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華經(jīng)》介紹了阿彌陀佛與觀世音菩薩的來歷,也說明了釋迦牟尼的出世因緣,共十卷,六品,約十萬五千余字,經(jīng)文故事性強,語言淺近生動,是研究中古漢語及其口語化特色的珍貴語料。《大正新修大藏經(jīng)》(以下簡稱《大正藏》)是近現(xiàn)代出版一部重要的佛典文獻,為廣大研究者所使用,影響較大。本文以中華電子佛典協(xié)會提供的電子佛典數(shù)據(jù)庫《大正藏》作為底本,用日本正倉院《圣語藏》(以下簡稱《圣》)手抄本加以對勘,發(fā)現(xiàn)有可以彌補《大正藏》本的許多訛誤疏漏之處,現(xiàn)在列如下,以期對研究《悲華經(jīng)》的學者有所補益。因以《大正藏》為底本,故將其例置于前。
《悲華經(jīng)》卷1〈轉(zhuǎn)法輪品1〉:“一一樹根所出香淚過諸天香,香氣遍滿過千由旬。”《圣》中“淚”為“氣”。
“香淚”一般用于詩詞之中,指婦女留下的眼淚。如《蒙隱集》卷二七言絕句中有“愁寄遠詩新織錦,怨凝香淚暗沾衣。”《江湖小集》卷十七中詠梨花,“寂寞雨聲寒食夜,一枝香淚泣東風。”佛典中并無“香淚”其他用例。就上下文邏輯而言,“樹根”不可能出“香淚”。而《法苑珠林》中有多處“香氣”的使用,其中卷三十六:“即還此界,求栴檀香,還持供佛,香氣徧滿,皆作無量。”卷六十四:“難陁汝嗅此手,作何等氣?白佛言:世尊其手香氣 妙。”皆可看出佛家對“香氣”的使用。“天香”為祭佛、禮佛的香,宋代吳自牧《夢粱錄·元旦大朝會》中記載:“元旦侵晨,禁中 景陽鐘罷,主上精虔炷天香,為蒼生祈百谷于上穹。”下句經(jīng)文寫到“香氣遍滿”,亦可證“香淚”為“香氣”之訛誤。
《悲華經(jīng)》卷2〈大施品3〉:“……七寶妙車、種種寶床,七寶頭目挍絡寶網(wǎng),閻浮金鎖……”《圣》中“挍絡”為“交露”。
“挍”,同“校”。清錢大昕在其《十駕齋養(yǎng)新錄·陸氏〈釋文〉多俗字》中云:“《說文·手部》無挍字,漢碑木旁字多作手旁,此隸體之變,非別有挍字。”錢大昕認為沒有“挍”字,它是“校”在拓印傳抄中受到隸變的影響而產(chǎn)生的。唐盧照鄰《五悲·悲才難》:“使掌事者挍其功兮,孰能與貍隼而齊舉?”中的“挍”是考核的意思,清馮桂芬《江蘇減賦記》:“以見余于此事,心力交盡,卒之無功有憾;而不能挍出疏中所脫八字,尤憾之大者。”中的“挍”是校對之義。綜上,“挍”應為“校”。而歷代典籍中并無“校絡”的用例,《宋書》卷四十八所記:“張悅蒼兕千艘水軍、五萬大董,羣校絡繹繼道。”以及《弇山堂別集》、《元明事類鈔》中都是訓“絡繹”為連續(xù)不斷、往來不絕方能解釋。據(jù)下文提及的“寶網(wǎng)”可知,《大正藏》中“絡”是纏絲意,漢劉向《說苑·權(quán)謀》:“袁氏之婦絡而失其紀,其妾告之,怒棄之。”唐劉餗《隋唐嘉話》卷下:“一絇絲,能得幾日絡?”《圣》中為“七寶頭目交露寶網(wǎng)”,“交露”指用交錯的珠串組成的帷幔。其狀若露珠,故稱為交露。有例輔證,如《法苑珠林》卷十四:“……十九沸宿下,侍諸星衛(wèi),從二十交露寳帳普覆王宮。”《無量壽經(jīng)》卷上:“又講堂精舍宮殿樓觀,皆七寶莊嚴自然化成。復以真珠明月摩尼眾寶,以為交露,覆蓋其上。”可見“交露”則符合文意。又因《集韻》中“挍”為居效切,“交”為居肴切,《廣韻》中“絡”為盧各切,“露”為洛故切。“交露”寫作“挍絡”恐是音近而訛。
《悲華經(jīng)》卷2〈大施品3〉:“……彼諸世尊各各遙以微妙好華,與此梵志。”《圣》中此句為“彼諸世尊各各遙以妙好蓮華”。
《大正藏》中“微妙”出現(xiàn)多次,如:“我等當取微妙諸香,與彼梵志,供養(yǎng)如來及比丘僧。”其中“微”是程度副詞,“妙”是形容詞,“微妙”是精微深奧的意思,《老子》中有:“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 所以,“微妙”是一個副詞性質(zhì)語素和一個形容詞性質(zhì)語素構(gòu)成的偏正式雙音節(jié)詞,而其后緊跟的“好華”則未構(gòu)成詞,無法使經(jīng)義暢順。《圣》中的“妙好”與“蓮華”是兩個詞組,“妙好”是精巧美好的意思。在《悲華經(jīng)》中出現(xiàn)8次有余,如“其寶山上有紺琉璃妙好之臺,高六十由旬,縱廣二十由旬。”漢蔡邕《圓扇賦》亦有例:“輕徹妙好,其輶如羽。”至于“蓮華”即蓮花,比喻佛門的妙法。明李贄《觀音問》有:“若無國土,則阿彌陀佛為假名,蓮華為假相,接引為假說。”為證。綜上,若為“妙好蓮華”則釋為精妙美好的佛法,符合經(jīng)意。故《大正藏》中的“微妙好華”應是增字、脫落之誤。
《悲華經(jīng)》卷3〈諸菩薩本授記品4〉:“十方世界,震動大地,及余山林,如恒沙等。”《圣》中“余”作“諸”。
“及”即至、到達。《論語·衛(wèi)靈公》有:“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若后接的是“余”,剩下的、非主要的,則與上下文產(chǎn)生矛盾。若為“諸”,眾、各個的意思,則可以疏通這四句偈語。
《悲華經(jīng)》卷4〈諸菩薩本授記品4〉:“于一念頃能到十方,一一方面如一佛土微塵數(shù)等諸佛世界,供養(yǎng)現(xiàn)在諸佛世尊,請受妙法,即一念中,還至本土無有罣閡。”《圣》中“請”作“咨”。
“請受”有三意,一為:領受、享受。 唐韓愈《論變鹽法事宜狀》:“及至院監(jiān)請受,又須待其輪次,不用門戶,皆被停留。”二為:官俸、薪餉。宋范仲淹《奏陜西主帥帶押蕃落使》:“內(nèi)只蕃官一千余人,各自請受。”三為:供給。《宣和遺事》后集:“于是官司命徙帝居于城東王田觀 ,薪火之類,并令觀中請受之。”經(jīng)文中說供養(yǎng)諸佛,佛傳妙法,用“請受”則不如“咨受”妥當。“咨受”是請教、承受的意思。《百喻經(jīng)· 與兒期早行喻》:“不求名師咨受道法。”南朝梁慧皎《高僧傳·譯經(jīng)中·鳩摩羅什》:“其冬,誦《阿毗曇》,于《十門》、《修智》諸品,無所咨受,而備達其妙。”
《悲華經(jīng)》卷4〈諸菩薩本授記品4〉:“……以三昧力故,得諸空定甚深三昧,世界無有淫欲相聲……”《圣》中“相”為“想”。
“相聲”,有二意,一為以一人之口同時作出各種聲音的技藝,今稱口技。如清翟灝 《通俗編·俳優(yōu)》:“ 絳樹一聲能歌兩曲,二人細聽,各聞一曲,一字不亂。按:今有相聲伎,以一人作十余人,捷辨而音不少雜,亦其類也。”二是曲藝的一種,即用生動幽默的語言來引人發(fā)笑的一種藝術,多口(三人以上)為相聲。可見二意皆與經(jīng)意不符,若為《圣》中的“想”,欲、要之義。如《文選·劉琨·勸進表》:“四海想中興之美,群生懷來蘇之望。”且“欲想”即是欲望《悲華經(jīng)》有例“……其世界邊周常有百千億那由他自然音樂,此音樂中不出欲想之聲,常出六波羅蜜聲、佛聲、法聲、比丘僧聲、菩薩藏聲、甚深義聲,而諸菩薩于諸音聲隨其所解。”“欲”為欲望嗜欲,“想”為思索、思考。故經(jīng)文可釋為世界沒有淫欲之念想。又因《廣韻》中“想”為息兩切,“相”為息良切,段注《說文》中“想”,從心,相聲。可見造成訛誤的原因應為音同形近。
《悲華經(jīng)》卷5〈諸菩薩本授記品4〉:“……持是助菩提法,成就思議寤醒故……”《圣》中“寤醒”為“醒寤”。
“寤醒”一詞在《漢語大詞典》并未收錄,且基本古籍庫中亦未收錄使用“寤醒”的佛典。而“醒寤 ”,有從麻醉、昏迷、睡眠等狀態(tài)中清醒過來及在認識上由模糊而清楚,由錯誤而正確的意思,亦作“醒悟”。有《大般涅盤經(jīng)》卷第二:“……令我還吐煩惱惡酒,而我未得醒寤之心……”《法華經(jīng)·信解品》:“父遙見之,而語使言:‘不須此人,勿強將來,以冷水灑面令得醒悟,莫復與語。’” 等例。故《大正藏》中的“寤醒”是倒文。
《悲華經(jīng)》卷6〈諸菩薩本授記品4〉:“入賢劫中,拘留孫佛出世之時,如是等眾,亦于十方如微塵等諸佛世界,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在在處處住世說法亦令我見。”《圣》中為“世世”。
“在”經(jīng)構(gòu)詞重迭后為“在在”,處處、到處的意思。如,唐武元衡《春齋夜雨憶郭通微》詩:“桃源在在阻風塵,世事悠悠又遇春。”且“處處”為各處、每個方面。如,《漢書·游俠傳·原涉》:“自哀平間,郡國處處有豪桀,然莫足數(shù)。”若“處處”后跟“住世”則詞的構(gòu)詞與意思皆不合邏輯,“住世”謂身居現(xiàn)實世界,與“出世”相對。 佛經(jīng)中有多例,如《妙法蓮華經(jīng)》卷第二中的偈言:“華光佛住世,壽十二小劫。”等。而“世世”是累世、代代的意思。《書·微子之命》:“世世享德,萬邦作式。” 孔傳:“言微子累世享德。”《史記·孟嘗君傳》:“齊得東國益強,而薛世世無患矣。”經(jīng)文中講的是佛家追求永生的思想,所以應該為“在在處處世世”。又因“世”的異體字“”形似“住”,則恐“世”因形訛作“住”。
《悲華經(jīng)》卷9〈檀波羅蜜品5〉:“解脫凈戒,如說而行,定心觀佛,如影隨行。”《圣》中為“如影隨形”。
語本《管子·任法》:“然故下之事上也,如響之應聲也;臣之事主也,如影之從形也。”后比喻兩個人或兩件事物關系密切,不能分離。佛經(jīng)中不乏有“如影隨形”的例子,如《中論》卷第二:“……無定性故如影隨形,因形有影,無形則無影,影決定性……”宋邵伯溫《聞見前錄》卷六亦有:“其問禍淫福善,莫不如影隨形,煥若丹青,明如日月。”又因《廣韻》中,“形”,戶經(jīng)切,“行”,戶庚切,可知二字是音近而產(chǎn)生的訛誤。
《悲華經(jīng)》卷9〈檀波羅蜜品5〉:“有一龍王名曰馬堅,是大菩薩,以本愿故生于龍中,起發(fā)悲心,救護諸商,令得安隱過于大海至彼岸邊,龍王然后還本住處。”《圣》中為“起慈悲心”。
從下文提到救護諸多商人,而又無“發(fā)悲”一詞,可知《圣》中馬堅起了慈悲心才是正確的。“慈悲”是佛教用語。意思是給人快樂,將人從苦難中拔救出來,亦泛指慈愛與悲憫。基本古籍庫中,“起慈悲心”的例子有35個,如《大智度論》卷十七中“當起慈悲心,云何惡加物。”《法苑珠林》卷第七十九有:“有惡心者不得入此界場,其誦咒者于一切眾生起慈悲心,勸請一切諸佛菩薩憐愍……”等等。恐因“慈”的異體字“”與“發(fā)”的異體字“”形近,在傳抄過程中出現(xiàn)了錯誤。
[1]電子佛典集成[DB].臺北:CBETA,2014.
[2]悲華經(jīng)[M].第3類天平十二年御愿経第32號.卷1-10(No.285-294).
[3]漢語大詞典2.0版[DB].香港: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2003.
[4]劉俊文(總纂).中國基本古籍庫[DB].北京:北京愛如生數(shù)字化技術研究中心,2005.
[5]文淵閣四庫全書[DB].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11.
[6]教育部異體字字典[OL].http://dict.variants.moe.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