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開掘漢字教育內蘊的文化礦藏

徐艷

我們的漢字教育，絕不是在教抽象的符號，而是在傳遞中國人的激情和智慧。

語言文字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和信息載體，是人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德國語言學家、語文學家和政治家洪堡特曾說過，民族的語言即民族的精神，民族的精神即民族的語言，二者的同一程度超過了人們的任何想象。

漢字教育是小學語文教育重要的奠基性內容，不僅關乎兒童個體語言發展，還關乎他們的文化涵養和精神成長；從更廣的視角去認識，漢字教育也是我們中華民族文化傳承與精神生長的重要起點。為此，教育部統編小學語文教材凸顯這樣一個要求，即強化漢字教育，將漢字文化作為語文學科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一項重要內容。筆者以為，這是新時期語文教育改革在漢字教育領域彰顯國家意志、呼應時代要求、摒棄傳統積弊的具體體現。

長期以來，漢字教育真正能走出“重文字輕文化”泥沼的實在不多。在“不要輸在起跑線上”的集體焦慮中，漢字教育在啟蒙階段就被異化為早識字多識字的“集體搶跑”；在考試功利價值的追逐中，漢字在語文教學中也常退化成“文化流失”后僅有音形義的工具性存在；兒童識字盡管比以往更早更多，卻因教學的功利化和形式化，其漢字素養常顯得“骨質疏松”，尤其是失落了對漢字的“心理溫度”。可以講，正是漢字文化價值在教學中的偏失，才造成了漢字教學在育人功能上的缺位。

那么，如何提升小學漢字教育，讓漢字教育散發出更多的文化魅力呢？筆者認為，關鍵是教師要在準確把握漢字構字機理和兒童認知特點的基礎上，識字教學能做到以下四個方面相結合：

一、遵循漢字構字機理，將識字與滲透漢字文化、傳承祖國優秀傳統文化有機結合起來

漢字具有“以字形像物之形，以字音像物之聲”的特點。我們以往常常忽略對字音的研究，實際上古人造字，文字讀音的制定是有根據的。“聲之所在，即是義之所在”，懂聲韻的人，可以因聲以知義。比如讀“江”“河”“溪”，發音時開口度越來越小，可以表現出水勢、水流的變化。漢字的讀音有的是模仿人活動的聲音，如“吐”字；有的是模仿物的聲音，比如喵喵叫的貓，嘰嘰叫的雞，哞哞叫的牛。

在教學“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統編版一年級上冊《識字2》）里的生字“土”時，可以先讓學生做做吃西瓜時吐瓜子的動作，感受發出的“吐”的聲音，為什么“土”的聲音和“吐”一樣呢？原來，古人發現泥土大地太神奇了，所有的花草樹木、農作物都由泥土中產生，土生大地萬物，仿佛吐出萬物，就像人嘴里吐出東西一樣（《說文解字》：土，地之吐生萬物者也。土，吐也。吐萬物也）。再聯系圖片 觀察“土”的字形：“二”像地之上，地之中。“|”像土里生長出的植物。

值得注意的是，在借由漢字文化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時，一定要根據小學生的特點進行，而不是一味地讓學生認識古文字、“六書”或者各種書體。南京市從2015年開始舉行小學生漢字文化節活動，倡導小學生通過創造性的肢體動作表演來體現漢字以形表意的特點。比如，一位學生用低頭弓背、手拄拐杖的樣子表現“老”字的由來，然后走出另一個小孩子代替“老”人手中的拐杖，讓“老”人扶著自己走，形象演繹了“孝”的文化內涵，在情景交融中幫助學生形神兼備地感受漢字文化與祖國優秀傳統文化的聯系。

二、尊重兒童認知特點，把識字與認識事物、發展概念有機結合起來

概念是人的思維對客觀事物本質屬性的反映與提煉，是人認識自然、社會、人自身的起點，是知識之網的樞紐。幾乎所有文字都是概念，學習漢字就是在獲得概念，即要理解一類事物共同的關鍵屬性。

皮亞杰認知理論告訴我們，小學生的認知發展處于前運算階段和具體運算階段。這個階段兒童的認知特點是，掌握概念往往要與具體的動作相聯系，與具體的事物或事件相聯系。因此，在識字教學中，應尊重兒童這一認知特點，引導兒童通過觀察圖畫、實物，聯系生活實際，把識字與認識事物、形成概念有機結合起來。

著名特級教師斯霞在教《小小的船》一課中“尖”這個字時，先讓學生看字認讀，學生乍一看字，上小下大很容易認記。斯霞并不止于此，而是要大家說說什么東西是尖的？學生說筆頭是尖的、錐子是尖的、縫衣針是尖的、剪刀頭是尖的、打毛衣的竹針是尖的……斯霞又問：尖的東西有什么共同點？學生同答：上小下大。冉引導學生看“尖”的字形，上“小”下“大”。為什么看似這么簡單的一個字，斯霞要讓學生列舉生活中的很多事物并要大家說出這些事物共同的特點？原來，這樣教“尖”字，就是在遵循兒童認知特點以幫助他們獲得概念，因為兒童獲得概念的典型方式是從事物的具體形象、大量實例出發的，從他們對實際經驗的肯定例證中，以歸納的方式抽取出一類事物的共同屬性，從而獲得初級概念。

三、在識字過程中重視寫字指導，把寫字與審美體驗和表現有機結合起來

審美體驗是與人的情感、想象、聯想等心理因素有關的，要把寫字與審美的體驗、表現結合起來，需要讓孩子喜歡寫字，感覺寫字是像畫畫一樣好玩又好看的事。漢字其實就是漢民族童年時代的繪畫作品，是中國人帶著情感去認識、感知和捕摹自然、社會、人類生活的產物。正如辛棄疾詩中所言“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在中國人眼里，每一棵松樹、每一根竹子都猶如真朋友一樣可親，山里的鳥兒嗚叫、山花開了，都像好兄弟一樣親近。所以，在寫字教學時，教師要注意引導學生還原漢字背后的自然、社會、人類生活的具體形象。

比如，指導學生寫“才”（統編版一年級上冊課文9《明天要遠足》）這個字，可以利用圖片 還原“才”最初的形象：草木初生的樣子。教師根據這樣的形象指導學生寫字，一橫就像泥土，寬一些，豎鉤在橫上面的部分像才冒出的葉芽，不能長；橫下面的部分像根須，可以長一些；撇像根上的須。對于剛上學的一年級小學生來說，要學習不少新筆畫和新偏旁，都可以用還原形象的方式去指導。

四、在語言環境中教識字，把識字和語言的建構與運用有機結合起來

漢字是通過形象和形象的疊加、組合來表達意思的。這種形象組合的構字方式，使得漢字語義帶有豐富的聯想性。同一個“尖”字，可以指上小下大的物體末端，可以指出類拔萃的人或事物，可以指聲音高細，還可以指尖酸刻薄。因此，要把字教準、教活，教得有意思、有意義，必須在語言環境中教識字，把識字和語言的建構與運用有機結合起來。也就是要“字不離詞，詞不離句，句不離篇”，這是著名特級教師斯霞通過畢生實踐提煉出的經典主張，因為它符合漢字特點和兒童認知特點而歷久彌新。

林語堂先生曾夸贊說：中國人的文學和藝術天才使他們用充滿激情的具體形象思維去進行想象……漢字是中國人的杰作，充滿激情、想象和創造性，如詩如畫。我們的漢字教育，絕不是在教抽象的符號，而是在傳遞中國語言建構和運用的基因，在傳遞中國人的激情和智慧，在傳遞中國人獨有的對自然、社會和人類生活美的體驗，在傳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此，我們要深入開掘漢字內蘊著的文化礦藏，將漢字教育提升到工具性與人文性有機融合的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