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光

薛牧青

黑夜，無盡的黑。

晨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之上，淤泥和土壤黏糊糊的，好惡心。她趕緊站起身來，撲打撲打身上的灰，這才發現四周長滿了樹，比印象中的樹高了數倍，在接近天空的地方伸展著枝葉，使得一絲星光都透不過來。

“這是哪里……”晨顫抖著聲音，內心清楚不會有人回答她。攏攏衣服，抬步向前走，一切太靜了，枯葉被踩碎的沙沙聲尤為響亮。晨突然意識到這沙沙聲不僅僅是從自己腳下出現的，也來自于身后。她猛然回頭，一對兒屬于野獸的暗紅色的眼睛，帶著血腥氣撲了過來！晨腿下一軟，癱坐在地，徒勞著向后挪動著：“這么簡單就結束了嗎……”

一支箭嗖地從臉畔飛過，帶走了晨一絲碎發，還有野獸的身軀。它將正中野獸的心臟，并將它牢牢的釘死在身后的樹上，可見力道之大。晨卻有種才出虎穴又入狼窩的感覺，發抖的更厲害。“你……你是什么”她沒敢抬頭，一支火把被點亮了，有只白皙的手伸到她面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看來是人類。她趕緊抓住這只如救命稻草般的手，站了起來。

晨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這個人類，比她高一個半頭，身穿一身精致的布甲，臉上卻覆著一個銀色面具，只能分辨出來是個男的。

她看著他走向那棵掛著野獸的樹，又將那支箭拔了出來，擦了擦又塞進了箭筒里。他回頭朝她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我可就這幾只箭，不能扔了。”看到他的笑容，晨緊繃的心才稍有放松，也朝他微笑了一下。“走吧，我們得走出這片樹林。”他揮了揮弓箭，招呼著晨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樹變得疏松了，樹林后出現一片紅色的光芒——那時黎明的光，晨的心也被這光照亮了。“我怎么稱呼你呢？”

“你就喚我‘哥哥吧！”他抬手摸了摸晨的頭，不知是表示安慰還是愉悅。

晨興奮的跑來跑去，摸摸這個花，踩踩那片草地，摘一片綠葉、掬幾滴露水。

“阿晨！”他走到晨身側，不知從哪取出一枝花，粉色的花邊上鑲著銀色的邊，甚是好看，別在了晨的發絲間。晨跑到溪水旁，水面如同撒了金粉一般反著光，映出了晨的面容，那朵花非但沒有奪去晨的光彩，反而映得她的面容更加嬌俏可愛。

“哥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沒有告訴過你呀。”晨突然想起這件事，頗為疑惑。卻見他躺在旁邊閉上眼睛，似乎已經睡著了，也許他不想回答，晨便沒有再問。

這里的時光很慢，有大把的時間用來揮霍，晨有時想到爸爸媽媽，他們找不到自己一定快要急瘋了吧，陽臺上的花還沒有澆水呢，千萬不要枯死呀。但是現在令她有些恐懼的是，自己竟然開始留戀這個地方，和這個奇怪的哥哥了。在這里的感覺很不一樣，這個哥哥不知為何，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總覺得…覺得他們似乎早已相識，而此刻終于見面。

“給我看看你的臉嘛，我不會笑話你丑的！”晨不止一次攀著他的肩膀想要摘下面具，奈何他總是躲得太快，夠不到。晨會搖搖他的衣角，瞪大雙眼期盼的瞅著他，奈何他雖時時都寵著晨，這時卻板起臉來假裝沒看到她的撒嬌。

“你…想家嗎？”又一起游蕩了許久，他仿佛憋了好久一樣，輕輕問出這句話，晨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出來。誠實答道：“自然是想的，困在這里這么久，外面的人會擔心的。可是我們也回不去呀，你不是也困在這里沒有辦法么。”

他沒有回答，顯然是神游天外，大步流星的走著，完全忘記了身后氣喘吁吁小跑才能跟得上的晨。

又是一天夜晚，哥哥舉著火把，他們不知不覺中走到一處湖泊旁。湖面平靜無波，反射出火把的光輝，空氣充滿寧靜，卻不知為何彌著一股悲傷蒼涼的氣息。…他？

晨轉過身來看著這個“哥哥”，他今天是怎么了？他抬起手來，似是要撫摸晨的臉頰，卻在觸碰的那一刻改變的方向，轉為幫她別過耳邊凌亂的頭發，微微有些顫抖。

“阿晨…”他頓了一下，“你可以回家了，開心嗎？”

“當然開心呀！我們一起回去，再一起玩呀！”

他沒再說話，轉過身去朝湖邊走去。晨趕緊小跑跟上，小孩子似得抓住他的衣角，搖一搖。“哥哥，你有辦法嗎？”

只見他朝水面一揮手臂，平靜的湖水中央瞬間涌現出一個巨大的水柱直沖云霄天際，緊接著水花凝成一個圓形的平臺，他領著她，走上那個臺子，一轉身就離開了。

“哥哥…你過來啊，和我一起回去啊。”晨緊攥著那截衣袖，眼淚不止的流。風吹落了他的面具，她這才看清他的模樣，那是一張與自己多么相似的臉啊！噼啪的火把下，他獨自一人，仰望著自己的方向，說不出的寂寞。“我不想走了！你把這臺子收回去！”作勢要跳下去，他卻再一揮手，周圍豎起了無形的屏障，她砰的撞在了上面。晨坐在那，扒拉著屏障瞪大眼睛，想要看清他愈發遠離愈發小的高舉火把的身形，逼著自己把盈滿眼眶的淚憋了回去，生怕模糊了視線。“哥哥…”

“她這種情況，我們也沒有辦法…能不能醒來還是看她自己了……”

“醫生…醫生求你救救晨晨，她哥哥當年就因為這個……如今就剩她一個了可不能再出事啊。”女人啜泣聲。

“哎，我們也很難過……可是…”緊接著是一片鞋子的踢踏聲，有些嘈雜。

晨緩緩睜開雙眼，瞪著頭頂潔白的天花板發呆了很久，甚至忽略了旁邊媽媽的尖叫和狂喜聲。

“媽，我做了一個夢。”晨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一個很長，很長的美夢。”晨慢慢道。

“夢見了什么呢？”媽媽笑中帶淚地問。

“是他救了我，他讓我喚他，哥哥。”晨續道。

“是嗎，那他喚你什么呢？”

“阿晨。”

媽媽震了一下，震驚糾結的神色露在了臉上，卻又趕緊低下頭。阿晨，阿晨，當初只有她的哥哥才會如此喚她。

晨支著手臂，看著媽媽。

“晨晨，你可想知道些什么？”看她落寂的神情，媽媽有些不忍。

“你…有個哥哥。”

“你三歲那年，他領你出去玩，可你看到對面的棉花糖攤，便從馬路另一邊沖了過去。你哥哥他注意的時候，你已經到了馬路的中間，等 他把你撲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躲開了，那輛卡車…卡車就……”

媽媽低頭擦著眼淚，語氣梗塞。

“你也因此發燒一場，醒來后卻忘了這場災難。也許是你也不愿想起這段血紅的過往吧。甚至忘了…你的哥哥。我們怕你傷心，也沒再提起。”

“我能看看那本相冊嗎？”晨輕聲問道，她指的就是那個始終被父母藏住的相冊。

翻開覆著灰塵的頁面，那段塵封的往事也被打開，晨翻看著和哥哥回憶的交集，細細回味著那個美好的夢境。

哥哥，是你嗎？你也在看著我嗎？

我再也不會選擇逃避，不會選擇忘記你，因為我知道，你在遠方，高舉著火把，照亮了我生命的道路，讓我無畏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