家治理的理性工具而已,在這個共識基礎上,才有所謂的儒法之別。儒家承認法和法治是一種理性工具,但又認為這不是一種最好的治理工具,最理想的還是圣人之治或德治。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民有恥且格”就清楚地體現了這種思想傾向。而法家則認為:法治是一種最好的治理范式和治理工具。韓非說:“法者,事之最適者也”(《韓非子·問辯》),“釋法術而任心治,則堯不能正一國”(《韓非子·用人》)。所以,治國必須任法、務法,強調一法而治。正因為儒法兩家本質上都把法、法治僅僅作為一種治國的理性工具,所以,才有后來的儒法合流或陽儒陰法,而儒法合流的國家治理范式就是“德主刑輔、明刑弼教”。
今天,我們對法治已經有了全新的認識,法治既是一種理性工具,更是一種價值規范,任何行為只有在法治狀態上才是有效的,也才是正當的,并且具有道德價值,才能贏得人們發自內心的尊重。國家治理法治化是治理正當性的本質要求,是治理行為具有道德價值的基礎。一個人如若行為不規范,我們可以斥之為不道德的人;同樣,一個政府權力行為不規范,我們也可以指責它不道德,哪怕它沒有給我們帶來即時性的損害。因此,我們肯定法治,并不僅僅出于它是一種理性工具,更基于它還是一種價值規范。有此種認識定位,我們對法治的追求就不會動搖,就不會因為在具體個案中其他治理方式可能更快解決問題而拋棄法治。
習近平同志說:“權大還是法大是一個真命題。”②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關于全面依法治國論述摘編》,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5年版,第37頁。法治和人治就是對這個真問題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回答。眾所周知,法治和人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國家治理范式,它們之間的本質區別不在人治單純靠人,法治單純靠法,而在是法律控制權力還是權力控制法律。如果是權力控制法律,哪怕法律再多,掌權者對法律再重視,那也是人治;相反,如果是法律控制權力,不論何種權力都必須在憲法法律之下,那么,這個國家和社會處于法治狀態。傳統中國之所以不是法治國家,不是因為沒有法律,而完全是因為法律向來都是從屬于權力,只是掌權者手中用來控制社會、管治老百姓的權威工具。統治者可以制定很多法,但從來不曾把自己也置于法律控制之下。所以,國家雖然有法律,但反而更助長了權力的專制性和專斷性。
今天,我們對權力與法律的關系已有全新的認識與定位。首先,國家權力是一個神圣的東西,非凡夫俗子所能用。其次,面對權力必須謹慎對待,不要以為有了權力就可以為所欲為,那樣非弄壞事情不可。各級領導干部對待權力一定要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做到慎用權、善用權、用好權,既要管好自己,又要防止他人利用自己職權謀取非法利益。再次,要樹立權力就是服務、權力就是責任的理念,掌權為公,用權為民。①習近平:《之江新語》,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60頁。最后,要嚴格遵守權力使用的紀律規定,要加強對權力運行的制約和監督,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形成不敢腐的懲戒機制、不能腐的防范機制、不易腐的保障機制。
以法律控制權力的集中體現就是行政法,尤其是行政許可法、行政強制法、行政處罰法、行政復議法和行政訴訟法,它們就其法律精神而言,就是控制權力的權威性規則體系。它們基于處罰法定、信賴保護等現代法治原則從實體和程序兩個方面對公權力進行嚴格地限制。這些法律的充分實現,讓我們成為一個真正意義的法治國家。
我國古代司法制度一直不太發達。司法權只是統治權當中一個相對不太重要的組成部分,而且司法權力也掌握在最高統治者手里。朝廷雖然設有專門司法機關,但權力極為有限,一些重要案件往往要由皇帝親自審理和裁決。地方上,一般由行政機關兼管司法,地方行政建制也是司法審級。鑒于知縣知府一般都不懂法律,地方官府必須配置一些懂法律的胥吏俗稱刑名師爺來參贊司法事務,這些胥吏地位并不高,職業聲望也不好,被人們貶稱為訟師訟棍,是知縣知府的附庸。
新中國成立以來一段時間,我們的政法機關定位不夠全面準確,職能結構上也有失偏頗。尤其在保障司法機關依法獨立行使司法權力方面做得不夠到位。“司法機關人財物受制于地方,司法活動容易受到干擾;司法行政化問題突出,審者不判、判者不審;司法人員管理等同于一般公務員管理,不利于提高專業素質、保障辦案質量;司法不公開、不透明,為暗箱操作留下空間。”②習近平:《在中央政法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人民網,2014年1月7日。這是司法領域出現司法腐敗、司法不公、司法公信力不高等突出問題的體制原因。
今天,黨中央對司法體制改革作出了重大決策部署,并把司法體制改革作為政治體制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的司法體制改革是為了黨和人民事業更好發展,而不是為了迎合某些人的掌聲和喝彩。在司法體制改革中,一定要堅持從我國國情出發,從經濟社會發展實際出發,要堅持黨的領導,加強并改善黨的領導,“不斷提高黨領導政法工作能力和水平”③《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北京:外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147頁。。以便更好發揮我國司法制度的特色,更好促進社會公平正義。習近平同志指出:“保證司法機關依法獨立公正行使職權是我們黨的明確主張。……各級黨組織和領導干部要適應科學執政、民主執政、依法執政的要求,支持政法系統各單位依法憲法法律獨立負責、協調一致開展工作。”①習近平:《在中央政法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人民網,2014年1月7日。黨對司法機關的領導并不表現在黨組織對具體案件的指導指示上,而是表現在把控司法機關的政治方向上。而當黨的政策通過立法程序成為國家法律后,司法機關“實施法律就是貫徹黨的意志,依法辦事就是執行黨的政策”②習近平:《在中央政法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人民網,2014年1月7日。。政法工作者“要信仰法治、堅守法治,做知法、懂法、守法、護法的執法者,站穩腳跟,挺直脊梁,只服從事實,只服從法律,鐵面無私,秉公執法”③《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北京:外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149頁。。
我們是在一個歷史悠久、文化燦爛、奉行共產主義理想信念的東方大國進行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實踐探索,獨特的歷史、社會、文化條件鑄就了中國社會主義法治道路的鮮明特色。
無論是從邏輯還是實踐角度看,黨的領導與社會主義法治絕不是相互排斥互不相容的,而是相輔相成、互促互動互強的關系。社會主義法治必須堅持和加強黨的領導,因為社會主義法治是一項史無前例的事業,需要政治方向引領者和制度體系設計者,而中國共產黨是當下中國最先進最堅強有力的政治力量,它有馬克思主義理論及其中國化之理論成果的指導,有對現代文明發展規律的深刻認識和把握,有依法執政的理性自覺;且它沒有任何與眾不同的特殊利益,因而在國家政治生活和秩序治理當中能夠保持相對自主性,從而有效化解社會內部固存的特殊利益集團為保有既得利益而給法治建設設置的阻力與障礙,推進社會主義法治不斷前進。反過來,推進社會主義法治也有助于鞏固黨的執政地位和更好發揮黨的執政作用。在我國,黨的執政地位是憲法條文明確規定的,任何一個信仰法治的人都必須尊重憲法,而尊重憲法也就必須尊重憲法上關于中國共產黨執政地位的規定;另外,黨在憲法法律范圍內開展活動,依法執政,依法行使政治權力,這本身提高了黨執政行為的規范性,從而增強了黨執政行為的道德感召力。再次,推進社會主義法治有助于公民形成信仰法治尊重權威的法治人格,這也會從社會心理基礎上鞏固黨的執政地位。可見,黨的領導與社會主義法治之間存在著相輔相成、互促互動互強的關系。
“堅持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是黨基于對法治建設內在客觀規律的深刻洞察和準確把握而提出的建設邏輯。法治國家既意指整體,也側重國家政權機關包括人大、法院、檢察院、軍事機關的法治建設,還包括政黨政治與國際交往中的法治努力,這是最宏觀的法治建設。而法治政府是法治建設最突出的重點、難點和關鍵點,因此,需要單獨突出來。因為政府是國家的組織化實存,是政治社會有效形成秩序的關鍵力量。從經典形態上看,政府雖然只掌握行政權,但它實際上對國家立法和司法都有很大影響。而且,自從20世紀初以來,世界各國政府職能都在擴張,對國家經濟社會和民眾自由權利都有越來越大的影響,尤其是它所掌握的微觀管制權力和自由裁量權,是一種極易濫用和腐敗的權力。這是政府權力系統中的 “微小的漏洞”,“如若處理不當,它將使每個人的自由都遲早喪失”④[英]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上冊),鄧正來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269頁。。世界上那些注重法治建設的國家,無一不把政府視為法律控制的重點,并在法治政府建設上取得突破,從而推進整個國家的法治進步。另外,法治屬于國家上層建筑,它的存在、運行和發展都離不開社會基礎的支撐。因此,一定要重視法治社會建設, “突出培養公民的法治精神,在全社會樹立法治信仰、形成法治風尚”①習近平:《干在實處 走在前列》,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年版,第386頁。。因此,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需要分別突出,并且始終堅持法治國家、法治政府和法治社會一體建設的基本邏輯。
今日之中國的法治建設已然取得巨大成就。然而,我們也必須清醒地看到,“同黨和國家事業發展要求相比,同人民群眾期待相比,同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目標相比,法治建設還存在許多不適應、不符合的問題,主要表現為:有的法律法規未能全面反映客觀規律和人民意愿,針對性、可操作性不強,立法工作中存在部門化傾向、爭權諉責現象較為突出;有法不依、執法不嚴、違法不究現象比較嚴重,執法體制權責脫節、多頭執法、選擇性執法現象仍然存在,執法司法不規范、不嚴格、不透明、不文明現象較為突出,群眾對執法司法不公和腐敗問題反映強烈;部分社會成員尊法信法守法用法、依法維權意識不強,一些國家工作人員特別是領導干部依法辦事觀念不強、能力不足,知法犯法、以言代法、以權壓法、徇私枉法現象仍然存在。”②參見習近平:《關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的說明》,《求是》,2014年第21期。正是有鑒于此,黨中央提出要“科學立法、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全民守法”這個社會主義法制建設的新方針。它不再僅僅著眼于有沒有法,而是著眼于良法善治,著眼于法律法規的嚴格精準執行,著眼于法治實踐與法治信仰的良性互動。一個國家的法治只有在這種良性互動中才能生生不息地發展下去。
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人民既切身體驗到改革帶來的好處,又實質性地獲得法治提供的“制度惠利”,因此,他們既有改革的心理驅動,又有法治的熱切憧憬。然而在實際工作中,改革的行動傾向與法治的行為取向,有時也存在緊張與沖突,如果處理不好,既可能影響改革的深化,又制約了法治的進程。有鑒于此,黨中央在黨的十八大以后就明確提出要正確處理深化改革與法治建設之間的關系問題,要實現立法決策和改革決策相銜接。凡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要及時上升為法律;實踐條件還不成熟、需要先行先試的,要按照法定程序作出授權;對不適應改革要求的法律法規,要及時修改;如果是屬重大改革,則要于法有據,需要修改法律的可以先修改法律,先立后破,有序進行。這就為實踐中正確處理兩者之間的關系提供了思想指導和行動準則。
從邏輯上分析,深化改革與法治建設并沒有本質性矛盾,實踐中兩者之間的緊張,或者是改革的理念與方式偏差所致,或者是既有的法律法規法條不合實踐發展的趨向與法治內在的價值精神。因此,我們要秉持法治精神從事各個領域的改革活動,尤其要注重發揮法治對國家治理的理念、職能、體制與方式之轉變的引導和規范作用,同時,又以法治化的改革行動推進國家法治建設,提高整個國家的法治化水平。一種與法治相統一的改革起碼具有三個顯著特點:一是改革所針對的是不符合法治價值精神的法律法規和制度安排,概言之是非法治之法或人治之法;二是改革的行動有憲法法律或更高層面的法理價值作依據,并始終運行在法治的框架之內;三是改革所追求的是具有更高法治精神與價值的法律法規和制度安排。如此定義的改革,非但與法治沒有沖突,而且還將有力地促進法治的進步與發展。
習近平同志在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上指出:“加強頂層設計和摸著石頭過河都是推進改革的重要方法。當然,摸著石頭過河也是有規則的。”他還說:“摸著石頭過河和加強頂層設計是辯證統一的,推進局部的階段性改革開放要在加強頂層設計的前提下進行,加強頂層設計要在推進局部的階段性改革開放的基礎上來謀劃。”①《習近平在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二次集體學習時的講話》,人民網,2012年12月31日。這一點在法治建設上體現尤其明顯。
從本源上看,法治起源于人們以規則協調相互之間權利行為的努力,更起源于市民社會以規則規約公共權力的努力。因此,法治的最初做法一定是基層社會的不同利益群體基于保護自己的利益需要經由力量博弈而作出的創造性制度安排。然而,法治又畢竟是國家上層建筑,在主權國家范圍內必須有統一性協調性。因此,一個國家的法治建設往往會在大量的地方性實踐基礎上,吸收眾多的地方性知識,著眼于全局進行系統化的頂層設計與制度安排。我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在國家法制框架內或者在中央政府授權或默許下,各地因地自宜,自主開展地方性法治實踐,無論在科學立法民主立法方面,還是在依法行政建設法治政府方面,亦或是在陽光司法公正司法方面,乃至在普法宣傳方面都積累了大量的地方性知識與經驗,這是國家法治建設的寶貴財富。而黨的十大以后,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在法治建設地方性實踐基礎上,以卓越智慧就全面推進依法治國進行了科學的擘劃,構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整體框架。
任何國家的法治體系,都是其本國人民在既定的歷史、社會、文化條件下,基于所面臨的社會問題而進行創造性實踐的結果,其文化傳統和當下情境對法治樣式有根本性的律約,決定了法治的性質、結構、基本制度安排和鮮明特色。習近平同志指出:“一個國家選擇什么樣的治理體系,是由這個國家的歷史傳承、文化傳統、經濟社會發展水平決定的,是由這個國家的人民決定的。”②《習近平在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學習貫徹十八屆三中全會精神全面深化改革專題研討班上的講話》,人民網,2014年2月17日。法治作為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結構也是如此。我們應該更注重繼承與吸收傳統文化中那些一直行之有效的制度安排,注重在國情民情約束下自主的創造性實踐,更注重去發現或創造那些有本民族特色的法治化制度安排。當然,我們在強調法治建設上的文化傳承、國情律約的同時,絕不排斥學習發達國家的法治經驗。“在一個活躍多變的世界里,任何地方所取得的任何創造性成就都可能成為大家共同的知識財富,人們加以討論、學習、采用或予以拋棄。”③[美]斯塔夫里亞諾斯:《全球通史:從史前史到21世紀》,吳象嬰、梁赤民譯,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9年版,第908頁。作為忠誠的馬克思主義者,我們有最大程度的開放性,“我們要學習借鑒世界上優秀的法治文明成果”④《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二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118頁。,包括資產階級創造的法治文明成果,借鑒國外法治建設的有益經驗,這既包括法治的思想理念、制度安排,也包括法治的具體技術。當然,這種學習借鑒必須立足于本土實際,必須有所批判有所選擇,并致力于實現創造性發展,不加鑒別地照單全收,照搬外國法治理念和模式,絕非科學可取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