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保 張倩倩
摘 要:《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對股份有限公司發起人的股權轉讓做出了時間限制,但沒有對違反該限制的股權轉讓的效力做出明確說明,導致實踐中出現了雙方在限售期內簽訂轉讓協議,在協議中約定待限售期滿后再進行股權的實際轉讓的一種交易方式,這種轉讓協議的協議效力以及股權變動的效力如何,本文對此區分成轉讓協議和股權變動兩個行為,結合其背后的法理、立法目的進行了相應分析。
關鍵詞:股權轉讓;限售期;發起人;效力
中圖分類號:D922.28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4379-(2018)14-0144-02
作者簡介:胡宗保(1980-),男,漢族,安徽六安人,安徽皋陶律師事務所,副主任律師;張倩倩(1993-),女,漢族,安徽六安人,安徽皋陶律師事務所,律師。
2011年張某與另外七名股東發起設立H股份有限公司,張某出資400萬元占10%股份,2012年張某與何某簽訂協議書約定張某將H公司10%股份轉讓給何某,在H公司成立滿二年后辦理變更登記手續。2012年、2013年張某將從公司領取的分紅款約150萬元轉給何某,2014年以后H公司經營不善未產生利潤分紅,雙方此后沒有辦理股份變更手續,2017年何某向法院提出訴訟。該案例值得思考的是,本案所涉及在限售期內簽訂的股份轉讓合同是否有效?對此需要從現行法律規定以及法理等多個方面進行綜合分析。
一、現行法律規定
《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規定發起人持有的本公司股份,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一年內不得轉讓。這一條是對股份公司發起人轉讓股份的明確時間限制。按《公司法》的精神,股份有限公司的重要特征是股份的自由轉讓,但考慮到保護小股東的利益,避免發起人損害公司權益,并防止因發起人拋售股票影響公司的融資能力和經營能力,《公司法》對董監高等管理人員在特定時期內的股份轉讓做出了一定限制,對發起人的限制便是其中一種。
二、效力分析
按《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的規定,在公司成立一年之內發起人不得實際交付轉讓股份這一點是不存在爭議的,但若是在公司成立一年之內簽訂協議約定待滿一年之后再實際交付轉讓,發生轉讓效果,那么約定轉讓的協議是否生效?公司法對此并未作出明確釋明,導致實踐中產生爭議。對此筆者認為應該從多角度進行分析。
首先,值得思考的是公司法設立該條款背后的法理是什么,這是我們理解該條文的基礎。應當知道的是,股份有限公司發起人的身份因設立公司而存在,公司設立的結果無論是成功亦或是失敗均歸屬于發起人,由發起人承受,若是在公司前期規劃設立的整個過程中由于發起人個人原因導致公司遭受了損失,發起人是需要承擔相應的責任。但是等到設立完成公司成立,發起人也就成為了股東,在這一階段其對公司的權利義務和非發起人股東是相同的。考慮到法律后果和法律責任的相對滯后性,如果發起人在不利后果實際發生前就因轉讓股份退出了公司,就很難追究其責任,不利于保護他人的合法權益。另外,如果發起人在公司初創時間就轉讓股權的話必然會引起他人對公司運營能力、資金狀況等方面的無端揣測,影響公司整體發展。因此禁止發起人在公司成立初期就轉讓股權是保護公司以及公司其他股東利益的需要。故《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的立法目的便在于防范發起人利用設立公司的行為謀取一些不當利益,也降低了事后對其法律責任追究的難度,保證公司成立后一段時間能穩定運營。
其次,《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到底是效力性強制規范還是管理性強制規范。筆者認為該條款是管理性強制規范。其一,從條文的字面意思來看,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僅規定了“不得轉讓”,但其他法律法規中也存在許多對“不得”的規定,且這些規定是作為管理性強制規范存在,且這些規定對“不得”的用法是基本相同的。此外,《公司法》第二十二條和第一百四十六條等條文也直接將法律行為明確規定為“無效”而非“不得”。因此,綜合多方因素考慮《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系管理性強制規范。其二,從比較法解釋的角度來看,比較法上一般不將在禁售期內轉讓股權的行為評定為無效,從這一角度來看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的內容也系管理性強制規范。且制定《公司法》最本質的目的是為了解決與公司這一主體相關的糾紛,但否定轉讓行為的效力并不能從根源上解決糾紛,相反會導致不公平或管理成本的增加,與最初的立法目的相悖,所以并不能直接就否定轉讓行為的效力,將《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解釋為管理性強制規范更合理。其三,對股權轉讓進行規制的方式有很多種,相比于防止發起人逃避法律責任這一立法目的,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放在今天更多的是為了保證企業能順利運營,穩定市場秩序。當股權轉讓這一糾紛實際產生時,對企業不利影響也已經實際發生,此時即便轉讓行為被認定為無效也無法挽回企業的損失。所以在適用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這一規定時,不需要將認定行為無效擺在一個特別重要的位置上,因為單單認定行為無效根本無法徹底解決糾紛。換言之,如果在公司章程中規定,高管出售其自身所持有的股票超過一定比例便自動解職,該規定是否有效?對此結合比較法的規定和法律規范的現行效果綜合來看,非上市公司中高管的管理與激勵類問題屬于公司內部治理環境的問題,所以在可以在公司章程中進行相應規定,是有效的。但該規定是與現行法律規范沖突的,若是可以認可該章程條款的效力,那么就意味著與之相沖突的法律規范不是效力性強制規范,也即《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不是效力性強制規范,而是管理性強制規范。即使當事人違反該規定,但合同依然是有效的。若一方遭受損失,可依據合同法等相關法律要求對方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此外,股權變動的全過程主要是股東通過股票背書或交付的方式與受讓人先達成變動股權的合意,再進行實際轉讓或交付,在這一程度上股權變動更類似于一個法律行為。如果雙方在限售期內簽訂一份協議,協議中約定待限售期滿之后再進行股權的實際變動,該轉讓協議效力如何?可以看到的是在簽訂協議時雙方之間并未有任何關于股權變動的實際的給付行為,也就是沒有出現法律禁止的交付情形,沒有法律禁止的交付情形出現,約定待禁售期滿再進行變動給付,并不違反法律規定。可見《公司法》所要規制的主要是現時的股權變動行為。若是約定在限制期滿后再進行實際的股權轉讓的話,該約定或合同并不違反法律規定。
進一步思考上述問題,如果當事人簽訂的是一種先實際交付了股票,但此時并沒有轉讓股票的所有權,約定待限制期滿后所有權自動發生轉讓,此時也不需要出讓人再次實際交付的協議。那么這樣的轉讓合意是否有效?對此需要先了解這類所有權保留的交易關系。在這類交易關系中對交付標的物這一行為的定性應定性為物權合意附延緩條件而不是債權轉移附條件。給付行為在交付時就已經全部完成了,在之后的過程中不存在另一個擬制交付了。在受讓人完成支付后,因延緩條件的達成而取得所有權,延緩條件也不是對該交易的一種擔保。所以,如果當事人之間簽訂的是帶有所有權保留性質的股權轉讓協議,因附有保留所有權至限制期滿后的延緩條件,故出讓人在背書或交付時已經有了實際交付股票的行為,即背書或交付時已達成股權轉讓合意,所有權保留的合意也已生效,只是股權變動需待延緩條件生效后再生效。所有權保留的合意雖然沒有使股權產生立即變動的法律效果,但是受讓人此時已實際占有該股權,其對該股權也產生了合理的信賴和期待。另外,從保護公司運營能力這一立法目的來看,在所有權保留的股權交易中,受讓人已經實際占有該股票,他人亦可看見該占有,便會實際影響到公司運營,與給股權轉讓設置限售期的立法目的相符合,應屬于《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的規制范圍。此時有關所有權保留的合意就因違反法律規定而發生不了原本的效力,已經達成的股權轉讓合意也相應不生效。但是,在法定的限制期滿后,出讓人若沒有明確要求受讓人返還股權,此時受讓人是否因合意無效而無權繼續占有該股權,是否要將股權返還出讓人?筆者認為此時無需返還,此前雙方達成的有關股權變動的合意因誠實信用與生效條件滿足而生效。因為在雙方在出于真實意思表示達成所有權保留的合意時,同時產生了有關股權轉讓協議的債權,也系真實意思表示的結果,即便認定所有權保留的合意無效,但債權協議效力是一種合同效力,仍對雙方具有約束力,并且使受讓人對出讓人轉讓股權產生合理期待。所以出讓人如果在法定的限制解除后未明確向受讓人表示要解除轉讓,那么雙方間原已成立的股權變動協議依誠實信用原則而自動生效,股權所有權轉移至受讓人。
綜上,《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限制的是股權變動中股票的實際交付這一行為,即限制了關于雙方間關于股權變動的物權合意的達成,但并未限制股權的最終取得。但在限制解除后,出讓人若未明確要求受讓人返還,則受讓人可依誠實信用自動取得股權。
三、綜述
故《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實際上僅對實際的股權交付、股權變動做出了限制,而對股權轉讓協議留下了有效的空間,只要協議或合同不違反強行法,就可認定其有效。公司的發起人由轉讓股權的自由,包括轉讓的對象以及轉讓的方式均可以自由選擇,且轉讓的決定既可以在法定的限制期滿后做出,也可以在法定的限制期內做出,待法定限制期滿后再實際履行過戶手續,協議并不因在限售期內簽訂而無效。實踐中有關股權轉讓的問題在適用《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第一款的規定時,也需要注意區分協議的簽訂與股權的實際交付變動兩個不同的行為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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