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慶豐
第一次見到王鎖,是在1999年4月初,當時他給我的印象并不好。雖然人長得還比較精神,中等個兒,國字臉,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外表看上去仿佛蠻有學問,但感覺肚子里卻像裝了一堆花花腸子。按照中國人的傳統習慣,我伸出右手主動和他熱情地打招呼,誰知他卻長時間緊抓著我的手不放,讓我心里很不舒服。如果這一點還尚能忍受,接下來他的一雙眼睛隔著厚厚的鏡片從頭到腳將我打量了個遍,就讓我對他心生反感了,一個事業單位的保衛干事,待人接物怎么如此輕浮呢?
后來接觸多了我才慢慢知道,原來王鎖從小就有當警察的夢想,無奈高考時分數達標卻視力受限,因此無緣踏進公安院校的大門,也無緣穿上那身夢寐以求的警服。也就是說,王鎖第一次見到我時,并不是對我這張天生就帥氣的臉有多欣賞,而是喜歡我身上的這身警服。用他后來的話說,他天生就對警察懷有一種特殊的情感,只不過,當時他那種男人之間不宜使用的肢體語言,讓我對他的情感并未讀懂。
記得那天我接到轄區北方療養院報案,說是昨晚院里發生了一起盜竊案,客人的錢包被偷了。放下電話我就急匆匆趕了過去,于是便有了和王鎖第一次見面時讓我反感的那一幕。但反感歸反感,個人的心理反應再大,最終還是要服從于工作大局,因為我是一名人民警察。
我讓王鎖介紹一下案情,王鎖見我一臉嚴肅,立刻就換了一副表情談起了正事:這案子其實很蹊蹺,因為現在是旅游淡季,院里就開了兩間客房,昨晚四個人在一間客房里打麻將,另一間客房的門和鎖都沒被撬,兩位客人的錢包卻被偷了。起初我以為是客人有意栽贓,八成是賭輸了錢回去沒法兒向家人交代,想訛我們療養院一把,可根據我從事保衛工作一年來的經驗……王鎖說到此處故作了一下深沉狀,接著說看兩位丟失錢包的客人著急的表情,又向其他兩位客人了解了一下情況,并不像事先串通好的。
當晚值班的服務員呢,有沒有發現什么有價值的線索?我問王鎖。王鎖說因為客人少,院里為了節約運營成本,服務員都是臨時招聘的季節工,五一黃金周前才會正式上崗,這個季節白天安排正式工打掃客房衛生,晚上就沒人值班了。那樓門鎖了嗎?沒鎖。我說按照治安管理規定不是要求你們晚上十點之后鎖樓門嗎?一說到鎖樓門,王鎖立刻又換了一副為難的表情問我,為了防盜你們公安部門讓我們鎖樓門,為了防火消防部門不讓我們鎖樓門,孫警官,您說我們到底該聽誰的?
關于這個問題,其實已經不止王鎖一個人問過我。在我們這座海濱城市,大大小小的療養院有二百多家,療養院里所發生的案子,十有八九都是客人財物被盜,所以從我們公安的角度講,還是主張晚上要鎖樓門的,尤其是暑期旅游旺季時,客人一多,盜竊案也會高發。不過這晚上鎖樓門確實也存在一定的弊病。譬如有一座療養院,有一天晚上一座休養樓突發火災,由于樓門緊鎖服務員驚慌之中找不到鑰匙,只好操起一把椅子砸碎了玻璃大門讓客人緊急逃生。火災雖沒造成人員傷亡,但不少客人卻被殘留在大門上的玻璃碎片劃傷了,導致大批客人住院,有一位客人的頸動脈被劃傷,差點兒因失血過多喪生。事后那座療養院被消防部門查封,責令限期整改,連賠付醫藥費加上停業期間沒收入,一下遭受了很大的經濟損失。待重新開業后,那座療養院很快又發生了盜竊案,我們公安部門一再要求晚上鎖樓門,可他們就是不聽,理由是客人丟失些財物事小,火災鬧出人命事大,權衡一下利弊,還是不鎖樓門好。
不鎖樓門那就說不清楚了,我的話還沒說完,王鎖就說其實他也懷疑是內部作案,但苦于找不到證據,為此他還專門把接待科的工作人員審問了一番呢。我說,你這么做可是犯法啊,你又不是警察,有什么權力審問別人。
王鎖一聽趕忙解釋道,剛才說錯話了,是詢問,詢問。我作為療養院的保衛干事,負責全院的安全保衛工作,對可疑人員進行一下內部詢問總該有這個權力吧,畢竟接待科是客房的直接管理部門,每一名工作人員都能接觸到客房鑰匙,詢問也是履行正常內部程序。頓了頓,王鎖又說,其實你沒來之前,我已經把全院職工都排查了一遍,只要是昨晚案發前后的時間段不在家的,我都進行了詳細詢問,如果說不出不在家的原因,或者能說出原因卻沒有證人,都會被列為重點懷疑對象。
結果呢?我問王鎖。
結果,接待科沒有排查出什么眉目,全院職工昨晚只有一人不在家,說是整晚在人民醫院陪護生病的岳父,天亮后直接從醫院來到單位上班。為此我還專門跑了一趟人民醫院去取證,值班醫生和護士都證明那位職工沒有說謊。
沒想到,這個王鎖乍一看挺輕浮,其實肚子里還真有不少墨水,尤其是腦子機靈,反應快,悟性高,口才也好,分析起案子來有板有眼,頭頭是道。原本剛與他見面時,我還對他挺反感的,等和他一起分析起案情時,突然又一百八十度大逆轉,對他產生了莫名的好感。
由于缺少重要的證據,那個案子一時陷入了僵局,而丟失錢包的客人案子不破死活不肯走,在療養院白吃白住還整天跑到院長辦公室討說法,院領導考慮到五一黃金周即將到來,怕對療養院影響不好,只好照客人所說的被盜金額全部賠償給了他們。雖然那段時間我每天都要去一次北方療養院,甚至還在夜里和王鎖一起蹲點兒,希望能有意外發現,但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一樁案子破不了,兩樁案子破不了,時間一長,罵我們警察不作為的聲音就像倒春寒時四下鉆出的冷風,從各大療養院里呼呼地傳出來了,有的療養院因為對我們的辦案能力懷有極大的不信任,索性就不再報案內部自行處理了。可以說,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全城的警察都面臨著很大的壓力,一方面,上級領導要求我們提高破案率,給我們這座海濱城市營造一個平安的旅游環境;另一方面,各大療養院和丟失財物的游客都等待我們給出一個滿意的交代,最重要的是,我們也想在短期之內,提升整個警察隊伍的形象。
我參加工作時是1997年,那時監控系統尚未登陸我們這座海濱城市。怎么會有這么多盜竊案呢?我問那些比我年長的同事們。同事們告訴我,在過去的幾十年里其實沒有這么多盜竊案,有時一年也接不到一個這樣的案子。從1998年起,各大療養院紛紛改制后,不再開展專門的系統內職工療養,而是主動參與到市場競爭中去,也就是說,只要有錢,誰都能住進療養院。有錢人一多,盜竊案也就多了,特別是暑期旅游旺季時,游客增多流動性也大,現場保護起來十分困難,有時一間客房里居然能提取到十幾個不同的腳印,排查起來根本就沒有頭緒,因此盜竊案的破案率并不高,越是破案率不高,小偷就越發猖獗。
破案難,總不能把原因歸結到沒有監控系統上吧?狄仁杰和福爾摩斯生活的時代都沒有監控系統,許多重大的殺人案不都破了嗎?王鎖說這話時,讓我感到有些汗顏,是的,他說的沒錯。王鎖接著說,若想徹底剎住這股盜竊之風,首先,要找出這些案件的共性,明確偵破方向;其次,要摸清小偷犯罪的規律。他認為,這些小偷只要一天不被抓,嘗著了甜頭,就會繼續鋌而走險,譬如,他們療養院還未正式上崗的臨時工。昨天他在大街上居然遇到了一名去年在他們療養院工作過的服務員,他問那位服務員你家不是在農村嗎,離這兒有一百多里地,怎么這時候跑到城區來了?服務員說是來走親戚,可據他所知那位服務員在城區根本就沒有親戚。
王鎖這么一說,我像是突然獲得了某種巨大的啟示,思路一下清晰起來。經過認真分析和細致梳理,我終于找到了療養院盜竊案存在的共性:旅游淡季時,很大可能是內部作案。曾經在客房工作過的服務員,因為他們有機會配制鑰匙,熟悉療養院的環境,所以很可能會潛回療養院作案;旅游旺季時,因為多數案件都是翻窗作案,所以很可能是流竄作案,不排除是療養院里的客人。
當我代表我們派出所在局里作案情分析報告時,得到了局領導和其他派出所同志們的一致認可。為此,各派出所分別召集轄區療養院的保衛人員開會,要求他們加強對臨時工重點是客房服務員的管理,不讓服務員直接接觸到客房鑰匙,所有的鑰匙都安排正式工專人管理;旅游旺季時要加強對客房窗戶的管理,告誡客人在房間時可以開窗通風,離開房間時必須關閉窗戶。另外,我們還建議各大療養院增加幾名專職保衛人員,形成動態工作機制,尤其是夜間務必要加強巡邏力度。
很快,破案率雖沒有顯著的提高,但發案率明顯降低了,看來,打擊盜竊案僅靠警察是不夠的,關鍵是各大療養院要增強自我防范意識,不給犯罪分子作案的機會。我在向各大療養院的保衛人員傳達局里的指示時,王鎖竟坐在臺下直勾勾地看著我,我一看他,他的眼神馬上就轉移到了其他警察身上。
除了療養院要增強防范意識,我們片兒警也要加強對轄區療養院的巡查力度,這樣一來,我和王鎖見面的時間就多了起來,關系也漸漸好了起來,不久竟好到稱兄道弟的地步。用王鎖的話說,他一口一聲孫警官,我一口一聲王干事,顯得太生分了,畢竟我是負責北方療養院的片兒警,見面的時候多著呢,加上他在這座城市無依無靠,又比我小一歲,于是便喊我大哥,我也就只好認了這個兄弟。
關系好了,我才慢慢知道,王鎖從小就有當警察的夢想,雖然高考時因視力受限,沒能考上公安院校,但并未改變他那顆立志為國家和社會匡扶正義的雄心,所以即使他在北方療養院做一名保衛干事,也能像做一名警察一樣做得有模有樣,唯一與我不同的是,他的身上沒有一身夢寐以求的警服。此后,當我再到北方療養院巡查或辦案時,王鎖都會習慣性地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一遍,而我也已經習慣了被他打量,我知道他是從骨子里喜歡我身上的這身警服,且每次都像第一次看到一樣無比親切。
王鎖在北方療養院的工作除了做一名保衛干事,還兼做檔案管理員。2000年10月的一天,王鎖突然神秘地對我說,有兩樁案子你有興趣沒?感覺像是兩樁冤案。我問是什么案子,他說是“文革”時發生在北方療養院的兩樁命案,因為兩樁案子有關聯,所以可以并案偵查。他還說他已經查閱了當年的檔案,發現兩樁案子有很多疑點。
你是怎么發現的?我好奇地問。
王鎖說,起因是前幾天有一個人拿著他父親的一份退休證明來到療養院,說是討要退休金。所謂的退休證明,其實就是一張廢紙,上面寫著:劉一兵同志于1967年7月27日退休,落款是北方療養院,蓋著一枚當時療養院革委會的公章。
院領導讓王鎖查閱檔案,當年確實有一位叫劉一兵的人在療養院工作過,是一名臨時工,1965年5月份入院,工作了兩年多時間。臨時工還退什么休呢?王鎖覺得納悶,院領導也覺得納悶,那個年代怎么還有臨時工退休這種荒唐事呢?劉一兵的兒子說,當時的革委會主任告訴他父親,等六十歲了國家就給開工資養老,雖然他父親現在只有五十三歲,可是患了重病癱瘓在床,需要錢治病,已經等不到拿退休金了,希望療養院能把退休金提前支付了。
王鎖說,不是國家給養老嗎?找療養院干什么?
劉一兵的兒子說,療養院就是國家的,他父親是從療養院退休的,當然應該找療養院拿退休金。
典型的沒文化,不懂政策也不講理,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院領導好說歹說讓劉一兵的兒子先回去,等問題調查清楚了一定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復。第二天,院里派王鎖去劉一兵家了解情況,這一去反而被王鎖把兩樁冤案翻出來了。王鎖對我說,他到劉一兵家時,進了院子還能聽到劉一兵在說話,當時屋里就劉一兵夫妻兩個人,可等他進了屋,劉一兵就裝著不會說話了,但眼神一直在游離,似乎在刻意回避他的視線。王鎖覺得蹊蹺,回到療養院就繼續查閱檔案,檔案里有一份資料,上面明確記載著:1967年7月10日晚8時,客房服務員張金花在院內跳井自殺,餐廳廚師劉一兵下班后正巧從井邊經過,目擊了張金花跳井的全過程,但死因不明,推測是因心情抑郁一時想不開跳井自殺。
如果記錄到這里結束,王鎖心里也就沒那么大的疑惑了。可問題是,越往下看越讓他心里瘆得慌,材料上白紙黑字又清晰地記載著:7月19日晚9時,負責偵破張金花跳井案的轄區派出所民警李正寬跳海自殺,恰好被我院餐廳廚師劉一兵在海邊散步時發現,但發現時李正寬已經死亡,推測是因為張金花的案子壓力太大而自殺。
案情講到這里,給我的第一感覺便是這兩樁案子的確有問題,因為都與劉一兵有關,且案發時間很近。可案子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且檔案里記錄著當時轄區派出所認定張金花和李正寬均系自殺結案了,還怎么去翻案呢?這可涉及兩條無辜的人命啊!王鎖眉頭緊蹙地說,我要是警察,非得把這兩樁案子重新查個水落石出。
但從哪兒尋找證據呢?我剛這么一說,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人——時任革委會主任。對,既然是他給劉一兵開具的退休證明,這件事肯定與他有關。
說到時任革委會主任,王鎖嘆了口氣告訴我,前年他已經因病去世了,死人已沒法開口說話了,現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劉一兵,而且我推斷劉一兵肯定是在裝病。
王鎖的推斷不無道理,這時李正寬這個名字突然又閃進了我的腦海,總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對了,想起來了,我到派出所報到的第一天,有一位老阿姨來到我們派出所,說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讓所里給她丈夫恢復烈士的名譽。記得當時負責接待我的一位同事講,“文革”時所里有一位叫李正寬的民警,因為案子破不了壓力太大跳海自殺了,都過去幾十年了,他的妻子現在才來所里討說法,當時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都陸續去世了,沒人也沒有證據能證明他是被人害死的。
那就先到李正寬的家屬那兒了解情況吧。我把王鎖說的話全都記錄下來,回所里查到李正寬家屬的地址就直奔那里。老阿姨一見到我就淚如雨下,一口一聲她丈夫是冤死的,被人謀害的。老阿姨說,李正寬生前有個習慣,一遇到重大的案子沒有頭緒,晚上就會到海邊去釣魚,說是釣魚,其實是在思考案情,梳理線索。那時孩子剛十六歲,婆婆不滿六十歲,一個上有老下有小的大男人,就算案子破不了也不應該丟下家人去自殺啊。再說了,我們自小在海邊長大,對大海太熟悉了,老李從那個地方跳海,尸體怎么還會從那個地方被海水沖上來呢?要說這大海啊是年年吃人,有的人在海里游泳不幸溺死,尸體會被海水沖到幾十里之外,幾天之后才會被找到。
老阿姨說的沒錯,這世上再有能力的警察也不敢說接手一個案子就肯定能破了,尤其是,李正寬的尸體被海水沖上原地,漁具還在旁邊放著,就能推斷出他被謀殺應該是成立的。并且,老阿姨還告訴我,當年老李可能得罪了北方療養院的革委會主任。張金花跳井后的第二天晚上,革委會主任拿著兩條香煙、兩瓶酒來到她家,讓李正寬不要在這個案子上深究了,就以自殺為由盡快結案吧。李正寬一聽,立刻將革委會主任趕了出去,說好歹自己身上穿著這身警服,案子不明不白就結了,自己還算是個人民警察嗎,對得起這身警服嗎?
看來,北方療養院時任革委會主任的確有重大嫌疑,可能就是那兩樁命案的始作俑者或幕后主使,無奈革委會主任已經去世,唯一的突破口就像王鎖所說的只剩下劉一兵了。我去療養院找到王鎖,讓他抽時間帶我去一趟劉一兵家,王鎖說這么大的事還說什么抽時間,現在就去。
到了劉一兵家,只見他躺在床上,眼神木訥,面無表情,儼然就是個重病癱患者,完全不像王鎖之前所說的是在裝病。難道這劉一兵已經預感到我們要來,具備了反偵查能力?我向劉一兵的妻兒說明了來意,并且告訴他們我姓李,叫我李警官就行。我說自己姓李時,王鎖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我,不知道我葫蘆里在賣什么藥。好在王鎖人很機靈,沒有穿幫。劉一兵的妻子告訴我們,之所以讓兒子去療養院要退休金,主要是劉一兵重病在床,沒錢醫治,如果現在不去要,恐怕等不到六十歲拿退休金治病了。
我在和劉一兵的妻兒談話的時候,不時地用眼睛的余光觀察劉一兵的反應,我發現當我說到1967年發生在北方療養院那兩樁案子并且提到兩條人命時,劉一兵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我問劉一兵的妻兒這是怎么回事,他們居然異口同聲地說是習慣性癥狀,雖然人不會說話了,但腦子時而迷糊時而清醒,見到有外人來全身就會劇烈地顫抖,過一會兒腦子迷糊了就沒事了。
哦,原來是這樣。劉一兵,我是李正寬的孫子,為什么要害死我爺爺?我突然朝著正在顫抖的劉一兵大吼。劉一兵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連鞋都沒穿就跪到了地上,他說都是革委會主任指使的,如果他不殺害李正寬,革委會主任就會把張金花被人扔到井里的罪名扣在他頭上。看來,劉一兵這三十多年來一直膽戰心驚地活著,我這么一吼,他的心理防線瞬間就崩潰了。
我拿著本子做筆錄,劉一兵一五一十地還原案情。1967年7月10日晚8時,劉一兵從餐廳最后一個下班后回職工宿舍,路過院里一口露天的水井旁時,發現有兩個人在爭吵。借著月光,劉一兵看到是革委會主任和客房服務員張金花。張金花哭著說,一定要找警察告革委會主任強奸她,且邊說邊掙扎,而革委會主任死抱著她不放,就在倆人相互糾纏之時,革委會主任突然抱起張金花扔到了水井里。劉一兵一看出了人命,正想逃跑時,革委會主任發現了他,并且追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繼而惡狠狠地威脅他說,你要敢說出去,我就會對警察說是你強奸了張金花又把她扔到了水井里,而我就是目擊證人。
劉一兵知道革委會主任在療養院一手遮天,自己作為一名臨時工又人微言輕,才二十歲呀,連媳婦還沒娶上,就這樣被人冤枉去坐牢,搞不好還會被政府給槍斃了。他越想越害怕,只好就范,聽從革委會主任的話,到派出所去報案,說自己下班后路過水井旁,親眼看到張金花自尋短見跳井自殺。本來第二天劉一兵就想辭職,可負責辦案的民警李正寬說案子一日不結他就一日不能離開療養院,并且要隨時配合調查。讓劉一兵萬萬沒想到的是,革委會主任居然又脅迫他去謀殺李正寬。
人家可是警察啊,讓劉一兵去殺警察,當時他就嚇得尿了一褲子。一說到李正寬,劉一兵不僅情緒激動了起來,全身也開始顫抖起來,和剛才躺在床上的癥狀一樣。他說這種癥狀已經有三十多年了,每晚都會做噩夢,一夢到李正寬就會全身顫抖驚醒,就連白天下地干活,一想到李正寬也會因全身顫抖癱坐在田地里。剛結婚時妻子以為他患有癲癇病,讓他去醫院治療,可他死活不去,因為他知道其實這是心病,只是不敢說出來。
直到前不久,終于有媒婆給不學無術的兒子上門提親,因為女方彩禮錢要得太多,又不能眼瞅著已經年過三十歲的兒子打光棍,所以劉一兵就只好拿出藏了三十多年的退休證明。既然有退休證明,就應該能拿到退休金,可要等到劉一兵六十歲還有七年呢,黃花菜都涼了,誰家的閨女還會等著?于是一家三口一合計,就編了個劉一兵生病沒錢醫治的幌子,想從北方療養院提前拿到退休金。誰知退休金沒拿到,反而把王鎖招來了,于是就有了王鎖來了解情況時劉一兵裝病的那一幕。盡管劉一兵一家人機關算盡,但還是被聰明細心的王鎖看穿了他們的把戲。
王鎖走后,劉一兵便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于是把兒子一頓大罵,說你個逆子,為了能讓你娶到媳婦,老子可能要去吃槍子兒了啊!罵完,只好向妻兒道出了藏在心里三十多年的秘密。
話題再回到劉一兵還原殺害李正寬的案情上。革委會主任告訴劉一兵,李正寬是全城出了名的破案高手,而且還鐵面無私,如果照這么查下去,事情早晚會露出馬腳,你若不想死,就得讓李正寬死。并且,革委會主任還告訴劉一兵,聽說李正寬有個習慣,一接到案子暫時理不清頭緒,晚上就會去海邊釣魚,你趁李正寬專心思考案子不注意的時候,先從身后用棍棒把他打暈,再把他的頭摁在海水里,等他徹底斷了氣再去報警,就說自己在海邊散步時發現了李正寬跳海自殺。這樣一來,我們就徹底安全了,如果你不這么做,就等著被政府槍斃吧。
劉一兵思考了一周,終于在7月19日的晚上,按照革委會主任精心策劃的方案,成功地對李正寬痛下殺手,沒想到派出所很快就結案了。劉一兵拿到一紙退休證明后,于7月27日回到了農村老家。此后的三十多年里,劉一兵見事情一直沒有敗露,雖然每天心驚膽戰,但也夢想著到了六十歲去拿退休金,只是沒想到那張退休證明其實就是一張廢紙,是革委會主任糊弄他的。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貪心,當時就應該把那張退休證明毀掉,或許那兩樁冤案就永遠無法昭雪了。
我怕劉一兵連夜跑掉,便給他戴上手銬,準備先把他關押在鎮上的派出所,待我回去向所長和局領導匯報后,第二天一早再押回去繼續訊問。離開劉一兵家時天已經黑了,好在他家離鎮上并不遠,我和王鎖來時坐中巴車在鎮上下車,步行到劉一兵家花了二十多分鐘,如果再步行回到鎮上,估計也就半個小時。我打算把劉一兵關押到鎮上的派出所后,讓所里的民警開車送我和王鎖回去。
天黑,路不好走,從村里到鎮上是一條崎嶇不平的土路,路兩邊是茂密的樹林,王鎖雖然來過兩次,但都是白天,并不熟悉這里的夜路。劉一兵說他在前邊帶路,讓我們在后邊跟著,還說讓我們放心他不會跑。王鎖說,為了長大后能當警察,從小我就天天練賽跑,上初中和高中時年年都是校運動會的百米冠軍,追起犯人來一點兒都不比警察跑得慢,不信你就試試看。
我一聽趕忙悄聲對王鎖說,不要刺激他,常言說狗急了還會跳墻呢,大晚上的萬一出點兒亂子就麻煩了,他可是兩樁冤案唯一的人證啊,還是把他安全押到鎮派出所為好。
王鎖不說話了,繼續趕路。走著走著,他又突然問我,哥,你不覺得我是你的貴人嗎?那些到療養院偷財物的小蟊賊抓不住,讓你這個警察有些顏面掃地,這下可好,一下破了兩樁大案子,回去不僅會立功,沒準兒還會升職呢。
我說,立功和升職絕不是警察的人生信條和奮斗目標,天下太平才是我們最大的夢想。不過,你說你是我的貴人,這一點我承認。你不僅是我的貴人,也是李正寬和張金花家屬的貴人,這兩樁冤案在三十多年后終于可以昭雪了。尤其是李正寬的家屬,三十多年來望眼欲穿,這下終于可以恢復名譽了。
王鎖說,那好,既然你承認我是你的貴人,那就滿足我一個小小的愿望吧。
什么愿望?我問王鎖。
王鎖說,走夜路好冷,你把警服借我穿穿吧。
我說,不行,要是便服肯定借你,警服可不能隨便借你,我們有紀律。
王鎖說,反正是晚上,這里又沒人認識你,就借我穿穿吧,穿一會兒就行,快到鎮上時就還你,讓我也過一把當警察的癮。他娘的,若不是因為這雙破眼睛,憑我這聰明的腦子,當了警察不知能破獲多少大案子呢。
王鎖說著說著又老調重彈了,天知道,他是多么想當警察。只能怪他命不好啊,我心里想,看來命運欠他一身警服。我覺得應該滿足王鎖這個愿望。彼此一交換上衣,借著微弱的月色一看,別說,王鎖還真有那么一股警察的精氣神。
我們繼續走著,突然,咚的一聲,冷不防王鎖的后腦勺被什么東西重擊了一下,他立刻倒在了地上。誰?我猛一回頭,只聽到一句“讓你們抓我爹”,一道黑影朝我襲來。我側身一躲,沒有被打到,那個人丟下一根鐵棍撒腿就跑,很快就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我沒有追,因為我不知道王鎖的傷勢如何,比起追兇,我認為還是救王鎖要緊。
我背著王鎖一路奔跑,不知摔了多少次跟頭,只記得摔倒了再爬起來,爬起來背上他再跑。當劉一兵指引我到了鎮醫院,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血,而王鎖身上的警服已經被鮮血浸透了。
我大聲喊道,醫生,醫生,一定要救活他!可醫生卻無奈地向我搖搖頭,說王鎖失血太多了。
我哽咽道,如果不是因為他穿著我的警服,躺在這里的應該是我啊!
這時,氣息奄奄的王鎖卻拉著我的手,微笑著對我說,哥,人生自古誰無死,能他娘的穿著警服死,兄弟我這輩子……值了。
聞訊而來的鎮派出所民警們,先是紛紛脫下警服蓋在王鎖身上,然后齊刷刷地站成一排,流著淚向他行了一個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