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鼓浪嶼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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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外國人知道廈門，但不知道福建；我想，一定也有人聽說過鼓浪嶼，但是不知道廈門。鼓浪嶼的確太令人難忘了，以至于人們往往忽略她的母體——如果說廈門和鼓浪嶼是母女，那就是一位華族少婦牽扯一個金發碧眼的混血兒。鼓浪嶼的父親呢？去讀歷史吧。

剛到廈門工作時，我很想去鼓浪嶼租間房子。太羨慕舒婷的生活了，小洋樓，院子，枇杷樹每年都要結不少果子。她有時也抱怨住老房子的不便，不必當真，仙女還有下凡的沖動呢。阻止我住到鼓浪嶼的是一些不足掛齒的世俗因素，例如過渡要花時間，遇上臺風停航就要影響上班等等。即使天堂敞開大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頭也不回地走進去。對我來說，鼓浪嶼就是近在咫尺的天堂。

我常去鼓浪嶼。穿街走巷，迷失在這個面積不足2平方公里的安靜的小島上，真是一種奇妙的經歷。你不可能不迷路，也不用擔心迷路，那是一種有驚無險的浪漫迷途。鼓浪嶼是一個超越人類規劃能力的建筑學奇跡。見慣了現代城市的筆直道路，寬闊廣場，越發驚嘆鼓浪嶼之曲折多致，神秘莫測。我去鼓浪嶼總有二三十次吧，那些幽深的小巷仿佛會悄悄移動，重新組合，結果每次去還是撲朔迷離，充滿意外之喜。

有次我同朋友走進漳州路邊一個荒廢的院子，想找林語堂的故居，四處轉了轉，沒有人可以詢問，就在一幢危房門前的石階上坐下休息。房屋很破敗，沒有門牌號，大門上橫釘著幾塊木板。我開玩笑說：也許這就是林語堂和他太太廖翠鳳住過的房子呢！那個下午很寧靜，荒草萋萋，樹影婆娑。不久后我看到一張圖片，忙打電話給朋友：“天啊，我們那天坐的地方就是林語堂故居！”

我有時想，自己大約是舍不得把鼓浪嶼徹底弄明白吧。我對她的認識，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如同熟悉一個人。又像孩子得了一罐糖，小心藏好，每次只舍得吃上一顆。作家南宋比照旅游書弄清了島上的名人故居，志愿做向導，邀了一伙人星期天去游鼓浪嶼，我也參加了。幸好不久就遺忘得差不多，印象最深的只有山坡上一幢林文慶別墅。林文慶是魯迅的敵人。魯迅經常搞錯，把好人當敵人。我覺得林文慶和他的房子都很好。

鼓浪嶼是廈門的靈魂。關于廈門的眾多神話和傳奇，例如財富、音樂、名人和優雅風度，事實上是屬于鼓浪嶼的。近年來，經過舊城改造，廈門正在成為一個嶄新城市。鼓浪嶼還將變成廈門僅存的記憶。

全盛時期的鼓浪嶼，有閩南地區最好的醫院和學校，高官巨賈，名流云集；隨著醫院與學校逐漸撤出，居民也陸續外遷，據說，鼓浪嶼居民的平均文化水準已經低于廈門島了。一個失去文化精英的鼓浪嶼，還是廈門的靈魂嗎？這座小島如今彌漫著濃濃的懷舊氣氛，成為游客和商家的天下。有次在鼓浪嶼吃午飯，我就被黑心飯店狠宰一通，感覺極壞，像在花心發現一條蟲。

有段時間我住在大同路口，出門就是輪渡。渾圓的夕陽從八卦樓優美的天際線落下，滔滔鷺江，波光燦燦。想來百年前的日落也是這樣吧？偌大的廈門灣，什么都變了。惟有鼓浪嶼，仿佛一塊孤獨的胎記，在湍急的灣流中載沉載浮，讓我們識別一個城市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