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聽到同袍的這種說法(或類似的說法):“這是先秦的玄端,這是漢代的曲裾,這是唐代的齊胸襦裙……”,殊不知這種說法是有很大弊端的。
首先,無論哪個朝代,漢服都是一個系統的、完整的體系,它包括了大大小小各種場合所對應的各種服飾。因此,用一個自己認為某個時代的獨特款式來代替這個時代的整個服飾體系,顯然破壞了包括不同場合穿衣和內外層次穿衣在內的服飾體系的完整性。
其次,漢服在不斷發展變化,尤其是便裝,一件衣服的款式在某個朝代初期和末期,可能相差很大。所以,機械地稱呼這是漢代的XX,這是唐代的XX,就陷入了傳統服飾在一定時期是靜止的怪圈內,也忽視了傳統服飾在不斷變化和持續發展的自然規律。
再次,漢服的某個款式稱呼中加上先秦、漢代、唐代等,似乎給人的感覺是漢服變成了先秦的、漢朝的、唐朝的衣服,無意間強化了那些對漢服不甚了解的大眾的“古裝”概念,而非漢服的概念,漢服的發展在他們的心中也失去了連貫性。
往往基于第三個原因,不少人主張漢服去朝代化。漢服究竟應不應該去朝代化呢? 我認為不能單一地論斷漢服應該去朝代化或者漢服不應該去朝代化。
首先,漢服離不開朝代。比如,拿來一件圓領,不加上朝代,如何區分是唐風,宋風,還是明風呢?必須得加上初唐或晚唐、宋、明等時間或朝代概念,才能簡明快捷地進行區分。其實,在漢服運動初期決定吸納各朝代的服飾特征時,就注定了漢服的朝代論幾乎是無法很好解決的問題。漢服的情況跟其他民族服飾不一樣,因為漢服發展過程中出現了斷層,幾百年后想要再撿起,就沒有那么簡單了。在漢服沒有斷層之前,是沒有朝代論這種問題的,比如:漢服發展到先秦,有相應的服飾體系,先秦的人穿那個時候的服飾體系;漢服發展至漢代,有漢代的服飾體系,人們不會再穿先秦時消失的衣服,所以不會有人說我穿著先秦的XX;漢服發展至唐,自然有唐代的服飾體系,人們的衣著遵循的是那個時期的服飾體系,不會再穿先秦和漢的服飾了,自然不會有人說我穿著先秦的XX和漢代的XX;同樣地,漢服發展至宋代、明代都有其對應的服飾體系,各個時期的衣著遵循各個時期對應的服飾體系,如果不斷層,漢服發展至今,也會有今天相應的漢服體系(發展成什么樣那是另一碼事,在此不討論),自然也無朝代論的問題。然而,遺憾的是漢服在明末清初出現了斷層,且斷層時長接近300年,現在要重拾漢服,情況就沒那么簡單,因為我們現在沒有了漢服,沒有了這個時代的服飾體系,所以我們只能承接古制。漢服運動最初選擇的是吸納所有朝代服飾體系的顯著特征,這就導致如今各朝各代的服飾都有,先秦的,漢的,魏晉的,唐的,宋的,明的等等。這和日本、韓國等其他國家是不同的,比如日本就不會穿奈良時代的和服,韓半島的人也不會穿箕子朝鮮時代的衣服。所以,漢服去朝代化的論斷明顯是行不通的。
各朝各代的服飾都是瑰寶這毫無疑問,但一鍋燉未必是最好的。舉一個經典的例子:中國歷史上有很多文字,如古老的金文甲骨文,其后還有篆體,以及隸草行楷,但現今我們在工作生活中統一使用國家通用的規范漢字,在進行像書法創作以及篆刻等活動時,則會用到繁體、篆體等其他的文字。這樣各種文字互不相擾,融洽和諧。但假如一篇文章用甲骨文、大篆、小篆還有繁體、簡體混雜著寫,肯定是不合適的。所以,如果能找出一個主體,以這個主體構建現代漢服體系,再以其他朝代之服為輔,無疑是很好的選擇,而這個主體,明代服飾無疑是最適合的!
漢服“承明”基于尊周。所謂尊周,尊華夏,尊禮樂,此乃中國根本義理大法。漢服“承明”是承接明朝的尊周下的禮樂制度。中國此制歷代都有轉換,是一個遞進傳承關系,傳承到最后即為明朝。選擇明朝為主體構建現代漢服體系的理由如下:
首先,在漢服發展的時間軸上,漢服出現斷層之前,明代距離現今最近。明代關于服飾的出土資料、文物舊藏以及保存的文獻也十分豐富,這對于構建系統的、完整的當代漢服體系無疑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漢服斷代接近三百年,如今不過剛剛重拾,一個嚴謹的態度對每一個同袍和研究傳統服飾的人十分重要,或者說是必要。漢服要復興,首先應該能夠正確地復原出土的服飾,不能僅停留于“長得像”的層次。同時也要結合文獻研究其結構、放量、穿衣層次以及所對應的穿衣場合。
其次,服飾是社會文化的載體,不可能超脫于社會經濟政治文化之外。同時,服飾是隨著社會發展而不斷變化的,例如,從周代到漢朝,社會發展,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改變,人們的服飾也自然隨之改變,這是服飾的自然發展;從漢朝到唐朝,社會進一步發展,人們的生活方式進一步改變,服飾又自然而然地隨之變化;到了宋代,到了明代,亦是如此,漢服最終發展至明,然后到清代產生斷層。所以,“承明”在理論上,能接續服飾的發展脈絡,更貼近以最接近現代人生活方式的漢服為主體構建現代漢服體系的宗旨。
如果認同承明,那么其他朝代的服飾應該怎樣看待呢?我個人覺得,明代之前朝代的服飾,以及明代之后清朝服飾的考據研究工作都不應該停止:一是可以把握漢服的發展脈絡軌跡,見微知著,從歷代發展中見當前方向;二是可以為當時社會生活、禮儀風俗的復原提供資料,增強漢民族的自尊自信;三是持續的研究有助于對當時服飾的了解,也有助于將各代元素(織物、紋樣、結構、工藝、飾品等)融入漢服。我想,無論是哪個朝代的漢服,我們都是尊敬的。漢服承明更多的是基于文獻跟義理的最佳考量,而非視其他朝代如洪水猛獸。無論哪個朝代的服飾,我們都應該視之為漢民族的文化瑰寶。
值得注意的是,漢服承明并不意味著漢服的僵化。承明使漢服有了義理,也為這個可考據的服飾體系立了根本,在此基礎上,漢服將具有廣泛性,并隨時代發展。未來的漢服自有它的變化,甚至也許會隨著社會進步而失去明代的色彩。但我想無論漢服如何發展,漢服內在的漢文化將會構成這個服飾體系的穩定性,成就創新的基石。傳承華夏衣冠傳承的是一種道統,自先民一代傳一代,傳到我們手里,更應該接下去,尊周而承明,是對華夏道統的傳承。“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研究和傳承漢服的發展脈絡,明代為主,兼收并蓄,考據為用,謀求漢服的復興和發展。把握過去,立足當下,著眼未來,均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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