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玩兒”很必要

程路

前段時間，一個10歲的女孩向父母遞交的一份“玩耍申請書”引起了眾多網(wǎng)友的關注，女孩用幽默的語言陳述了在繁重的課業(yè)壓力下玩耍的重要性，懇請父母允許自己在完成功課后于周六下午自由玩耍一段時間。很多網(wǎng)友都被女孩的幽默、可愛的語言感染了，覺得這件事非常有趣。

但這不是一個玩笑，這是一份真正等待批準的申請書，是一篇嚴肅的“應用文”。仔細想一下，玩不應該是孩子的天性嗎？不應該是孩子特有的、不能被剝奪的權利嗎？天性和當然的權利還需要申請嗎？

有一個筆者觀察到的現(xiàn)象也揭示著這份申請書背后的困境：在我居住及周邊的幾個小區(qū)，相較五六年前，課余時間自由玩耍的小學生越來越少了，今年尤其顯著，上課日的課余時間，即使陽光燦爛的好天氣我也幾乎看不到任何一名小學生。

今天，社會競爭的壓力不斷地向低齡蔓延，教師若有心為孩子們減負，家長反而不會認同，他們會變著法子把減過的負擔補回來。這樣，練習和作業(yè)的時間就總不夠用，相較于孩子們的吃、睡等時間，自由玩耍的時間就會首先被剝奪。另一方面，即使孩子們還有一些閑暇時間，教師和家長也總是會用他們喜歡的內(nèi)容占滿它。比如在寒暑假期間或者那些成績已經(jīng)很好的孩子，很多家長也不會放任他們自由玩耍，會盡可能地給他們報一些興趣班，發(fā)展家長喜歡的“興趣”。很多學校在給小學生排課時，也都理所當然地會把所有的課時都填上確定的內(nèi)容，絕不會給孩子自由選擇學習內(nèi)容的機會。數(shù)年前采訪過一位家長，她的話很有代表性：“反正是玩，為什么不讓孩子們玩得高級些，玩出點意義來……由著孩子們瞎玩，一無所獲，時光都白白過去，他們自己將來也會后悔。”

孩子們的“瞎玩兒”真的一無所獲嗎？大自然的設計——孩子們熱愛自由玩耍的天性真的可以說剝奪就剝奪嗎？

卡洛·羅韋利在他的《七堂極簡的物理課》中講述愛因斯坦的成長經(jīng)歷時說：“少年時代的愛因斯坦曾度過一年無所事事的時光。很可惜，現(xiàn)在很多青少年的父母經(jīng)常會忘記這樣一個道理：一個沒有‘浪費過時間的人終將一事無成……”

這里所說的“浪費”的時間就是指讓孩子們自己做主的時間，愛因斯坦10歲進入的那所中學會給學生大量的自由時間，愛因斯坦在業(yè)余時間讀完了《歐幾里德幾何》，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和12卷的《自然科學通俗讀本》……確立了自己在哲學和自然科學方面的興趣。而習慣了這樣一種自由發(fā)展的狀態(tài)后，當他轉入一所強調(diào)灌輸、近乎軍營化管理、毫無自由時間的高中時，就表現(xiàn)出強烈的不適應。

現(xiàn)代物理學家朝永振一郎總結他一生成功的經(jīng)驗，非常看重孩子好奇心的保護。他從剛剛會爬的孩子在地板上玩拖鞋的情景受到啟發(fā)：孩子拿起拖鞋，著迷地觀察它自由落下，他對這個世界規(guī)則的好奇之感不會比專業(yè)的物理學家弱，在朝永振一郎看來，人是否能在一個領域內(nèi)有所建樹，這個問題的教育之解就基本等價于如何在向孩子傳授知識的同時，不泯滅他們與生俱來的好奇心，而不時地給孩子一定范圍內(nèi)的行動自由就是一條重要法則。

美國兒科學會的研究也表明，一段時間無組織、無計劃的自由玩耍有助于孩子變得更具有創(chuàng)造性，他們在這種不受約束的活動中，更易于發(fā)現(xiàn)自己的激情和興趣點。不加限制的兒童間的自由游戲還可以自然地發(fā)展出解決人際交往問題的能力，甚至能更好地發(fā)展出適應環(huán)境的能力。

不管孩子多小，都要給他們一定的時間和空間，讓他們自己做主去支配，教師和家長都盡可能不要干預。此時此刻，他們是自己身體和時間的主人，他們的心理狀態(tài)是積極和統(tǒng)一的，這種自由的狀態(tài)可使人的探索欲和好奇心達到最強。

自由玩耍不只是好奇心和各種能力的需要，也是發(fā)展健全人格的需要。自由玩耍可以培養(yǎng)孩子的獨立性，缺乏自由玩耍的孩子做事沒有主見，對事物缺乏自己的觀點和態(tài)度，久而久之甚至會影響孩子的自信心和自我意識的發(fā)展。

自由玩耍也是一種放松及腦部發(fā)育的需要。長期在學習狀態(tài)中的孩子需要休息，不同腦區(qū)的輪流刺激是積極休息的基本原理，也是腦部均衡發(fā)育的需要。

盡管很多教師和家長知道上述道理，但還是有很多人擔心，我們的孩子可不一定就是愛因斯坦，哪有那樣的自覺性？給他們太多的自由時間，他們只會放縱自己，甚至會學壞。其實，這些沒有自覺性的孩子，正是過于嚴厲、不尊重、不信任管教方式教育出來的孩子，這種教育會剝奪孩子的自我責任感，一旦有自由時間，他們就會管不住自己。在由我們成年人“控制”的那段時光中，我們要用尊重、引導和平等影響的態(tài)度去對待孩子，不能只是單向、強硬地灌輸知識和我們的思想。另外，對于小孩子，我們給予的自由當然要有所限定：有些事是危險的，有些活動是不能參與的，我們給予孩子的自由要與他們的能力、見識、意志力相適應，隨著成長可逐漸放手。

這里有一個整體性的例子。我們知道，芬蘭孩子一般每天的課內(nèi)學時只有5小時，15歲中學生的周作業(yè)量也才只有可憐的3小時，可能是OECD成員國中空閑時間最多的；同時，芬蘭教育歷來強調(diào)公平和平等，包括師生間的平等和尊重，這兩個特點無形中都在加強著孩子對自己的責任感，這種充滿信任、尊重的寬松，反而讓孩子懂得了要進步的道理，他們是自己真正的主人，不需要外在的壓力。因此，被譽為“最短的上課時間、最少的考試和最平等的教學”造就的這批孩子，不但PISA的成績還算不錯，而且在所有OECD成員國中，芬蘭孩子在圖書館的借書率是最高的。遠遠高出圖書館普及程度同樣很高的其他發(fā)達國家。這說明，在那些很充足的自由時光中，很多芬蘭孩子都還是會自覺地奔向知識的懷抱，不會放任自己。為什么？因為如果你相信世間萬物事事皆學問，那么請相信一個充滿自主性和自我責任感的孩子，在縱情瞎玩兒的過程中，有朝一日總會被某個世間的事物所吸引，走上他的人生發(fā)現(xiàn)或創(chuàng)造之路。

筆者在編輯杭州市時代小學綜合實踐活動課程的文章時，對他們教師發(fā)出的感慨也頗有同感：“只要給學生時間和空間，他們總是給我們驚喜，從來都不會讓我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