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炎峰
ONE
塞納河畔,左岸的咖啡館,文軒宇坐在最靠近河水的位置,凝視著對岸。黃昏的塞納河如往常一樣平靜,風拂過水面吹來,卷起他面前那杯咖啡的熱氣。他再一次摸摸身上的口袋,然后又環顧四周仔細地看了幾眼,還好,盒子、玫瑰、氣球都還在。坐了一會兒,他將耳機戴好,又開始重溫那熟悉的音樂,而過去的時光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氤氳開來。
TWO
那年夏天很熱,冬天太冷,而文軒宇是在高二時從外地轉來的插班生。本以為他會經歷一番熱脹冷縮,但不曾想他是一匹黑馬,在高二開學的第一次考試中就在年級獨占鰲頭,初露鋒芒。楊念白就是在那次成績揭曉的下午來祝賀他的:“看你文質彬彬,舉止不凡,我就知道你不是等閑之輩,這下果然靈驗了,恭喜喲!”文軒宇看著她那長長的黑發,推了下自己的眼鏡,笑笑說:“唉,運氣罷了。”
第一節電腦課,文軒宇正驚訝于為什么自己在電腦室的位子又是第一個,但稍加思索后他就明白了學校的名次等級之風無處不在。不久,一個女孩坐在了他旁邊的位置,原來是楊念白,看來她就是榜眼了。
離上課還有幾分鐘,文軒宇本想做會兒作業,但又覺得那似乎不符合電腦室的風氣,于是便打開電腦,想聽聽音樂。這時,他突然聽到楊念白說:“哎,為什么我的這臺電腦打不開?好倒霉啊!”
他轉過頭來,發現她的電腦屏幕一片漆黑。
“老師也不在……哎,要不,文軒宇同學,把你的電腦借我一用吧?”她轉過頭來對他說道。
“好啊,你隨便。”他點了點頭。
“謝謝!”她說完立馬靠了過來,與他換了位子。
文軒宇自然而然地拿出作業做了起來。正沉迷于題海,他忽然聽到了一陣悅耳的旋律和清脆的節奏,還有那獨特的咬字。他轉過頭問:“這是杰倫的歌吧?”
“對呀,《告白氣球》,你沒有聽過嗎?”楊念白的臉上寫滿了驚訝。
“啊?不好意思,我沒聽過。”
“這么動聽又出名的歌,你應該聽聽的。”
“好吧,我聽聽。”他放下了作業,盯著電腦屏幕欣賞起來——他也是忠實的周董粉啊!
一場美麗的盛宴就那樣鋪展開來,那里滿是玫瑰,滿是氣球,滿是微笑。文軒宇又想起了那首讓他落淚無數的《菊花臺》,彼為悲劇,此為喜劇。或許,美好的東西總是悲喜交加的吧!
“想不到你的歌聲也不賴。”楊念白的聲音喚醒了正沉醉于歌聲中的文軒宇,正隨著旋律哼唱的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連致歉。
“沒關系的,我第一次聽也是這么情不自禁。”楊念白笑著答道。
THREE
現在想起來,文軒宇似乎有些記不清那時楊念白的模樣了。但他知道,從那以后,他每次電腦課都要聽《告白氣球》,而且是單曲循環。他一遍遍勾勒塞納河的樣子,想象香榭落葉的味道。那時他就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去那兒看看,現在,算是夢想成真了吧?但是他卻有了另一個疑問,記憶中純白的楊念白那時在干什么呢?她是在音樂之中,還是在音樂之外?沒有答案,他卻憧憬著答案。
記得那時他不適應陳老師上課飛一樣的速度,全班就他一人在忙碌中把作業忘掉了一頁。陳老師倒也仁慈,沒有使出那些嚴厲的懲罰措施,而是罰他當眾唱一首歌。可唱什么歌呢?本著民主精神的陳老師聽到了同學們“告白氣球”的呼聲后,立馬同意了。
無奈的他只好站上講臺,清清喉嚨,準備開唱。然而這時隨著一聲“報告”突然傳來,一個人影出現在教室門口,那人居然是楊念白。她踏著小碎步朝陳老師走去,為自己的遲到道歉。但不知是誰幸災樂禍說的一句“一起唱”讓全班再次沸騰。不熟悉流行音樂的陳老師為遂眾愿也點了點頭,楊念白只好無奈地站上了講臺。經過短暫的商量之后,楊念白開始唱了。她的聲音十分的獨特,是那種帶些成熟的少女音。不過她只唱了幾句,就把講臺和高音部分留給了文軒宇。而文軒宇則在同學們的嬉笑聲中重塑或毀完了那首《告白氣球》。
想起當時自己對著一群人唱“親愛的”,坐在塞納河畔的文軒宇揚起了嘴角。如果對著一個人唱,我一定會唱得很完美的。他曾自信地認為。他又看看手表,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還早還早,他安慰自己。他的思緒又隨著塞納河水波動起來。
FOUR
那年春節,是他們高中最后一個長假。除夕夜,文軒宇和家人一起守在電視機前看春晚。他不時拿起手機,因為班群里同學們在聊天和搶紅包,熱鬧非凡。在聊天中他逐漸發現自己家的網絡電視有時差,總是慢了一拍。突然有同學說杰倫來了,他還有些半信半疑。但幾分鐘后,杰倫隨著《告白氣球》的旋律出現在電視里,這令他在冗長無聊的春晚中找到了亮點。鬼使神差似的,他拿起手機,給楊念白發了條新年祝福。短暫寒暄后,他問了一句:“你看到杰倫的《告白氣球》了嗎?我正在看。”
“當然了!你在火星嗎?時間怎么慢了這么多?”她回道。
“我大過年的當然在塞納河畔啊,有時差的。”
“啊?你在塞納河畔看春晚?你沒說你要去法國呀。”
“我低調嘛。對了,我突然想起我們那次唱的《告白氣球》了,好好笑啊!”
“嗯嗯,不過其實也挺好聽的。”
“對,你唱得挺好聽的,只不過我就……對了,我突然想去塞納河了。”
“你唱得不錯呀。還有,你不是在塞納河畔嗎?”
“呵呵,開玩笑的啦!我以后一定會去的!”
“嗯嗯,其實我也挺想去的!”
“相信我們將來一定能去塞納河的!”
“那就要先祝我們高考順利,馬到成功啦!”
……
文軒宇就這樣與楊念白聊了起來,一直聊到《難忘今宵》的音樂響起,聊到連他自己都驚訝不怎么健談的自己居然說了這么多話。
現在他回憶起來,那時他的心中怕早就有一個盒子被打開了吧。風似乎大了些,他的咖啡也逐漸變冷了。于是他取下耳機,讓服務員續了一杯。再看看時間,居然剛好七點了,而他要等的人還沒有來。不會是因為時差吧?他又算了一遍,確實是今天啊。他的腦海中拂過一個想法:或許她根本不會來了。
FIVE
那年高考前的一診考試,文軒宇的成績出乎意料地滑到了年級第十名。他的父母以為只是一次失誤,便沒有多管。不料二診考試成績出來,他的成績居然滑到了年級第十五名。他喝咖啡的習慣也許就是那時天天熬夜喝速溶咖啡的功勞。那時,他整個人都繃成了一根滿弓之弦,感覺隨時都會斷掉。
熬了一周,他有些疲憊了,于是周末回家準備放松一下。他戴上耳機,聽起了《告白氣球》。當他沉浸在悅耳的塞納河畔的音樂世界里時,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媽媽。
“你還在聽音樂呀?高考還有幾天你知道嗎?”媽媽質問道。
“媽,我知道,我這不是放松一下嘛!”他答道。
“放松是可以的,但是我看你有時是太放松了!一次失誤我不說你,但是兩次失誤總有問題吧?況且高考真的要來了,這可是你人生第一步,千萬不能太放松。這樣,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把你的智能手機給我吧,我把你原來的那個‘小靈通給你。這剩下的幾十天,你可要好好努力了!”
聽媽媽這樣說,文軒宇只得無奈地將自己的智能手機交了上去。
第二天去學校,楊念白見文軒宇悶悶不樂,以為他還在為二診考試成績不佳而生氣,便勸他想開些。
“其實我沒有不高興啊,只不過我的手機被媽媽繳了,聽不成《告白氣球》了。”他很平靜地說道。
“哦,我的手機也被繳了,唉……不過也好,我一定要征服高考!”她信誓旦旦地說。
三診成績出來了,文軒宇和楊念白同處年級第八名。
這時楊念白又向文軒宇開玩笑說:“加油哦!你上次十五,這次第八,沒準下次就是第一啦!”
“看來你等差數列復習得挺好啊!”他笑著回了一句。
SIX
回想起那個夏天的天空,真的很藍很美。是的,還真讓楊念白說中了,高考放榜那天,文軒宇成了他們這座小城里的狀元。而楊念白,卻只考到了第十五名。
那年夏天,文軒宇成功拿了北大法學系的錄取通知書,而楊念白則被一所外國語大學錄取,她選擇了法語專業。
畢業后,同學們在KTV聚會。文軒宇問楊念白為什么選了法語專業。
“因為那一杯左岸的咖啡啊!”她回答道,臉上掛滿了笑容。
“哦,和我想的一樣。”他說。
“輪到你唱了,文軒宇!快點歌!”同學們突然催促道。
文軒宇看看楊念白,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他問道:“念白,你愿意和我一起再唱一次《告白氣球》嗎?”
楊念白的眼神中充滿了驚訝,但她還是低聲回答道:“嗯……好吧。”
“這次我們要整首歌一起唱哦!”他說。
熟悉的旋律響起,他們很快便融入其中。那一字一音,都那么恰到好處。他清楚地記得她那時的模樣:一頭烏黑的長發,并不太尖的臉頰,像戴了美瞳般嫵媚的眼,帶著點自然紅的皮膚。他仿佛第一次真正領悟到了她的美。
一曲唱完,同學們都送來了掌聲。聚會結束時,他悄悄問她愿不愿意這個暑假和他一起去塞納河。
“啊?這個暑假我會很忙的,我相信你也會很忙的,以后有空再說吧!”她回答道。
“以后,以后多么長啊!”他感嘆道。
不過楊念白說的是對的,那個暑假文軒宇忙著考駕照和當家教,的確忙得焦頭爛額。
八月上旬的一天,文軒宇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有兩三周沒和楊念白聯系了。他急忙上網找她,可是她怎么也不回話。他直接打她電話,她的手機卻關機了。心急如焚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電子郵箱,急忙打開它,發行里面有一封一天前發來的信:
請不要找我。四年后的今天,當地時間七點,塞納河畔左岸的咖啡館,若你還記得,在那兒等我,我來找你。
楊念白
SEVEN
為什么她還沒到呢?現在都七點二十了。會不會是她不想來了,或者不能來了?
他想沿著塞納河找找,可是又怕與她錯過。還是再等等吧,他勸自己。可他還是忍不住,站在了咖啡館門口向外面穿行的人流張望著。
突然他捕捉到一絲音樂聲,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起來,不會錯的,就是《告白氣球》!
他立刻跑到吧臺前,用法語向老板詢問:“先生,您能告訴我是誰點了這首歌嗎?”
“一個女孩。”
“那她人呢?”
“早就走啦!”
“啊?往哪兒走的?”
“不好意思我沒注意看。對了,她留了一封信給你。”
文軒宇打開那封信,信的內容讓他吃了一驚:
沒想到你真的來了。再次看見你,發現你比原來更帥了。而我早就因為四年前的一場車禍毀了容。原以為四年可以恢復很多,但對我的臉上天真的是無能為力了。我愿永遠做你心中的那個楊念白,所以,我不希望你見到現在的我。最后,送給你一首法語版的《告白氣球》吧,單曲循環,希望你能喜歡。還有,讓你等了這么久,跑了這么遠,我真的很抱歉,相信你會原諒我的。
楊念白
看完信,他立馬向外跑去。
“先生,您的東西拿掉了。”他聽到老板身旁那個東方面孔的女孩用法語說。
“哦,謝謝啊!”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說。女孩立馬把頭低了下去。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么,這個女孩……
“念白?”他用中文對她說。
“對不起,您說什么我聽不懂,能不能用法語或者韓語?”她低著頭用法語回答道。
“念白,你的聲音是不會變的。”他說。
“請您說法語或者韓語。”她仍用法語回答。不過,這時,她抬起了頭,她的確有一點楊念白的影子,但只是一點而已,她遠不如楊念白美。而且,他敏銳地發覺到她的下巴好像有一道不淺的傷痕。
“對不起。”他用法語說,說完轉過身,嘆了一口氣。
然后他踏著《告白氣球》的旋律回到了座位上,拿起氣球與玫瑰,準備離開。
當他走過吧臺時,《告白氣球》已經開始放第二遍了。他停了腳步,用中文感嘆道:“念白,你能忘了我,我卻不能忘了你。如果非要忘,我只能選擇黃泉。塞納河將是我最好的歸宿……”說完,他邁開步子向咖啡館外走去。
“等等,您不會……”那女孩的聲音傳來。
“念白!”他急忙回頭。
“您認錯人了。”女孩仍用法語說。
“如果你真的聽不懂我在說什么,為什么要叫住我?如果你真的聽不懂我說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他走近問。
“我……我……”那個女孩又將頭低了下去,她用的仍是法語,只不過聲音有些顫抖。
“念白,我是文軒宇啊。”他的雙眼深情地看著她。
“可我已不是原來那個楊念白了。”這次她終于用了中文,一瞬間,她的眼里多了幾絲淚花。
“不,念白!在我心里,你永遠都是那個和我一起唱《告白氣球》的楊念白!”他說著,眼淚也忍不住溢出了眼眶。
“念白,我們還是先喝杯咖啡吧,這里的咖啡很好,只是,少了你的味道。”他擦了擦淚,緩緩地說。
“可我……還要工作啊。”她找了個借口。
“沒關系,四年我都等了,我還可以再等。”他吸了口氣,“況且,難道你忘了?我可以聽著《告白氣球》直到永遠……”
塞納河水如往常一樣地流淌著,《告白氣球》的旋律縈繞在他倆的身邊,卻仿佛增添了一些重量。因為有一種東西承載著的,是無限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