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

許嫣冉

那是只鳥兒。確切地說，那是一只鳥兒的尸體，它伏在花壇里伸展出的小灌木的枝丫下，伏在硬邦邦的沒有溫度的水泥地面上。

我俯下身，伴著雨后草木的香氣看見它：它的羽毛凌亂地、濕濕地披散在身上，小小的腦袋軟軟地耷拉在一邊，雙翅打開的樣子像是在凌空飛翔，又像是在試圖擁抱大地。

它的羽毛是棕黑色的，有些地方純黑，中間雜著的兩縷暗紅色的羽毛一直延伸到頭頂。它的腦袋小巧而精致，眼眸微閉，嘴巴倔強地合攏起來。它真像一位落魄的美人。

它叫什么名字呢？我不知道。我對鳥不甚了解，當(dāng)然，這時周圍也沒有了解的人供我詢問。我只好作罷——可是，我仍然知道，它是一只鳥。

它是什么時候閉上它那機靈的眼睛的呢？是在昨晚的暴雨里，還是在今早的涼風(fēng)里？我不得而知。

它在對這個世界絕望之前喃喃了些什么？還是在滂沱的雨里、在涼涼的風(fēng)里，它尖聲叫喊過什么？那聲音一定充滿了恐懼與絕望，一定浸染了一層又一層的凄涼。可是，可是我沒有聽到。

我只是在俯下身的那一剎，透過層層翠綠的枝丫，看到了一只死去的鳥。

一個本該歡快地馳騁于藍天之上白云之間的自由的精靈，本該無憂地啁啾著華美的歌、快樂的曲的活躍的歌者，本該靜靜地享受著生命的蓬勃優(yōu)雅的美人。

我不知道為什么，我竟然會突然為了一只鳥難過不已。

要不要將它埋葬？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一閃而過，卻也只是一閃而過。

我有太多的理由不去理會。它會不會很臟？它會不會有傳染病？還有，僵硬的冰涼的觸感，太可怕了。

我愣愣地望了它一會兒。空氣中彌漫著雨后草木的清香，是風(fēng)在懺悔，是雨在贖罪。

行人匆忙，沒有人再去注意這層層生機盎然的綠葉之下，沉睡著一只鳥。沒人去關(guān)心。

我轉(zhuǎn)身離開，一路上仿佛總聽到什么奇怪的聲音，轟轟隆隆，仿佛震天動地又仿佛小若蚊蚋。我想抓住，但手掌上的空氣毫不留情地逸散開。

那是心沉淪的聲音。

沒有關(guān)系，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忘記，我會忘記那可愛的精靈，也會忘記自己的心曾為它難過過。

在等心沉到深不可測的底時，我可能會恍然大悟地想起：

好像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只濕淋淋的鳥的尸體。它伏在冷硬的水泥地面上，張開雙翅，似乎是想飛起，又似乎是想憑一己之力來溫暖這可憐的冷冰冰的大地。

可是它已永遠地睡去。

但也許我還會說，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也只不過是一只鳥而已。

而已。

點評

本文作者從自己發(fā)現(xiàn)一只鳥兒的尸體寫起，從一開始的驚訝，到為鳥兒難過，再到最后未將其埋葬就轉(zhuǎn)身離開，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作者對人們無視生命的反思。文章末尾，“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也只不過是一只鳥而已”一句為反語，因為在作者眼中，一只小鳥同樣值得人們珍視和保護。讀完全文，我們會發(fā)現(xiàn)，其實本文寫的是一件大多數(shù)人在生活中都不會留意的小事，不過事情雖小，作者對生活真實的體驗以及對生命深入的思考卻令人稱道。而作者這種善于在日常生活中挖掘?qū)懽魉夭哪芰σ仓档么蠹覍W(xué)習(xí)、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