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厚江
最近在與老師的一次交流中,一位老師說了一個讓他苦惱的案例:
他讓學生們以“媽媽的愛”為題寫一篇作文。一名學生卻寫了一個加引號的“愛”,列數了媽媽的種種不是:好吃懶做,成天打麻將,不關心自己,也不照顧爸爸,經常和老實巴交的爸爸吵架。這位老師想不通,一個女孩子怎么會這樣看自己的媽媽呢?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引導這名女生,說:你為什么這樣寫媽媽呢?你就不能想一想媽媽好的地方嗎?比如她很早起來為你做早飯,比如你放學回家她給你炒一碗雞蛋飯,比如給你買一件新衣服,比如陪你做作業……沒想到這名女生越聽越生氣:我媽媽要是這樣就好了!于是,老師又找來很多寫母愛的詩文給這名女生讀,試圖喚起這名學生對媽媽的愛,可是這名女生卻冷冷地說:我不想看這些東西。
《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版)》在“課程理念”部分明確提出要“堅持立德樹人,充分發揮語文課程的育人功能”。這位老師關注培養學生對父母的感情,引領學生的精神成長,無疑是值得肯定的,但他的做法卻是值得討論的。無論是新課程改革之初強調:“情感態度價值觀”,還是現在強調“立德樹人”,不少老師采取的方法就是簡單說教。教學《有的人》,就讓學生說說要做什么樣的人;教學《熱愛生命》,就讓學生說說如何熱愛生命;課文寫友誼就討論友誼的重要;課文寫青春,就討論青春多美好……有時候看上去氣氛很熱烈,學生的發言也不失精彩,但效果讓人懷疑。因為這些熱烈的討論,本質上還是說教式的教育,只停留在言辭,實際效果并不理想。相比之下,這位老師做得已經不錯了,能夠與學生好好交流,通過閱讀娓娓引導。可為什么沒有取得學科育人的預想效果呢?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修訂組負責人王寧說,“要堅持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統一,要用恰當的方法立德樹人”。筆者以為,這位老師的方法是生硬的也是“不恰當的”,一是脫離了學生實際,二是脫離了語文學科的實際。所以,我們提倡共生教學,主張在具體的語文學習活動中引領學生的精神成長,體現語文學科的育人功能。
既然是作文課,就應該在作文中解決問題。我們不妨這樣與這名學生交流:看來你覺得你的媽媽和許多媽媽不一樣,她有許多你不喜歡的缺點。但所有媽媽都是有缺點的,你能發現你媽媽身上的優點嗎?如果能,那你就以“媽媽的優點”為題寫一篇作文。
如果這個孩子真的不能從她媽媽身上發現優點,我們當然不能強勢逼迫或者簡單強加,那么可以這樣交流:既然你沒發現你媽媽的優點,那么你就寫媽媽的缺點,請你以“媽媽:你能改掉你的這個缺點嗎?”為題寫一篇作文。
如果這名學生說:我不敢這么寫。那么,我們不妨這樣交流:既然你不愿意直接寫媽媽的缺點,我們換一個角度,你不喜歡媽媽現在的樣子,你心目中的媽媽應該是什么樣子呢?請你以“我心目中的媽媽是這樣的”為題寫一篇作文,或許你媽媽看了這篇作文會改掉她的缺點,成為你喜歡的樣子。
或許這名學生還是不愿意,我們還可以轉換一個角度,你不喜歡你媽媽現在的樣子,那么將來你自己如果做了媽媽,會是什么樣的呢?請你以“會做這樣的媽媽”題寫一篇作文。
當然,可以采用的方案不只這些,我只想說,寫作課就要在具體的寫作活動中引領學生的精神成長,培養學生的豐富情感。簡單說,語文課只有實現語文學習與立德樹人“感態度價值觀”共生,才能實現學科育人的目標。
《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版)》在“科核心素養”分指出:“學科核心素養是學科育人價值的集中體現”“語文學科核心素養是學生在積極的語言實踐活動中積累與構建起來,并在真實語言運用情境中表現出來的語言能力及其品質”。語文共生教學強調“在具體的語文活動中引領精神的成長”,就是追求“在積極的語言實踐活動中”和“在真實語言運用情境中”體現語文學科的育人價值,就是追求語文學習活動與立德樹人的融合共生,就是追求讓學生的精神成長與語文核心素養的提高共生共長。
通過具體的語文學習活動引領學生的精神成長,有很豐富的內涵和多種方式,可以從四個方面細細體味。
培養學生豐富美好的情感
語文課程目標是從知識與能力、過程與方法、情感態度與價值觀三個方面設計的,情感態度與價值觀是課程目標的一個基本維度。因此,培養學生豐富美好的情感是語文教學的基本任務。教材中大量的文本都蘊含著豐富而美好的情感。教學中我們應該立足語文學科和文本特點,設計具體的閱讀活動和表達活動,讓學生在這些活動中形成自己的情感體驗,培養美好情感。
我一直覺得,很多初中老師教學《背影》這篇課文與小學老師教學《背影》沒有什么差別,都只是抓住父親買橘子這個片段理解父子之間的親情。這樣的教學,一方面對文本的處理比較膚淺,另一方面對學生親情的培養也很簡單,似乎父親很艱難地為“我”買橘子才可見父親對我的愛。
我教學這篇課文時,不僅與學生們細細品讀這個片段,還帶著學生們抓住具體的語句讀出父親和“我”之間的距離,讀出父親為了消除和“我”的距離所付出的種種努力,讀出我如何漸漸理解了父親的“不容易”,讀出最后父子如何消除了以前的矛盾。最后讓學生們完成“父愛如山一樣”這樣一個補寫句子的活動。當學生們寫出“父愛如山一樣厚重”“父愛如山一樣沉重”“父愛如山一樣內斂”“父愛如山一樣堅硬”這樣的理解之后,我對學生們說:“黃老師補寫的句子是‘父愛如山一樣堅硬而柔軟。因為世界上有一種愛叫父愛,它如山一樣堅硬,也與所有愛一樣柔軟。中國式的傳統父愛就是這樣的愛,我們生活中的愛有時就是這樣的。”在這樣的活動中,學生對父愛、對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一定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不會再簡單地認為誰對我溫柔誰就是愛,我要什么給我什么就是愛——這或許就是長大。
在幾次作文課中,討論到作文的選材時,都有學生說不能寫爸爸媽媽和老師的缺點,因為他們擔心這樣寫就不能表現對爸爸媽媽和老師的愛了。我說:發現爸爸媽媽的缺點,說明你長大了。人都是有缺點的,但是爸爸媽媽有缺點,我們還是應該愛他們,這才是更真實更深刻的愛。我想,這也是在具體學習活動中培養學生對親情的深刻認識。
對親情的認識如此,對友情的理解,對自然的熱愛,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如此。只有在具體的學習活動中培養學生的美好情感,他們才會有真切的感受和體驗,才會有深刻的認識和理解。而每一篇文本表達美好情感的獨特方式則是設計和組織這些活動最好的切人點。
如何培養學生健全的人格和健康的精神世界
培養學生健全的人格和健康的精神世界,這個育人目標如何內化到具體的語文學習活動中?
我教學《我們家的男子漢》這篇課文,所有的教學活動都在力求語文素養培養和男子漢精神培養的相融共生。其中,最主要的活動有三個:一是選擇文章中人物的語言作為小標題替換文章原來的小標題,理解人物身上的男子漢精神;二是讓學生說說自己理解的男子漢精神是什么;三是根據課文內容補充完成小詩《男子漢宣言》:“我是一個男子漢,自己的事情自己干。我是一個男子漢,男兒有淚不輕彈。我是一個男子漢,男子漢不怕有困難。我是一個男子漢,生活的挑戰敢面對。我是一個男子漢,生活的責任我承擔。”沒有一句說教,但我相信學生一定能深深感受到男子漢精神的真諦。
教學《葡萄月令》這篇散文,在充分理解了文章說明文的內容、散文的意境、詩一樣的語言這樣的特點之后,我讓學生們討論一個問題:什么樣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文章呢?有學生說“熟悉種葡萄的人”,有學生說“有文學才華的人”,有學生說“熱愛生活的人”,有學生說“熱愛勞動的人”。我在肯定了學生們的發言后,讀了作者女兒寫的關于這篇文章的一段話:
“不管別人怎么評價,我們知道,父親自己對于《葡萄月令》的偏愛是不言而喻的。當年因為當了‘右派,他被下放到張家口地區的那個農科所勞動改造。在別人看來繁重單調的活計竟被他干得有滋有味、有形有款。一切草木在他眼里都充滿了生命的顏色,讓他在浪漫的感受中獨享精神的滿足。以至于在后來的文章中,他常常會用詩樣的語句和畫樣的筆觸來描繪這段平實、樸素、潔凈的人生景色。果園是父親干農活時最喜愛的地方,葡萄是長在他心里最柔軟處的果子,甚至那件為葡萄噴‘波爾多液而染成了淡藍色的襯衫在文章中都有了藝術意味,而父親的純真溫情和對生命的感動也像‘波爾多液一樣盈盈地附著在《葡萄》上。”
當學生們了解到寫作的背景是文化大革命時期,作者曾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農場種葡萄,仍能寫出這樣美的文字,仍能把種葡萄寫得像詩像散文,便對作者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這是一個能夠坦然面對生活的打擊和不幸的人。
語文學科培養學生健全的人格和健康的精神世界有著顯著優勢,但不能使它成為一個外在的附加任務,而應該融合在具體作品的閱讀、理解和欣賞之中,把健全人格的培養、健康精神世界的建設同具體的閱讀鑒賞、表達交流活動交融在一起。
如何培養學生認識社會、認識生活的能力
很多作品常常內含非常深刻的主題,理解這些作品的主題是閱讀教學繞不開的使命,最為常見的做法還是教師講解或用PPT直接呈現,這樣生硬的灌輸效果很不理想。在我的閱讀教學中,都是通過具體的語文學習活動讓學生理解這樣的主題。
以教學《歐也妮·葛朗臺》為例。巴爾扎克是著名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歐也妮·葛朗臺》是他的代表作之一,深刻揭露了資本主義世界里金錢對人性的扭曲,批判資產階級金錢至上的人生觀。但如果把這些主題直接講出來,那幾乎就成了生硬的灌輸。我的做法是:先在黑板上畫一個失衡的天平,低下去的一邊托盤里有一個方框,另一邊高上去的托盤里有四個方框。我要求學生們先根據課文的內容在五個方框中填寫適當的內容。經過討論,大家基本一致地填出了有關內容:低下去的一邊托盤里的方框中填的是“金錢”,高上去的托盤里的四個方框中填的是“女兒的生命”“妻子的生命”“女兒的愛情”“夫妻之情”。再讓學生們根據這個圖示連詞成句寫一句話,他們寫道:在葛朗臺心目中,女兒的生命、妻子的生命、女兒的愛情、夫妻之情都沒有金錢重要。學生在填詞寫句的具體活動中,理解了小說的深刻主題。
再比如,教學魯迅的小說《孔乙己》。就著孔乙己的悲慘命運和結局告訴學生科舉制度對讀書人的毒害和扭曲這個主題,不是不可以,但總覺得這種共鳴缺乏從內而外自覺生發的過程。于是,我設計了一個寫碑文的活動。先讓學生根據課文內容寫一個豎式的碑文:……之墓。學生們很快根據課文內容寫出了“孔乙己之墓”。在問了這個名字的出處之后,我提醒大家:碑文中,在人的名字之前一般還會注明人物的身份,請大家在“孔乙己”之前再加一個身份。于是,有的學生加上了“讀書人”,有的學生加上了“上大人”。我再讓學生們寫一個橫式的碑文:這里躺著一個……的人。這一次寫法就很豐富了:“這里躺著一個追求功名的人”“這里躺著一個被科舉制度害死的人”“這里躺著一個被社會拋棄的人”。這表明,學生們對主題的理解已經非常深刻了。當然,也有學生寫的是“這里躺著一個熱愛讀書的人”,還有學生寫的是“這里躺著一個喜歡喝酒的人”。我再引導學生們討論:小說是寫孔乙己如何愛讀書嗎?如果寫他愛讀書,需要寫他愛喝酒、自命清高嗎?需要寫他在孩子面前賣弄茴香豆的寫法嗎?需要強調他“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嗎?在這個寫碑文的活動中,所有主題的理解都在其中深化了。
提高學生認識生活、認識社會的能力,是語文學科的職責之一。文學作品的主題理解,其實質就是對生活、對社會的認識。而不同的作品有著不同的主題指向和表達特點。我們要根據具體作品的內涵和特點,讓學生在“積極的語言實踐活動中”和“真實的語言運用情境中”認識生活、認識社會。
如何引導學生對美好人性的認識
語文教材中,有時會涉及人性、生死等內含深刻而復雜的問題。遇到這樣的作品,教師進行必要的講解是無可厚非的,但常常很難講清楚,且效果也不好。如果能設計適當的語文學習活動,則可以收到化難為易、變復雜為簡單的效果。
對于《我的叔叔于勒》這篇課文,有不少老師在教學中對主題的理解仍然僅僅定位在“認識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金錢關系”上。這固然不能說錯,但如果從作品的全貌和對學生更為深刻的思想引領來看,這樣做并不能說非常理想。我教學這篇小說時,先是引導學生認識人與人之間的金錢關系,后問:在這樣的金錢社會里,有沒有人沒被金錢扭曲呢?學生們異口同聲地說“有”。誰呢?若瑟夫。我問:在這樣的社會里,若瑟夫長大后會不會變成像他爸爸媽媽一樣的人呢?這時候矛盾出現了。有人認為會,有人說不會。在引導學生們充分說出各自的理由之后,我出示了被教材編者刪去的小說原文結尾,讓學生們根據這個結尾補寫小說被刪去的開頭,再根據這個開頭和結尾討論:長大后的若瑟夫有沒有變成他爸爸媽媽那樣的人呢?這樣的活動,拓展了小說的閱讀空間,對學生學會在閱讀中加深對文本的理解起到了很好的啟發作用,讓學生對人性的復雜和美好也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
建立學生對生和死的理解,是教學《我與地壇》時必須面對的問題。很多老師的做法是引人大量資料,與學生討論如何看待生和死。我的做法是:先讓學生們找出課文中的三個關鍵詞“地壇”“我”“母親”,再根據課文內容,用三個詞寫一個句子。有的學生寫道,讓我悟到“死是一個必然降臨的節日”的地壇和賦予我生命、陪我走過人生低谷的母親,是我生命的兩個精神支柱;有的學生說,讓我看到了生的樂趣和死的自然的地壇,讓我感到生的責任和意義的母親,教給我向死而生的坦然。有的說,讓我對生和死有了新認識的地壇,是我生命再生的另一個母親;有的說,給我生命又讓我感受到活著的意義和責任的母親,是我精神中的另一座地壇。我不敢說,學生對文本、對生死這樣的復雜命題都理解了;但我相信他們一定認真思考了,并有了自己的感悟。
毫無疑問,立德樹人、引領學生的精神成長,是語文學科必須承擔的責任。但如果脫離具體語文學習活動,立德樹人和“情感態度價值觀”的培養就會成為空洞的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