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 530000)
融水苗族自治縣是全國成立最早,也是廣西唯一的苗族自治縣,縣城位于廣西北部,身處于九萬大山之中。融水芒蒿的發源地為安陲鄉吉曼屯,每年春節期間,首先由吉曼屯開始,接著各個屯寨都會舉行跳芒蒿活動(芒蒿節),表達對芒蒿神的崇拜,以此紀念村民的祖先。即在規定的日子,選幾個身強體壯的男性,穿上用青芒草編成的草衣,戴上面具,臉和手腳均用鍋灰抹黑,手持一根棍棒,邊跳邊做出各種怪異的動作,并且喜追逐人群,特別是年輕女性等,全村人聚在一起,融入吹蘆笙踩堂,場面熱鬧喜慶。
“芒蒿”是一種民族文化現象,在歷史文獻以及方志中記載甚少。“芒蒿”是苗語的漢字記音,“芒”為“古老”的意思,“蒿”為“舊”的意思,“芒蒿”意即“古舊之物”,或可延伸為“村寨祖先神”的意思。有些書籍又稱為“芒哥”,也有稱“芒高”、“芒鉤”。
芒蒿是融水安陲鄉苗族同胞十分崇敬的神靈,也唯獨只有安陲鄉才有芒蒿這種東西,它是安陲苗族的一種獨特文化現象。芒蒿的產生有其自然的根基以及深厚的民眾基礎。形成這一獨特的文化景觀,既有其存在的普適性又有發展的必然性。對芒蒿文化進行深層解讀,我們可以看到更多有關安陲苗族芒蒿文化的原初面貌。
安陲吉曼的苗族是從安太遷徙而來,吉曼祖先來到這片深山老林安營扎寨,開田辟地,卻招猛獸、盜賊以及各種病魔鬼怪困擾。殘酷的現實激發了苗族人們的生存智慧,為了求得生存和族群的延續,人們不得不做出行動。他們請出了傳說中的“神靈”,這神靈面相恐怖,身穿芒草衣,且專門保護老實人家。在這里,體現出了原初人們的原始思維,他們相信那一片森林茫茫的元寶山住著神靈。它法力無邊,能夠操縱一切,因此,當人們遇到能力無法解決的困難之時,便向這位神靈求得援助。人們完全按照自己的想象,把這位神靈想象成是面相恐怖、穿著芒草衣的山神形象。因此人們按照他們想象中的神靈形象,由現實生活中的人穿上芒草衣,戴上面具,這樣就賦予了人以神力,變成了他們想象中的神靈。借助這位神靈的力量將威脅他們生存的“敵人”驅趕走,因此他們的生活才得以安定。因此,人們把芒蒿進一步神化為他們的祖先神,在每年春節的時候都扮芒蒿加以祭拜和紀念。
歷史上苗族先民被迫向西南方向進行以千年記時以萬里記程的大遷徙,在漫長的西遷過程中,歷盡了艱辛與磨難。“特有的歷史行程融鑄了苗族特有的民族性格,即不屈不撓的英雄氣概。反映在風俗習慣上便是以雄(英雄)、高(高雅)、偉(理想)、忍(忍耐)、堅(堅定)為美的審美觀和審美標準。其中,‘雄’是苗族心理素質的核心,也自然構成了審美意識的核心。這其中就包含有苗族人對生命及生殖的崇拜。”1
在遷徙過程中,他們篳路藍縷,歷盡了艱難。惡劣的自然環境,要求他們的隊伍應該不斷的壯大,才能戰勝強大的自然力量以及其他族群的威脅。因此,種的繁衍便成為他們畢生追求的目標,因而產生了各式各樣的生殖崇拜信仰。“生殖崇拜乃是人類一切崇拜中最為根本的崇拜,這種崇拜具有人類所有宗教意識中最深刻、最使人敬畏的自然屬性。”2投射到現實中,便是原始先民對他們認為具有極強生殖能力的各種動植物、無生物的極度信仰及崇拜,以及舉行各種各樣的儀式。
這種強烈的愿望同樣體現在安陲苗族同胞身上。安陲苗族先民翻越元寶山遷到吉曼,在求得種族生存的基礎上,更要壯大自己的族群,希望通過種的繁衍使本族群更加強大。芒蒿作為苗族一種集祝福、吉祥、懲戒于一身的神靈,它們在每年春節的芒蒿節上,不斷的追逐男女青年,特別是追逐女青年,并對她們做出性交的象征動作。此外,還用掛在兩胯之間的象征著男性生殖器的木棍粘上泥漿不斷的灑向周圍觀眾,或直接往年輕姑娘身上戳。但身著盛裝的人們并不因漂亮干凈的衣服被弄臟而生氣,相反,她們還以身上被淋的泥漿多為榮,她們認為淋的泥漿越多,說明以后生兒育女的能力越強,因為那是一種多子的預兆;同時,芒蒿們用象征生殖器的木棍去戳周圍觀眾時,人們并不逃跑,而是半推半就的接受,這也是人們渴望多子的一種體現。芒蒿作為吉祥神,它們的行為在苗族人們眼里,是對人們的一種祝福。安陲苗族的跳芒蒿是生殖崇拜的一種外顯形式。它通過“社會化”得以持續發展,在進入文明社會之后,以文明社會所能接受的方式進行表達。跳芒蒿即體現了生殖崇拜的內涵,具有對子孫繁衍、種群延續的莊嚴意義。
安陲苗族人們跳芒蒿時有一個規定,即芒蒿的個數必須為單數,或五個、七個,或九個、十一個;跳芒蒿的時間也要選在奇數的日期,一般在正月初五、初七、初九、十一等。此外,據說一些村寨規定個人扮芒蒿的次數也只能為一次(此說法有待考證)。為何會有這種規定,其實這里暗含著苗族同胞一種“以奇求偶”的美好愿望及心理,且在苗族人們的習俗信仰里,奇數是吉祥的數字。同時,由于民眾認識水平的限制,在平常中觀察到的現象事實,都以成雙成對為完滿,因此在他們心中形成了思維定勢,覺得凡事都希望能夠圓圓滿滿,好事成雙。所以跳芒蒿要單數,“以奇求偶”,寓含著一種求全求滿的心理,希望能夠凡事再續成雙圓滿。苗族人們的這種心理同時也體現在其他方面。苗族人在托媒求婚時,需要帶糯米飯一包,酸醃鯽魚一對,雞蛋若干,但要奇數等。這里“以奇求偶”的心理體現得更加淋漓盡致。苗族是一個熱情善良的民族,史上的遷徙經歷,讓歷盡艱辛磨難的苗族人們更加心存善念,凡事都認為成雙為美好。
苗族先民翻越元寶山,來到這一片尚未開墾過的土地安營扎寨,辛勤勞作,把這里當做自己以后繁衍子孫后代的畢生棲息地,不知卻被社會的“敵人”以及自然界的“敵人”頻頻壓迫騷擾。面對威脅到種族生存的外來勢力的壓迫,苗族先民并沒有懦弱的退縮,也沒有采取諸如其他一些民族那樣過激化的正面沖突。在正確估量了自身的實際情況之后,充分發揮集體智慧,借用面相恐怖、渾身著草衣的芒蒿驅走了“敵人”,并且進一步鞏固了本族在這片土地上的占有權與使用權。歷史上,民族的遷徙常常伴隨著正面的流血沖突,甚至威脅到種族的存亡。相比之下,安陲苗族人們表現出了更加睿智勇敢的民族性格。他們通過一種更加溫和的方式,巧妙的避開正面沖突,同時又達到了驅趕侵犯勢力的目的,為本民族的生存繁衍創造了良好環境。這種民族生存智慧,被苗族人們世代相傳,并發揚光大,逐漸應用到現實生活之中,例如依山而建的集中了苗族人們智慧的吊腳樓,適應少數民族農耕文化的日常飲食以及苗族傳統醫藥的應用等,都是苗族人們生存智慧的外化表現形式。
芒蒿同時也體現了安陲苗族人們崇尚力、贊美崇高的審美情趣及民族審美觀。他們認為“力”是一種生命的象征,有“力”生命才有希望。“崇高是一種雄偉壯觀的美,不僅表現在數量、力量的巨大方面,而且表現在艱苦的斗爭中顯示出來的雄偉、博大的氣魄之上。”3這種審美情趣及審美觀充分的體現在苗族的文學藝術及民俗活動中。例如創世神話中的巨人形象、民俗活動中的斗馬、斗牛等,都是對“力”的崇尚。而在跳芒蒿的活動中,芒蒿扮演者要求必須是寨里身強力壯的男子,而且在跳芒蒿的過程中,需要張開手腳不斷的舞動,展現的是一種原始野蠻、強壯有力的形象。芒蒿所做的動作也是一步一眼,扎實穩重的重復性動作,這里面就體現出了苗族人們心里固有的審美觀,即講求“力度”,追求“雄偉”。芒蒿原始野蠻、強壯有力的形象,便是對其民族審美情趣和審美觀最生動的闡釋。
安陲苗族同胞崇拜這個帶有面具,穿著芒草衣,雙手雙腳涂得漆黑的人,這其實是苗族人們原始神靈信仰的一種體現。安陲苗胞每年跳芒蒿,舉辦芒蒿節,其背后隱藏著一系列的文化內涵。首先,芒蒿是安陲苗族人們的村寨祖先神、守護神及娛樂神。人們通過跳芒蒿來紀念祖先的開拓之功,同時祈求芒蒿給人們帶來吉祥,為人們驅走邪害。在娛神的同時也讓民眾得到歡樂和滿足,從而達到了娛人的效果。芒蒿還是安陲苗族人們生殖崇拜的反映,在芒蒿節上,芒蒿們不斷的追逐年輕姑娘,用他們象征著男性生殖器的木棍往姑娘身上戳,并且用這一“神棍”沾上泥漿往觀眾身上亂灑,人們相信誰身上粘的泥漿越多,特別是姑娘,便是以后多子的預兆。這一行為體現了苗族人們古老的生殖崇拜觀。跳芒蒿只能要單數還體現了苗族人們以奇求偶的心理及美好愿望。帶著原始宗教意味的跳芒蒿,還是苗族人們生存智慧的映射,苗族祖先通過扮芒蒿,從而機智的避過了與入侵“敵人”的正面沖突,為本民族的生存和安定創造了良好的環境,體現了苗族人們機智勇敢的生存智慧。蘊含著豐富文化內涵的芒蒿文化在安陲苗鄉代代相傳,每年的跳芒蒿和苗族文化的象征——蘆笙踩堂等融合在一起,成為當地一有特色的傳統文化節日。
注釋:
1.陳明春.關于苗族對生命生殖崇拜的含義[J].黔東南民族師范高等學校學報,2004(10):44頁.
2.陳興錦.《詩經》生殖崇拜[J].重慶科技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04):118頁.
3.戴民強主編.融水苗族[M].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2009.5:138頁.
[1]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志編纂委員會編.融水苗族自治縣志[M].北京:三聯書店,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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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戴民強主編.融水苗族[M].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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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韋婷婷.民俗旅游沖擊下的少數民族節日慶典——以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苗族坡會為例[J].廣西社會科學,2009(3).
[14]陳明春.關于苗族對生命生殖崇拜的含義[J].黔東南民族師范高等學校學報,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