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五月》中的時代精神及其反諷藝術

（貴州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 550025）

新批評以文學作品為本體，主張文學本體論，重視文本的內外構成，從語言學的角度對文學本身進行研究，強調一個優秀的作品要有復雜性或矛盾對立的包容性。分析文本時，新批評著重強調文本中的反諷、張力、含混和隱喻等要素，這些要素都有著強烈的矛盾性，這種在對立沖突下最終取得平衡的作品無疑是發人深思的，在詩人穆旦的諸多作品中，《五月》就是這樣一首代表詩作。

在1941年抗日戰爭時期，穆旦正于西南聯大工作，見證了戰火紛飛中普通老百姓水深火熱之中的苦難生活，正如巴雷特在《非理性的人》一書中所說：“一個正在經歷一場混亂和大動蕩的社會，必然會使每個人遭受痛苦，但是這種痛苦本身卻能導致一個人更接近自己的存在。”穆旦在這樣的背景下滿懷憂憤，對現狀進行了反省及批判，并寫下了《五月》一詩。全詩如下：

五月里來菜花香/布谷留戀催人忙/萬物滋長天明媚/浪子遠游思家鄉

勃朗寧，毛瑟，三號手提式，/或是爆進人肉去的左輪，/它們能給我絕望后的快樂，/對著漆黑的槍口，你們會看見/從歷史的扭轉的彈道里，/我是得到了二次的誕生。/無盡的陰謀；生產的痛楚是你們的，/是你們教了我魯迅的雜文。

負心兒郎多情女/荷花池旁訂誓盟/而今獨自倚欄想/落花飛絮漫天空

而五月的黃昏是那樣的朦朧，/在火炬的行列叫喊過去以后，/誰也不會看見的/被恭維的街道就把他們傾出，/在報上登過救濟民生的談話后/誰也不會看見的/愚蠢的人們就撲進泥沼里，/而謀害者，凱歌著五月的自由，/緊握一切無形電力的總樞紐。

春花秋月何時了/郊外墓草又一新/昔日前來痛苦者/已隨輕風化灰塵

還有五月的黃昏輕網著銀絲，/誘惑，溶化，捉捕多年的記憶，/掛在柳梢頭，一串光明的聯想……/浮在空氣的水溪里，把熱情拉長……/于是吹出些泡沫，我沉到底，/安心守住你們古老的監獄，/一個封建社會擱淺在資本主義的歷史里。

一葉扁舟碧江上/晚霞炊煙不分明/良辰美景共飲酒/你一杯來我一盅

而我是來饗宴五月的晚餐，/在炮火映出的影子里，/有我交換著敵視，大聲談笑，/我要在你們之上，做一個主人，/知道提審的鐘聲敲過了十二點。/因為你們知道的，在我的懷里/藏著一個黑色小東西，/流氓，騙子，匪棍，我們一起，/在混亂的街上走——

他們夢見鐵拐李/丑陋乞丐是仙人/游遍天下厭塵世/一飛飛上九層云

——（作于1940年11月），

穆旦在詩篇開頭便描寫了一個離家游歷的思鄉之人，思念著故鄉明媚的五月，借五月盛開的菜花和歌唱的布谷鳥描繪了一副“萬物滋長天明媚”的美好畫面，更加襯托了他的遠游思鄉之情。

之后的第二節中出現了很多象征著暴力陰霾的惡的意象，諸如勃朗寧、毛瑟、左輪手槍等，“爆進人肉去的左輪”也象征著暴力的戰爭帶給人民的切身痛楚，之后在“它們能給我絕望后的快樂”一句中，“絕望”和“快樂”是語言悖論式反諷。“反諷”在新批評理論家布魯克斯的筆下作為一種結構原則被提出，他在《反諷——一種結構原則》中把反諷定義為“語境對一個陳述語的明顯的歪曲”，穆旦使用“絕望的快樂”這樣的悖論修辭在詩句中給讀者帶來了一種“陌生化”的閱讀效果，這些自我矛盾、對立沖突的詩句會激發讀者因為好奇質疑而主動去追尋它的深度含義，為何“我”會得到“絕望后的快樂”？詩人緊接著解釋了，因為“從歷史的扭轉的彈道里，得到了二次的誕生”，穆旦親身經歷過血腥殘酷的抗日戰爭，在風云聚變的年代里，對身處戰爭陰霾之下苦苦掙扎的人民生活有著切膚同感，由此他面對著各種先進暴力的槍口時，能清醒地面對現實。“二次的誕生”表面寫人的肉體，更加強調的是精神上的重生，正是因為“無盡的陰謀，生產的痛楚是你們的”由此“教了我魯迅的雜文”，認識到上層的虛偽與不可靠，進入到一個價值觀認識觀雙觀重構的過程，從精神上實現了“二次的誕生”。

第三節詩伊始出現的“負心兒郎”與“多情女”便寓意了古詩中的“閨怨”主題，荷花池旁私定終身，然而最終卻是“而今獨自倚欄想”的結局，在漫天飛舞的落花飛絮中，女子獨自倚欄憂思的情景令人無限惆悵，也給了讀者無盡的聯想。

轉而到了第四節詩，這節詩充滿了張力與隱喻，具有很強的反諷意味。相較于古典詩歌偏向于和諧圓融的審美傾向，反諷卻是在一個矛盾沖突的條件下營造出一種平衡，傳統詩歌偏愛化繁為簡，反諷詩歌卻推崇意義含混，充斥著歧義悖論與顛倒，達到一種對立物的平衡狀態。

這也正是詩人為了顛覆古典慣有的風花雪月而采用的寫作手法，反諷在語言文字上的基本形態分為夸大陳述、克制陳述、反話正說等。在這節詩中，“恭維”、“救濟民生”與“凱歌”屬于反話正說，“謀害者”以各種花言巧語欺騙著人們，在報紙上大肆宣揚著救濟民生，但“誰也不會看見的”，對于人民來說虛偽的花言巧語沒有實際用處，被蒙蔽的他們只會“撲進泥沼里”，“愚蠢的人們”付出的熱情恭維與“謀害者”的冷酷自私形成鮮明的反諷。“凱歌著五月的自由”這樣美好正面的語句，主語卻是“謀害者”，更加深刻地表明了詩人內心的悲憤與嘲諷。黃昏的“朦朧”也是一種掩飾，象征著自由的“五月”已經變得朦朧，模糊了矛盾雙方的對立沖突。之后反復強調的“誰也不會看見的”一句，一方面強調誰也不會看見，另一方面又反叛地描寫出自己看到的一切，人民不過是“謀害者”謀取私利的工具，最終“愚蠢的人們就撲進泥沼里”，而謀害者卻能“緊握一切無形電力的總樞紐”，“無形電力的總樞紐”隱喻著謀害者一手掌握的無上權利，反差巨大的兩種狀態之間形成了強烈的張力，詩人由此對自我的質疑與顛覆，詩詞的含混與矛盾在這里達到了高潮。

而這種高潮到了第五節詩卻仿佛戛然而止，繼續回歸了古詩的古典情懷。這一節詩中有著非常典型的中國古典美學意象，“春花”與“秋月”，“墓草”、“輕風”與“灰塵”都給人一種中庸、含蓄而內斂的意境，這種對時光如梭、人生易逝的感悟也流露出淡淡的哀愁與藏而不露的含蓄之美。

到了第六節詩中，“輕網著銀絲”意味著當一切時過境遷，“多年的記憶”也終于被“誘惑、融化和捉捕”，由此可見，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管是古詩中花前月下的兒女情長，還是現代詩中暴力沖突的民主游行，人們曾經歷過的時光都終將被記憶塵封，正是一種看破塵世的滄桑與從容，豐富了“五月”的內涵，詩人筆下的“五月”象征著自由，不止是人們身體上的自由，更是情感思想上的自由。

下一句“掛在柳梢頭，一串光明的聯想……/浮在空氣的水溪里，把熱情拉長……”是克制陳述式反諷，雖將話說輕，聽者知其重。人們到了痛苦或是開心的極限時，可能會以一種完全相反的外在表現來強烈表達自己的感情，可謂是悲極生樂，長歌當哭，于是盡管有著“光明的聯想”，并且“浮在空氣的水溪里，把熱情拉長”，最后卻還是“吹出些泡沫，我沉到底，/安心守住你們古老的監獄”，這節詩的語境中有多個因素都是矛盾對立的，互相排斥又吸引著彼此，具有強烈的張力，造成了語言的含混與多義，正如燕卜蓀所敘述的：“‘含混’本身可以意味著你的意思不肯定，意味著有意說好幾種意義，意味著可能指二者之一或是二者皆指，意味著一項陳述有多種意義。”因為個體的無能為力，盡管詩人渴望著“光明的聯想”，卻還是只能“吹出泡沫，我沉到底”，“泡沫”一詞意義含混，既暗喻著如此現狀不過是場空虛、轉瞬即逝的幻象，也意味著人們對“謀害者”違心的恭維奉承，于是“吹出泡沫”并“安心守住你們古老的監獄”，而“安心守住你們古老的監獄”一句更是充滿了矛盾，屬于悖論式反諷，既然現實社會已經成為一座監獄，“我”又怎會“安心守住”呢？前一句還是沉痛的“沉到底”后一句卻已經“安心守住”，詞語之間，段落之間，充斥著強烈的矛盾沖突，制造了巨大的張力，最后一句“一個封建社會擱淺在資本主義的歷史里”，通過這樣將時間和場景并置的反諷手法，帶來一種戲謔、批判與諷刺的意味。

到了第七節詩，從之前的浪子思鄉、閨中哀怨到感嘆人生易逝、看淡塵世的境界，隨友人共乘一葉扁舟江上賞夕陽，“你一杯來我一盅”，意味著人生無常及時行樂，誠不辜負這世間的良辰美景，一種灑脫、率性的形象躍然紙上，這種極簡文字勾勒的美好畫面帶著些許悲情的詩意，而“扁舟”、“碧江”、“晚霞”和“炊煙”等經典古詩意象也帶來一種灑脫飄逸、對自由美好不懈追求的深遠意境。

轉而來到第八節中，“我”和“你們”是對立的，“敵視”著彼此卻坐在一起“大聲談笑”，又是一組悖論式反諷，矛盾沖突嚴重的雙方在此刻雖然實現了一個表面的平衡，實則激流暗涌，而“我”為了“五月的自由”，來“饗宴五月的晚餐”，猶如耶穌被猶大出賣臨死前的最后的晚餐。但“我”將生死置之度外，蔑視了這些在報紙上高談闊論著救濟民生實際上卻冷酷無情的“謀害者”，堅定地認為“我要在你們之上，做一個主人”，詩人的態度很鮮明，與其“安心守住你們古老的監獄”，不如在“炮火”中宣告抗爭，無懼生死，向死而生，得到精神上“二次的誕生”并且明白了“謀害者”的偽善冷酷，唯有堅定的批判與抗爭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面對著炮火和各式槍口，“我的懷里，藏著一個黑色的小東西”一句中“黑色的小東西”正暗示了詩人反抗的武器，隱喻了詩人對謀害者的仇恨與批判，而最終民主自由的抗爭者隊伍里混進了“流氓，騙子，匪棍，我們一起，/在混亂的街上走——”，可見現實的五月是殘酷的，抗爭是絕望的，對手是詭計多端的，這是一條沒有盡頭，需要強大的意志力堅持到底的路。

最后一節中，一個重要的意象“鐵拐李”既是“丑陋乞丐”也是“仙人”，有著鮮明的反諷意味，而“一飛飛上九層云。”一句也在此點明了主題，即對羽化而登仙的渴望，最后一節達到了全詩對自由與美好追求的一個巔峰，帶著美好的向往戛然而止，意味深長，使人回味無窮。

總體而言，用新批評的文本細讀法完整詳細地解讀《五月》這首詩后，可以從中看到穆旦對于反諷藝術的經典運用，“五月”這個自由的意象在詩中貫徹始終，也是一個暗喻，意味著新舊兩種詩體表現的不同世界。如果說古詩部分集中表達了詩人對自由和美好事物的追求，現代詩部分則是對戰爭的憎恨與批判，和諧幽雅的古典詩詞無法傳達出現代詩中的激昂沖突和痛苦，雙方看似沒有聯系，實際上也是通過這種并置的形式形成強烈的對照反襯，有很強的反諷意味，并在主題和形式的對立沖突中達到一種平衡，將他們并置在一首詩中，通過多個時間、場景的并置，營造出的這種矛盾沖突，具有強大的張力，而通過對詩人復雜矛盾的自我心理狀態的描寫，表達了詩人對現實的強烈不滿與嘲諷，顯示了詩人勇于正視現實，善于反省、懂得思考、批判的精神特質。

[1]威廉?巴雷特.非理性的人[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133.

[2]穆旦.穆旦詩集1939-1945[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19.

[3]趙毅衡.“新批評”文集[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1：211.

[4]趙毅衡.重訪新批評[M].天津： 百花文藝出版社，2001：164.

[5]楊匡漢.西方現代詩論[M].廣州：花城出版社，1988：2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