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田甜

我是大十字街600號，今年23歲了，在老一輩的居民房中，我還算是康健的，可是在新人面前啊，我可就算是半截身子已經入土了。

說到新人，他們就在我對面，是一對剛來不久的兄弟。哥哥有28層，弟弟有17層，都是新建好的電梯房。小區的環境呢，也還挺好，雖然面積不大，但設施還算完備，休息區、運動區、老年健身區應有盡有。

小區里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小女孩在花壇邊奔跑著，像極了曾住在我身體里的她。

她住在四樓，是在大概五六歲的時候跟著她的爺爺奶奶一起住進來的。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對面的那個小區還是一塊空地。

那是一塊很寬的空地，每當趕集時就會被當作農貿市場。它被中間的一條水泥路分為了兩個部分，左側是一塊平坦的水泥地，右側是一片水泥修筑的石臺。

這樣的一大塊空地，在那些以天為蓋以地為床的孩子們眼里，自然是嬉戲游玩的最佳場地。

她便是其中的一員。與她為伍的，還有三五個同齡的小孩。

春暖花開，讓風箏飛在高高的天上；夏夜炎熱，捉一只蟋蟀同眠；秋風清爽，哪怕是踩一踩路邊的小草，也算是一種玩鬧；冬雪紛飛，依然擋不住奔跑嬉鬧的熱情……

我想，倘若沒有發生那件事，那塊空地如今應當還是孩子們的天堂。

可是就在她去縣城上初中后不久，一個房地產商高價買下了我對面包括那塊空地在內的一大片土地，說是要修高樓。

幾天之后，施工人員開來了幾輛推土機、挖掘機，不僅推掉了空地上的水泥臺，還在地上挖出了許多大坑。

又過了幾天，仿若人間蒸發般，那些施工人員連同推土機、挖掘機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聽說是房地產商的資金鏈出現了問題，工程不得不暫停。

一個月后，她從學校回來了。

看著眼前的破敗景象，她美麗的雙眸中流露出震驚與不解。她緩緩地走上前，一身白衣融入了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一切。我看見她靠在僅存的一塊水泥臺上，靜默不語。

她應該很傷心吧。童年已經逝去了，這唯一的承載著童年時光的地方也沒有了，童年的記憶也就會慢慢地消散了吧？

良久，她含著淚轉身離開。

一年后，施工隊再次來到這里。兩年后，新樓竣工。

看著那兩棟新樓挺拔的身姿，我不禁自慚形穢。

這么漂亮的房子，應該能賣個好價錢的。可是在這個小鎮上，就這么巴掌大的一個地方，跟風而起的電梯房有什么市場呢？果不其然，如今那兩棟新樓里還有一大半的房屋空置著。

她已經不常回來了，就算回來也從未踏進過那個小區。只是偶爾，她會久久凝視著那兩棟新樓，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許她只是覺得不甘，不甘新樓毀了她童年的記憶，卻又不能物盡其用。

她和她的童年，終究只能在夢中相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