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紹俊
張平終于出新作了!這也是我一直期待的事情。
十年以前,他以犀利的筆鋒直面現實最尖銳的問題,為人民鼓與呼,其作品曾引起社會熱烈的反響。我讀到他的最后一部作品是長篇小說《國家干部》,這部作品一如既往地延續了張平強烈的現實感和社會責任感,但他的政治思考更趨成熟,他在小說結構的營造上也更趨完美,這預示著他的創作正在邁向新的境界。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張平戛然而止,默默轉到別的崗位上去了。但我相信他的一顆熱愛文學的心不會變,果然終于等到了他揚眉劍出鞘的時刻。讀到他的新作《重新生活》,我十分興奮。這部作品與張平以往的作品一樣,表達的仍然是現實性非常強的主題,仍然具有極強的震撼力。這是一部向縱容腐敗的“平庸之惡”挑戰的反腐力作。
小說的故事并不復雜。延門市的市委書記魏宏剛因為嚴重違紀違法被“雙規”了,魏宏枝是魏宏剛的親姐姐,盡管她從來沒有涉及弟弟的違紀違法問題,但弟弟的被“雙規”仍然波及她一家的正常生活。魏宏枝的女兒綿綿是正在準備高考的高三學生,自從魏宏剛被“雙規”后,女兒的倒霉事便接踵而至,她的班干部職務被取消,后來又強迫她離開重點學校,魏宏枝和丈夫武祥為了女兒的讀書和高考,費盡了心機。魏宏枝和武祥一家人,就因為是市委書記的親屬,曾經是多少人拼命攀的高枝,他們在安排女兒讀書一事上也是一路綠燈,沒想到書記一倒臺,過去的優惠和便利統統變成了障礙和麻煩。故事圍繞魏宏枝一家的遭遇一路寫下來,他們切身感受到了反腐斗爭的嚴肅性,這場遭遇也使他們抹去了官場特權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陰影,他們恢復了信心,振作起來,準備在正常而又健康的狀態下重新生活。
反腐是張平最擅長寫的題材,但這次他換了一個視角,他不是從正面表現反腐斗爭,而是從側面入手去追問腐敗的社會依存性。這部小說所寫的腐敗官員魏宏剛也是一位高級別的領導了,他是一個地級市的市委書記,不過張平并沒有把重心放在這個人物身上,因為他對反腐的思考有了新的思想收獲,所以他將視線轉向了這個腐敗官員的親屬們——魏宏剛姐姐一家。
如果說魏宏剛被“雙規”是延門市官場上發生的一場大地震,那么地震的余波一直就在影響著魏宏枝一家的生活。也許在人們的印象中,腐敗官員的親屬往往就是腐敗的幫兇。但張平所寫的魏宏枝與武祥夫婦卻是富有正義感和道德感的親屬。正是從這樣的人物設計中,張平對于反腐斗爭的思考得以擴展開來。按說,如果親屬沒有參與腐敗,他們頂多接受一番組織上的調查,并不會過多影響自己正常的生活,魏宏枝和武祥也是這么想的,他們坦坦蕩蕩地以為,弟弟腐敗是弟弟自己的事情,他們一直行得正,不應該受到牽連。但事實上并非如此,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小說重點寫了他們的女兒綿綿在學校遭遇到的種種麻煩,這些麻煩自然是魏宏剛倒臺的連鎖反應,比如綿綿的分數不夠卻進了重點學校,老師通過小動作讓綿綿當上班干部,為今后保送上大學創造了條件,等等。但無論是學校的校長和老師,還是作為綿綿家長的魏宏枝和武祥,都是把這一切當成正常的事情來對待的。那時候,綿綿可是延門市各個中學都在爭著搶著的學生,這既不是因為綿綿有什么特長,也不是因為綿綿成績超好,原因就是她有一個當書記的舅舅。一個中學如果有一個市委書記的寶貝外甥女來讀書,“那幾乎就等于擁有了可以輕松對話的經濟資源和政治資本。”延門中學自從將綿綿招進來后,一些過去一直解決不了的問題便迎刃而解了,如學校想要擴建新校區、為老師蓋住房,終于在書記的指示下實現了。不僅是學校,就連魏宏枝家附近小飯鋪的老板都知道利用綿綿這一資源,老板愿意賠本給綿綿包飯,就因為市委書記的外甥女在這里包飯,公安對這里就特別關照。而一旦書記被“雙規”,多數曾對綿綿表現格外親熱的人馬上變了另一副面孔,紛紛要與綿綿撇清關系,因為他們都擔心在處理魏宏剛違紀違法問題時會牽連到自己。
張平在這里提出了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我們的社會普遍存在著一種縱容腐敗的社會風氣。如同小說中所描述的那樣,無論是學校的校長,還是年輕的班主任;無論是做房地產的經理,還是小飯鋪的老板,他們都費盡心機要沾上一些特權的光,通過腐敗官員獲取一點兒好處。因此,魏宏剛在臺上當市委書記時,他們希望書記的位子坐得越穩越好,而魏宏剛被“雙規”后,他們也絲毫不會反省。
當然,其中大多數人的行為并沒有觸犯法律,只是利用了一點兒特權而已。那么我們是否就不必追究這些事情了呢?這使我想起了阿倫特所說的“平庸之惡”。“平庸之惡”正是對20世紀以來普遍的道德無底線的社會現象的恰當描述。這是因為傳統的道德體系不適應社會變化,新的道德體系尚未建立起來,人們處在一種無道德或非道德的狀態之中,是非標準發生錯亂,在這種狀況下,任何人都難免陷入縱容腐敗的泥淖之中。
比如魏宏枝、武祥夫婦,一直恪守著廉潔奉公的思想,不僅嚴格要求自己,而且還反復告誡當官的魏宏剛,提醒他做一個好官。更難得的是,他們一直懷有警惕之心,有意與當官的弟弟保持距離,小心謹慎地為人處世。但即使這樣,他們倆仍然擺脫不了縱容腐敗的干擾,甚至差點兒陷入縱容腐敗的泥淖中不能自拔。幸虧在關鍵時刻,武祥以嚴酷的反省心態仔細清點與魏宏剛來往的點點滴滴,發現了問題的蛛絲馬跡,從魏宏剛母親的家里找到了一批贓物,從而還了妻子的清白。
吳玉紅是魏宏剛的兒子丁丁的同學,家境貧寒,吳玉紅出身底層,按說對腐敗最為痛恨,但她同樣也受了縱容腐敗之害。比如學校為了達到利用丁丁的目的,每到考試的時候,就安排吳玉紅悄悄給丁丁遞條子,告訴他正確的答案。只要吳玉紅這樣做了,學校就會給她發獎學金。
魏宏枝、吳玉紅等人從主觀上說并沒有想去縱容腐敗,那么,我們又該如何對待像魏宏枝、武祥夫婦和吳玉紅等人的“平庸之惡”呢?對于這個問題,張平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通過人物的言行來表達他的看法。武祥和魏宏枝夫婦倆一開始對于組織上反復找他們還有些抵觸情緒,因此魏宏枝也被紀委采取了調查措施,但武祥自從直闖紀委辦公室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馬上主動采取行動,他的主動也得到了紀委的肯定,認為他為反腐斗爭立了大功;吳玉紅則是在丁丁受到父親的牽連后對自己的行為有了深深的悔意……
無論是作為親人的魏宏枝和武祥,還是出身底層的中學生吳玉紅,都可以說是魏宏剛大肆腐敗下的受害人,而小說揭示了腐敗的施害者與受害人之間的共生關系。如果說官員腐敗是一種“極端之惡”的話,這種“極端之惡”若不加以扼制,就有可能滋生出廣泛的“平庸之惡”;反過來,“平庸之惡”又成為腐敗最大的溫床和保護傘。小說中有個細節,綿綿的父親武祥與綿綿同學任穎的父親在一起議論起當今社會腐敗之肆無忌憚時,感嘆道:“你說這些人膽子怎么這么大,頂風作案不收手,為啥就不怕出事?”兩位普通的父親不知道當官的為什么膽子這么大,我們讀完這部小說后就應該知道了,這是因為當今社會的“平庸之惡”太普遍,它形成了一種縱容腐敗的社會生態。因此,要徹底反腐敗,就必須將“平庸之惡”這個溫床和保護傘徹底搗毀,而搗毀“平庸之惡”需要我們每一個人伸出自己的手。
小說結尾充滿政治寓意,綿綿因緊張過度昏睡過去,從考場上被抬了出來,醫生問是叫醒孩子繼續考試,還是讓孩子回去休息,武祥淚流滿面地說,就讓孩子睡吧,讓孩子好好睡會兒吧……
我猜想,張平寫到這里時,一定滿懷深情地期待,當孩子醒來時,迎接她的是和煦的陽光、清新的空氣。這才是重新生活的全部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