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初已降,隨著對一些傳統粵劇戲目的成功改編,舞臺戲重新被廣大觀眾接受。在2017年中國—東盟(南寧)戲劇周展演中,由廣州紅豆粵劇團主演的粵劇《紅鬃烈馬》成功上演,從中可以切身感受到當代粵劇藝術家立足當下的用心思索和不斷創新。
《紅鬃烈馬》自明代秦腔興起并流行后問世,原名《五典坡》,原劇所載人物、事件在正史中并無原型,創作年代久遠,反映的是舊時的審美觀念,舊版《紅鬃烈馬》中存在不少與當下文化觀念不符的封建思想。
例如,在《紅鬃烈馬·武家坡》一節中,王寶釧為追求戀愛自由,拋棄榮華,與父親三擊掌割斷父女情,下嫁潦倒的薛平貴,并于窮困中為愛堅守十八年;但征戰異鄉的薛平貴,與西涼國代戰公主相好,回國前竟懷疑王寶釧是否守貞,甚至有殺王寶釧向代戰公主示好的念頭。在這舊折本情節設計中,薛平貴有此念頭,雖然是舊劇本對人物內心發展深度進行的挖掘,但在如今的時代背景倡導男女平等的觀念之下,薛平貴嫌棄槽糠之妻而表現出的大男子主義,與時代精神格格不入,讓當下的觀眾難以接受。此次紅豆粵劇團將《武家坡》一節修改重排為《歷劫重逢》一節,刪除劇中薛平貴的疑心一節,新劇中的薛平貴,以一介潦倒之身,歷經磨難仍矢志不渝,終得償所愿,王寶釧于困境中堅守自由信念,終盼得遠方郎歸,兩人歷經磨難終成眷屬的情節讓觀眾感動。
刪繁就簡,突出主題。新劇將主題定為“重誠信、守節義,貧賤不能移,富貴莫相忘”的愛情故事,為進一步明確主題,刪減了舊劇中冗余的分支劇情:“鬧窯降馬”一節,刪減了王允、魏虎密謀陷害薛平貴的行動細節;刪減了表現薛平貴異域生活的“趕三關”一節大部,尤其是薛平貴與代戰公主的對手戲;“歷劫重逢”一節中,刪減了薛平貴與王寶釧對罵的情節;王允與王寶釧父女相認的“大登殿”一節,以現代觀眾的眼光看,王允最終妥協恐怕不是因為擯棄封建禮教,而是因薛平貴衣錦還鄉而不得不為之,這個情節對塑造新劇主題毫無幫助,因此導演刪去此節,直接以寒窯中的重逢和苦盡甘來作為大結局;此外,平貴被打、被擒、困胡城等情節,導演也進行了刪減。刪減這些對明確主題作用不大的情節,將演出時長精簡到兩個半小時左右,使全劇一氣呵成又主題明確,更符合現代觀眾的觀劇體驗,使觀眾能將注意力集中到薛平貴和王寶釧的愛情故事中來。
設計新角,飽滿劇情。新編《紅鬃烈馬》設計了丑生薛道隆和小旦冬梅這兩個新角色,并增加這兩個角色的劇情,適當削減了薛平貴王寶釧破廟成親這場戲份的篇幅,使情節更連貫充實。紅豆劇團的吳浩劍、楊芬兩位演員將兩個新角色演得活靈活現,整出戲的氣氛立刻活躍了許多。
新劇更多通過演員的演繹,而不是過多的臺詞堆砌,來豐富人物形象。例如王寶釧對薛平貴傾心的過程,新劇就刪減了大量臺詞。為什么王寶釧這個相府千金小姐會愛上貧民薛平貴?在京劇里,只因“看這一花郎眉清目秀,氣度非凡……”便兩情相悅;通過仔細打磨薛平貴這一角色的動作、神態,表現出薛平貴這一草根英雄不畏強權、敢于斗爭的英氣,讓出身世家大族的王寶釧折服,變枯燥的臺詞為富有生命力的舞臺表現,使情節更令人信服。導演在劇中還有多處類似的改編來豐富薛平貴的人物形象,例如,在《歷劫重逢》(《武家坡》)一節中,薛王二人夫妻重逢,薛平貴與妻子分別十八年,一朝相逢喜盈于胸。但薛平貴又不想馬上暴露身份,飾演者通過快出、慢收的動作,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了薛平貴由驚喜到疑惑,繼而轉入欣喜的心理狀態。通過演員的動作神態表現出劇中人物的心理狀態和性格特點,這是現代表演藝術的基本內涵,新劇的改編正是順應了時代要求。
除了減少臺詞堆砌,同時還融入了“大白話”和地方性民間哩語。例如,在舊劇中薛平貴戲妻,說道“大嫂有所不知,我與她丈夫同軍吃糧,托我帶來萬金家書,故而動問。”新劇改編為“雖是無親無故,但我是她丈夫……的同營戰友”,王寶釵回話“我就是薛大嫂……的隔壁鄰居”,類似這樣文縐縐的舊臺詞似乎很“雅”,但對于缺乏文言文語言環境的新觀眾來說,如果不事先看過臺詞,一時半會間難以明白臺詞的確切意思,而新劇中將舊臺詞改編為幽默的“大白話”更有利于觀眾的快速理解。
還有,通過新角色的唱詞,在全劇中穿插使用諸如“我們進洞房”、“黑麻麻”、“好鬼丑”、“當然有人,難道我是鬼”等等,這些通俗易懂的口頭哩語,使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更能從戲中找到別樣樂趣。
廣州紅豆粵劇團自創辦以來,力圖在繼承傳統粵劇精髓的基礎上,利用新的技術手段在舞臺視覺表現上獲得重大突破。
例如,新劇對音響、燈光、背景進行了改進,如聚光、追光的使用,通過光線的變化烘托人物情緒,把人物從繁復背景中凸顯;夢幻般的光影渲染,結合層次分明的背景構建,使舞臺氣氛詩化,達到烘托主題的效果。例如,薛平貴祈愿一幕,燈光先由整體暗光到投射到薛平貴身上的藍色聚光,再由聚光變為大面積的亮光,烘托出薛平貴的心理由低落到激昂的變化。
還有戲臺實景的布置,劇團為點綴環境、烘托氣氛,不僅設計制作了大量精美的道具,而且將道具變成戲臺的重要部分,超脫了單純的裝飾點綴作用。例如薛王破廟成親,舊劇中只是在幕布上畫一個神像,而新劇中劇組制作了一個立體的神壇,神壇上端坐著土地公像,薛平貴最初向土地公祈愿,似乎人要求神,薛平貴卻扒下神像寶衣,又和冬梅跳到神壇上為薛王二人主婚,這里道具的使用就烘托了人民群眾打破迷信、自力更生的思想傾向。
當今,飛速發展的智能科技為人們提供了五花八門的娛樂方式,娛樂觀念的多元化又使粵劇潛在觀眾的選擇空間大大擴展。粵劇這一傳統藝術形式,生存土壤不斷被侵蝕。粵劇要在與當前日益快餐化、碎片化娛樂方式的激烈競爭中求生存、求發展,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著輝煌過去的粵劇,現在和其他劇種一樣,面臨著自身發展的困境,如市場萎靡、觀眾流失等現實問題。
此外,粵劇的形式和內容,與當代觀眾審美需求有較大差異。與其它地方劇種一樣,粵劇的情節繁復,節奏緩慢,與當今越來越追求“小而精”“極致化”的審美追求有沖突。程式化的粵劇唱腔曾經是自身走向成熟的標志,如今卻在一定程度上束縛了自身的發展,使其與現代觀眾的思維方式、審美要求和習慣的距離有越拉越大之勢。
本次上映的《紅鬃烈馬》這臺傳統劇目,在立足當下的審美探索中取得了非常大的收獲。首先,在傳達社會主旋律思想價值觀念上。如何把現代價值觀念引入傳統粵劇的舞臺呈現,一直是粵劇創新的主要問題。用現代題材寫劇本是一個解決方案,但在整個粵劇圈中,一些新排劇還是在生活瑣事、恩恩怨怨中兜兜轉轉,更遺憾的是,這些新排劇不是貼近時代主旋律和現代生活中的人民群眾,而是用舊的觀念來臆想現代生活,這種“新編”不過是把舊劇情硬套上一層新時代的外皮,把舊觀念重新敘述一遍,并未體現出新的時代精神。如何讓新排劇真正體現當下主旋律思想價值觀念,而不是使創新流于形式,是面臨的主要問題之一。其次,在傳達現代審美觀念上。傳統粵劇繁復的情節和緩慢的節奏,對發展潛在戲迷增加了障礙,在《紅鬃烈馬》新劇劇情設置中,除刪減不必要的分支劇情外,還通過將人物情緒與戲劇情節相互推進、相互映襯,加快了整臺戲的進展節奏,線索明了而不冗長沉悶。在臺詞設計上,把舊臺詞中的文言文盡可能變為現代觀眾一聽就懂的“大白話”,加入了現代日常用語和橋段,既活躍了舞臺氣氛,又使作為潛在劇迷的年輕觀眾,能立即明白臺詞所傳達的意義,切實提高了觀劇體驗。另,在現代舞臺技術已經極其發達的今天,借助現代科技為來革新傳統藝術,提高粵劇審美品位和接受度,紅豆歌劇團此次演出可說是具有創新意識的成功探索。
在當下的社會語境中,粵劇在保持作為傳統地方劇種之特色的同時,也應當思考與現代審美的關系,兩者相互依存促進。戲劇是在舞臺實踐中不斷發展、完善的藝術,它的流傳不僅要依靠戲劇藝術家的不懈努力傳承,也需要獲得觀眾的贊賞和擁護,因此,一些不合時宜的舊思想應該被更新,與之相應的舞臺技巧也應該有所取舍和改進。如何在當下的實踐中獲得發展?此次公演的《紅鬃烈馬》,我們看到紅豆粵劇團立足傳統對當下的探索,在保留了粵劇傳統表現技巧的同時,立足于當下語境,大膽探索,充分考慮現代觀眾的審美趣味,讓粵劇在審美價值觀多元化的今天,取得文化效益和社會效益的雙豐收,這是當今文化繁榮時代背景下,戲劇創新發展的應然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