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川
天際間像是擺開了戰場,烏云翻滾如墨,刺眼的閃電夾雜著滾滾雷聲,演繹著風雨來臨的前奏。山風也不甘寂寞,呼號著四處橫沖直撞。整個山谷中剛才還是郁郁蔥蔥的,眨眼之間卻成了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
聽著遠處低沉的雷聲,秦昊使勁兒揮了揮手,驅趕著眼前糾纏不清的蚊蟲,轉過頭對著衛天云說,衛隊,馬上就要下雨了,今天是不是又要白費力氣了?
衛天云抬頭斜著眼睛看了看天空,慢慢地說,不好說,根據確切消息,山下的這個女人即將臨盆,在這深山里沒有其他人照顧,按常理分析婁歡極有可能回來。
可是,我們跑了一千多里地,在這里蹲守了三天,這所孤零零的房子里出來進去的就那個女人吳萍,別說婁歡了,連個兔子撒歡兒都沒見著。秦昊話里帶著牢騷。
面對秦昊的牢騷,衛天云毫不介意,無聲地一笑,別泄氣嘛,守得烏云開,方見日頭來。蹲坑守候是刑警的基本功,最忌諱心浮氣躁。
秦昊不服氣,我跟著你也四五年了,這點兒道理我豈能不懂。我的意思是天高氣爽他都不來,難道非要等到大雨滂沱才會出現嗎?
衛天云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勸道,沉住氣,先別急著下結論,別忘了,對手智商相當高。我倒是覺得,根據他以往不按常理出牌的邏輯,越是這樣惡劣的天氣,越可能出現。
對于婁歡的高智商,秦昊顯然并不贊同,撇了撇嘴,嘴里嘟嘟囔囔,什么高智商,把一個大著肚子的女子扔在荒山老林受罪,自己卻不知道躲到哪個烏龜殼里了。大隱隱于市,這點兒道理都不清楚,充其量有點兒小聰明罷了。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把頭向前探了探,好奇地問道,他就這么稀罕孩子?
衛天云點點頭,如果不是,他潛逃這么長時間,比狐貍還警覺,為啥甘愿冒著這么大風險,弄個女人在此地姘居,不就是圓他的夢嗎?
秦昊感覺不可思議,咂咂嘴搖搖頭,真搞不懂這家伙究竟是怎么想的。
轉過身,衛天云活動活動腿腳,說,也沒有什么奇怪的,他們家到他是三代單傳,他父母也是有了三個女兒后才生的他。婁歡結婚后一直沒有孩子,聽村里人說,他父親因為沒有抱上孫子臨死也沒閉上眼睛。
秦昊做了個夸張的鬼臉,額滴個神,這觀念根深蒂固啊。
仿佛是折騰累了,雷公電母都悄悄收了兵,偃旗息鼓。小雨卻像是個不速之客,飄然而至。
衛天云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搭著涼棚朝那所房子看了看,房子里的女人依然在忙碌著。衛天云若有所思地對秦昊說,有沒有發現吳萍有點兒反常?
秦昊沒有馬上回答,起身觀察了良久,依然一臉懵懂的神情,有啥反常的,不還是涂胭脂抹粉那些把戲嗎,這里荒無人煙,不知道化妝給誰看,給山里的野豬嗎?
衛天云搖了搖頭說,剛才還自稱是老警察,說話就露怯。老話講得好,女為悅己者容,這難道不是個信號?
秦昊眨巴一下眼睛,好像明白過來,拍了一下前額,我這豬腦子。
秦昊湊近衛天云說,我還發現一個問題,這個女人有個怪毛病,每晚睡覺都不關燈。
衛天云瞅著秦昊一笑,這正是我充滿信心的地方。
為啥?
你個小屁孩兒,沒有結婚,不了解女人的心理。
秦昊有點兒不服氣,這和結婚有啥關系,我就不相信,難道嫂子每晚睡覺會開著燈?
秦昊的反問卻勾起了衛天云的遐思,他眺望著夜雨蒙蒙的遠方,目光有些深邃,說,不錯,只要晚上我加班,家里廊燈永遠是亮著的。
這個話題秦昊很感興趣,緊著追問,為啥?
衛天云輕輕扒拉一下秦昊的腦袋,傻瓜,那是老婆發出的信息,她在等你回家。
秦昊眨眨眼,恍然大悟似的往山下一指,按照這個邏輯推理,她是在等婁歡。
衛天云的語氣很肯定,十有八九是這樣。
小雨像是來了勁兒,愈發密集起來,淅淅瀝瀝的,好似天上拋下千萬條纖細珠簾,天和地被串聯成了一個整體。房屋的燈光也在視線里模糊起來,遠遠望去,宛若一朵荷花在水中綻開。
衛天云向前看了看,說,陣地必須前移,這里的視線已經看不清楚了。
秦昊環顧了一下四周,前面不遠有棵大榕樹,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
把樹周邊的環境觀察了一番,衛天云暗暗點頭,距離目標有三十來米,居高臨下,便于觀察。植被也非常茂密,不容易暴露,更難得大榕樹枝繁葉茂,枝條婆娑的樹冠宛若擎起了一個巨大傘蓋,儼然一個天然的避雨場所。
抖了抖雨衣上的雨水,他用力搓著手,低聲商量,咱們也別全在雨里淋著了,你回車里面,換身干凈衣服瞇一會兒,一個小時后再來換我,眼前這情形恐怕又得熬個通宵了。
秦昊不同意,隊長,還是你回去吧,我先堅持一會兒,蹲守三天了,你基本上都沒有合眼。
看著秦昊,衛天云佯裝生氣地一瞪眼說,別婆婆媽媽的,如果心疼我,記著準時來替換就行了,別像前幾次似的睡過了頭。
秦昊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這優點,睡眠質量超級好。然后一吐舌頭,走了。
車在山坳一個隱蔽地方停放著,秦昊回到車上,沒有迷糊多長的時間,手持臺就傳來了衛天云的呼叫,目標出現。秦昊一個激靈睡意全消,問,婁歡出現了?
對講機里,衛天云的語氣十分篤定,沒錯,就是他。
衛天云所在的仙龍市雖然地處北方,是個縣級市,但由于地處京畿地帶,又是南北交通要沖,經濟發展相當快,其繁華程度甚至超過了一般的地級市。每到春天,遍地梨花次第開放,花白如雪浩瀚無垠,整個仙龍市都彌漫著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香。
那年的天氣有些反常,雖然已經是陽春三月,依然寒風料峭,天氣出奇地冷。
天氣冷,刑警大隊大隊長衛天云的心里更冷。昨天晚上,市區發生一起惡性殺人案,住在玫瑰園的焦文麗被人殺死在臥室內。現場相當凄慘,焦文麗全身上下被捅了十幾刀,血肉模糊。更讓人震驚的是,她的一個三歲和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兒子也未能幸免,被扔進洗衣機里活活悶死。
這個驚人的消息,隨著寒冷的春風瞬間傳遍了整個仙龍城。
案件就是命令,衛天云立即帶領隊員們投入到案件偵破當中。勘察現場、查詢被害人信息、摸排案件線索,工作有條不紊地迅速展開,然而讓人失望的是,連續奮戰幾個晝夜,搜集到的線索被一一否定,眼看破案的黃金時間已過,案情沒有一點兒實際進展,衛天云的眉頭越皺越緊。
屋漏偏逢連夜雨,案發的第三天,市局指揮中心又緊急通知衛天云馬上回局里,市區又發生一起兇殺案。
情況很快就清楚了,又是一起入室兇殺案,一個名叫屈彩霞的女人被人殺死在床上,作案手法及殘忍程度和玫瑰園殺人案幾乎如出一轍。
短短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連發兩起兇殺案,四條人命,這是仙龍市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市領導極為震怒,作出重要批示,嚴令公安局限期破案。
接二連三發生命案,市區的百姓人心惶惶,各種流言就如大街上的柳絮,漫天飛舞。衛天云和他的刑警弟兄們瞬時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
那段時間衛天云走在大街上最怕遇見熟人,因為每個人無一例外都會問他相同的問題:案子破了嗎,兇手啥時候抓到啊?
兩起兇殺案僅僅相隔三天,作案手法相似,盡管專案組成員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憑著多年的破案經驗,衛天云還是力排眾議決定并案偵查。讓他苦惱的是,犯罪嫌疑人十分狡猾,作案后對現場做了精心處理,能收集到的物證極其有限。法醫經過細致的勘查,才在焦文麗被害現場發現了疑似犯罪嫌疑人的生物檢材。另外,兩個兇殺案的因果關系也不明顯,焦文麗和屈彩霞的生活軌跡幾乎沒有任何交集,究竟是仇殺還是情殺抑或是侵財各種意見都有,這種不確定性無形中為偵破增加了難度。
轉眼又是一個多星期過去了,案件還在原地踏步,沒有絲毫進展。
這天,衛天云叫上法醫來到被害者家中重新還原現場狀態,勘察現場,這已經是他帶領法醫第三次還原現場了。
一個小細節引起了衛天云的注意,一個帶有少許血跡的小紙團出現在屈彩霞被害現場,勘察現場時被法醫提取了。法醫告訴衛天云,已經對上面的血跡進行了檢驗,是被害人的血跡,應該是作案人擦拭什么地方留下的,不具有任何破案價值。
衛天云卻對這個紙團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翻過來調過去對著它端詳了半天,然后對偵查員秦昊說,跟我去趟醫院的停尸房。
回來的時候,衛天云的神情有了細微的變化,緊鎖的眉頭開始舒展。他召集偵查員開會,讓大家調整偵查重點,重新摸排和屈彩霞關系密切的人,并特別囑咐,所有的親屬朋友一律重新調查,包括原先已經排查過的人員,一個也不許漏掉。
隊員們雖然不明就里,基于這些年對衛天云的信任,都立即行動起來。
經過幾天的摸排,案情有了突破,原先因為作案時間被排除的婁歡,也就是被害人屈彩霞的丈夫,有重大嫌疑。衛天云命令秘密獲取檢材,送技術室進行比對,過了一天,法醫那邊傳來消息,比對成功,婁歡就是這兩起案件的重大嫌疑人。
盡管表面上不動聲色,聽到這個消息,衛天云還是有點兒吃驚。難道真的是他?那個在妻子尸體面前悲痛欲絕的丈夫,那個多次到市局省廳上訪,要求盡快破案嚴懲兇手的年輕人?
衛天云不禁感慨,演技太好了,不去拍電影真是白瞎了。
秦昊好奇地問,衛隊,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從現場那個小紙團開始。
能告訴我理由嗎?
說起案情,衛天云臉上的表情開始豐富,話語也變得滔滔不絕。很簡單,從兩個犯罪現場來看,犯罪嫌疑人極其兇狠殘暴,每個被害人身上都被捅了十幾刀,既然這樣,犯罪人身上和現場都會有大量的噴濺血跡,這個紙團在現場似乎顯得不和諧了。它上面只有少許血跡,肯定不是犯罪分子擦拭自身留下的,現場的血跡也沒有做過處理,那么他擦拭的哪里呢?帶著這個疑問我又重新察看了尸體,我發現,屈彩霞的臉上比較干凈,沒有血跡,仔細觀察皮膚表層有輕微的擦拭痕跡。試想一想,假如和被害人之間沒有關聯,以犯罪人的殘暴怎么會有這個動作呢?
一席話,秦昊如醍醐灌頂,一豎大拇指,真高,簡直是火眼金睛。沉吟片刻,有些不解地問衛天云,既然這家伙對屈彩霞還有感情,為啥要對她下死手呢?
衛天云雙手一攤,我也弄不清狀況,也許是殺人后婁歡良心發現,這得等到他歸案才能鬧明白。
回想起這次偵破,秦昊有些慶幸,這個家伙確實夠狡猾,反偵查意識相當高,居然還會金蟬脫殼。在外地打工,竟然雇了一個人替他打卡,自己偷偷潛回來作案。如果不是你下令重新調查,差一點兒讓他蒙混過關了。
拿起案頭婁歡的照片,衛天云頗有些感慨。這是一張年輕秀氣的臉,如果不是證據確鑿,真的很難把他和兇狠殘暴聯系到一起。
衛天云馬不停蹄,立即組織對婁歡的抓捕工作,他要親手抓住他。因為他心里還有一個謎團,那就是婁歡的作案動機。他搞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讓這個年輕人如此殘忍地舉起屠刀,砍向毫無反抗的婦女和幼兒,其中還包括他自己的妻子。
到了目的地卻發現,婁歡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在這個雨夜里,婁歡那張臉龐第一次映入衛天云的眼簾時,饒是衛天云這個見多識廣的老刑警,心臟也破天荒地咚咚地劇烈跳動起來。
小雨依然是密密麻麻的,飄落在峰巒山壑之中,發出沙沙的淺吟低唱。雖然道路變得泥濘不堪,雨聲卻為衛天云的抓捕行動提供了掩護。
猶如獅子捕獵一般,兩個人悄悄移動到了房屋前。衛天云拉了一把正要破門而入的秦昊,壓低聲音叮囑道,那個吳萍是個大月份孕婦,抓捕的時候千萬注意,不要驚嚇著她。
行動出奇地順利,婁歡還在睡夢中就被牢牢地摁在被窩里戴上了手銬。起初婁歡還心存僥幸試圖抵賴,當他聽到衛天云一口熟悉的家鄉仙龍口音,神情一下委頓下來。
婁歡看了看旁邊驚呆了的吳萍,低聲對衛天云說,事情和她沒有關系,不要嚇她,她膽子小,肚子里還有娃兒。
看著婁歡被押上警車,衛天云扭頭看了一眼那個立在風雨中一臉驚恐的女人,一股莫名的情緒突然掩過了他內心的喜悅。肚子里還有娃兒,婁歡剛才說的這句話,妻子楊梅也曾經說過……
第一次抓捕撲了個空,婁歡潛逃了。之后相當長一段時間里,衛天云用盡各種手段,都沒有一點兒婁歡的消息,他好像在人間蒸發了一般。
那段時間是衛天云最為糾結的歲月,他的大腦始終處于高壓狀態。他和弟兄們四處摸排查找線索,匯總各地上報的信息,然后條分縷析,從中篩選出有價值的東西,再派人去各地逐一調查核實,不分晝夜忙得團團轉。
讓衛天云很無奈的是,工作上起早貪黑不算,還要抽出大量時間應付各級的督導督查,一次又一次匯報案情,聆聽領導的指示。更讓他苦不堪言的是,本來警力就十分緊張,時常還要抽出人來去安撫那些四處上訪的受害者家屬。
以上林林總總,衛天云整天折騰得頭昏腦漲、焦頭爛額。
家里的情況也讓他糟心,妻子楊梅偏巧這個時候懷孕了,妊娠反應相當厲害。
以前案件沒有頭緒的時候,衛天云一干人黑天白日連軸轉,根本顧不上回家,別的家屬一肚子牢騷,怪話連篇,只有楊梅曉得案子正處在攻堅階段,衛天云他們責任重大顧不上自己,所以很少去打擾衛天云。即使打個電話也是噓寒問暖,讓一幫弟兄既是羨慕又是汗顏。
楊梅懷孕后,妊娠反應相當大,全身浮腫,吃什么吐什么,身材也變了形,俏麗的容顏也變了樣。心理準備不足的楊梅一下子性情大變,天天打電話,要衛天云回家陪伴。
衛天云忙著追捕婁歡,哪里有這么多時間,還是三天兩頭不回家。楊梅本來就情感細膩,再加上生理上的反應,頗有些接受不了,打電話給衛天云,言語中就少了以往的溫柔,多了些不耐煩,你心里還有這個家嗎,認識不認識回家的路,可還記得有個老婆?
一聽語氣,就知道來者不善,電話那頭衛天云說話小心翼翼,老婆,實在對不起,抓捕工作太忙,殺人犯不歸案,沒法兒向那些被害者家屬交代。
提起案子,楊梅開始抱怨,案子沒破的時候,你整天不回家,現在真相大白,還是見不到你人影,現在的社會每天都會有犯罪發生,犯罪分子抓得完嗎?
衛天云大吐苦水,我們也有難處,市局每天要進度不說,那幫被害者家屬幾乎天天來局里要求給他們一個說法。
楊梅打斷衛天云,我不聽這些,我也要一個說法,人家老婆懷孕了,丈夫在身邊噓寒問暖細心呵護,我卻連你個人影也見不著,今天表個態,你到底要不要這個家。
電話那頭,衛天云胸脯拍得山響,要,當然要,這么好的老婆打著燈籠也難找。
衛天云一頓溫言軟語,楊梅慢慢地消了火氣,無奈地說,結婚這么些年,你在家正兒八經待過幾天,我責怪過你嗎?現在懷孕了,看著人家老婆被寵著護著,自己像個落單的孤雁,心里有些失落罷了。
衛天云也清楚,確實欠妻子很多,只好信誓旦旦保證,等抓到婁歡,我請假天天陪著你。
楊梅根本不吃這一套,你也別開空頭支票了,你說過的話什么時候兌現過?不過,我要你答應一件事,當我們的孩子出生的時候,無論你有多忙,你都必須抽出時間陪我把孩子生下來。別忘了,肚子里是你的娃兒。
衛天云一口答應下來。
雨愈發地大了,狂野的山風在山谷間盤旋,掠起松濤陣陣,銅錢大的雨點敲打著車窗玻璃,啪啪亂響。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婁歡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秦昊一邊發動車,一邊扭頭問婁歡,認栽了吧,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婁歡半仰著頭斜倚在汽車靠背上,一臉的冷漠,聽了秦昊的話,眼皮也沒抬說,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你們是抓不到俺的。
秦昊微微一笑,就那么有信心?
婁歡依舊半瞇著眼,一臉倨傲,原以為這案子你們就破不了,沒想到你們只用幾個星期就查到了俺,倒是出乎俺的意料,不過,雖然破了案,俺仍然不相信你們能抓到俺。
秦昊一臉不屑,說,你現在已經在我們手里了,還狂妄啥。
婁歡搖搖頭,說話一字一句,這不是俺的錯,要怨就怨俺娘。
兩個人你來我往言語交鋒,衛天云只是靜靜坐在旁邊聆聽,婁歡的這句話,讓他有些不解,插嘴問道,和你娘有關系嗎?
提起老娘,婁歡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滿臉的冷漠不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愁緒掛上了眉端,說,俺的背景你們肯定調查清楚了,家里三代單傳,在家里養兒子傳宗接代是天大的事。案發后,俺逃到邊境,已經和偷渡的蛇頭商量好給他們三萬塊負責把俺偷渡出境。
在等待出境的那幾天,俺天天做夢,夢到回到了老家,夢見了在梨樹地里勞作的俺娘……從夢里醒來俺一臉的淚水,俺心里明白,這一走,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俺娘了,于是一咬牙,決定偷偷回家一趟,給俺娘磕個頭再走。
一年多不見,俺娘蒼老了許多,頭發幾乎全白了,見了俺就不停地流淚,聽說俺要偷渡出國,她神情凄慘說了一句,以后沒有兒子了,更別說孫子,老婁家絕后了,俺這把老骨頭活著還有什么指望,還不如早點兒去地下見你那死去的爹。
看到俺娘絕望的眼神,俺的心突然軟了,她從小疼俺,俺這輩子欠她太多了,當時腦袋一熱做了個大膽的決定,俺暫時不走了,俺要找個女人生個兒子。雖然俺今后不能盡孝了,如果她知道還有個孫子,她就有了活下去的指望。俺當然知道這么做的危險性,但是為了俺娘,還是決定冒險一試。
先后去了幾個地方,都不是很安全,稍微有點兒松懈,你們就會跟蹤而至,幸虧俺警覺,及時轉移才沒有被你們抓獲。后來,在深山里俺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目標,大字不識的女人吳萍。找吳萍的目的很明確,山里女人單純又愚昧,與外界接觸不多,唯有這樣才會安全。
編造了一堆謊言取得她的信任后,俺帶她離開家,來到這荒山野嶺居住下來。盡管如此,俺心里還是沒有安全感,以打工為名到別處躲藏,盡量減少回來的次數。后來,吳萍懷孕了,預產期就在這兩天,俺今晚回來打算送她去醫院待產的。
衛天云一皺眉,對著前面的秦昊喊了聲,停車。
秦昊猛地一腳剎車,回過頭納悶兒地問,啥事?
衛天云努努嘴,掉頭回去。
秦昊有些不明白,問了一句,回哪里?
回剛才那所房子。
為啥?
衛天云一指婁歡,沒聽他說嗎,吳萍就是這兩天生產,深山里荒無人煙,天又下著大雨,留下她一個人會有危險的。
秦昊聽明白了,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我還以為什么事呢,這個好辦,明天到了上班時間及時把這個情況通報給當地有關部門,由他們負責不就行了。今晚就別回去了,就我們兩個人,還帶著一個危險人物,車里再多個孕婦,一旦出現狀況怎么處理?
衛天云低頭看了看表,一臉的凝重,抓捕的時候我就想把她帶出來,當時覺得沒那么緊迫才沒做,出來后心里一直不踏實,現在離天亮還有六七個鐘頭,她隨時可能生產,那可是兩條人命。
聽衛天云這么一說,秦昊似乎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沒再言語,沉吟片刻,一打方向盤,汽車的燈光在漆黑的雨幕中劃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順著來路,又消失在黑沉沉的風雨中。
推開房屋的門,眼前的景象著實嚇了衛天云一跳。屋里桌椅東倒西歪的,被褥枕頭散落在地上,吳萍捂著肚子,痛苦地蜷曲在門口。衛天云暗暗吃驚,不好,她要生了。
看著大汗淋漓極度痛苦的吳萍,望著籠罩在風雨中黑黝黝的山峰,衛天云面帶焦急,問婁歡,這里距離縣城還有多遠?
自從吳萍被抬上車,婁歡就一下變得緊張起來,眼睛一刻也沒離開吳萍,衛天云連問兩句,他才緩過神來,略一思索,答道,一百多里。
衛天云看了一眼捂著肚子叫聲連連的吳萍,搖搖頭,說,恐怕來不及了,附近還有沒有別的醫院?
距離這兒十幾里有個石泉鎮,那里有衛生院,只是那里的條件……
衛天云沒有聽他說完,扭頭對著秦昊說,快,去石泉鎮衛生院。
幾十分鐘艱難的行駛,崎嶇山路漸趨開闊,一片燈光在夜幕中隱隱閃爍,婁歡拿手一指,那就是石泉鎮。
下車的時候,吳萍突然伸出手拉住衛天云的胳膊,央求道,求求你,別把婁歡帶走,讓他陪俺把孩子生下來。
這個請求讓秦昊有些哭笑不得,大聲問道,你知道我們是啥人,他又是啥人嗎?
吳萍點點頭,說,俺知道你們是警察,婁歡肯定是犯了罪。
秦昊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既然知道,還求什么,要知道國法無情。
一路上消耗了極大的體力,吳萍的聲音弱弱的,俺是拋了父母跟他私奔的,在這里舉目無親,這個關口他要是被帶走,俺真怕撐不住。
衛天云用目光制止了還想繼續理論的秦昊,安慰說,不要胡思亂想,醫生和護士都已經在等著了,先進去吧。
看著吳萍那張慘白的臉,失望的眼神,衛天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楊梅……
從衛生院出來,衛天云滿臉是水,也鬧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秦昊關切地問道,都已經安排好了?
衛天云點點頭,已經送進手術室了。
秦昊出了一口長氣,這下可好了,然后把頭轉向一直焦躁不安的婁歡,放心了吧?
婁歡沒有回答,默默地把頭朝后一仰,又恢復到之前一臉冷漠的狀態。
衛天云的表情沒有那么輕松,對秦昊說,聽醫生講,是異位難產,她情緒很不好,一個勁兒喊婁歡,真擔心出意外。
秦昊也有些后怕,擦了擦額頭說,幸虧聽了你的話,否則后果真不堪設想。
衛天云低聲和秦昊商量,咱們能不能把婁歡帶到手術室外面,給孕婦增加點兒信心?
秦昊瞪大眼睛,帶著一個殺人犯去醫院轉悠?
用衣服把手銬蓋住,誰知道他是殺人犯。
秦昊的頭搖得像撥浪鼓,隊長,這不符合規矩,咱們是警察,不是醫生,把她送到醫院已經超出職責了,如何接生那是醫院的事情。
面對秦昊的堅持,衛天云仍不想放棄,我當然知道不合規矩,咱們不也是常常講人性化執法嗎?畢竟對她來說今晚的變故太大了,見不到婁歡,恐怕她真的撐不下去。
秦昊一副較真的模樣,衛隊,平時你總說我是菜鳥,你可是老刑警了,這點兒常識不用我提醒吧,醫院的環境復雜,萬一發生意外,這責任你我可承擔不起。
這些話合情合理,衛天云無法辯駁,但是他仍不死心,頓了頓,說,風險肯定有,但那里可是性命攸關啊!
秦昊有些賭氣,嘴里不依不饒,不是我不通情理,你想一想,為了這個案子,我們天南地北四處追捕他,受了多少罪。就是因為他遲遲不能歸案,省里市里拿我們當反面典型,大會批小會點,咱們受了多少委屈。這些都可以忽略不計,就說嫂子,要不是因為你去廣州抓捕婁歡把嫂子一個人扔在家,她能出意外嗎?差一點兒早產,嫂子到現在都不能起床。現在,為了這么一個人渣,為了他生兒子,冒這個險值得嗎?
秦昊氣呼呼甩出這些話,就像外面時斷時續的風雨,噼里啪啦地敲打著衛天云的心扉。
楊梅打來電話告訴衛天云,她有點兒不舒服想去醫院做個檢查,讓他請假陪著去一趟。妻子已經懷孕六個月了,身體日漸臃腫笨拙,這個要求也在情理之中。衛天云卻無法滿足,因為他得到消息,在廣州發現了婁歡的蹤跡,此時他正在前往廣州的路上,無奈之下,衛天云和楊梅商量,能不能堅持一兩天,等我回來陪你去醫院。
電話那頭楊梅無名火頓時發作,衛天云,你有沒有長心啊,我為了咱們的娃兒吃苦遭罪,你卻像個毫不相關的人,去醫院看病還能拖嗎?
這幾句話猶如疾風驟雨,打得衛天云有點兒懵,仔細一想這段時間忙于工作確實冷落了她。他自嘲地一笑,趕緊改口商量,我現在在外地出差,要不打電話讓媽陪你去?
楊梅輕輕地嘆口氣說了句,不用了,媽那么大歲數了,身體又不好,我還是自己去吧。然后掛斷了電話。
就在楊梅去醫院的路上,徒步穿過斑馬線的時候,被一輛電動車撞倒了。幸虧被及時送到醫院,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結婚后,由于工作的關系,衛天云很少待在家,由于寂寞,楊梅很早就想要個孩子,卻一直沒有懷孕。隨著年齡的增長,想要個孩子的愿望愈發強烈,可是折騰了幾年,就是沒有懷孕的跡象。楊梅跑了無數個醫院,吃了無數的中藥西藥,一直到今年,三十六歲的楊梅才懷了孕。如果這個孩子沒了,對她的打擊可想而知。
看著衛天云一臉的凝重,秦昊知道剛才的話說得有些重,有些歉意地說,衛隊,對不起。
衛天云擺擺手,示意沒有關系,然后語氣平緩地說,別提那些了,還是把婁歡帶過去吧,出了事情我負責。
衛天云最后這句話,讓秦昊的臉頓時漲得通紅,聲音一下拔高好幾度,難道我是怕擔責任嗎?是替你擔心,你應該清楚,這次抓捕對你有多重要!
衛天云當然清楚秦昊的話里包含的信息。
最近市局要進行班子調整,衛天云是眾望所歸,也是所有的候選人中呼聲最高的。當有了婁歡的消息,衛天云向局長魯大光請示抓捕的時候,魯大光就曾有片刻的猶豫,對他說,還是派別人去吧。在衛天云再三堅持下,魯大光才勉強同意,臨走時意味深長地叮囑道,去,可以,但是一定要謹慎,不允許出半點兒紕漏。
魯大光的猶豫,也是出于對衛天云的關愛。
楊梅自從上次被撞動了胎氣,只能在家臥床靜養,需要有人照顧,另外,馬上調整班子了,作為自己特別欣賞的愛將,魯大光也怕有什么意外,畢竟時機敏感。
看著秦昊著急的樣子,衛天云拍了拍秦昊的肩膀,咱們是一起摸爬滾打并肩作戰的弟兄,你的意思我懂。
秦昊聲音有些哽咽,我是替你委屈,風里雨里這么些年,你就曉得破案件、抓逃犯,多少機會都失之交臂,要是這次再錯過,恐怕以后再也沒機會了。
衛天云揮了揮手,像是要甩掉什么東西,一字一句對秦昊說,你現在還年輕,作為一個刑警,如果入世太深,雜念太多,破案的專注度就會被分散,眼睛看得雜了,偵破案件時就會少了那份特有敏銳,這是一個偵查員的大忌。
看著執著的衛天云,秦昊下面的話有些吞吞吐吐,不僅是為這些,剛才咱隊里楊大姐來電話了,嫂子那里有點兒情況,今天有些出血。
聽了這話,衛天云心里一沉,現在情況如何?
已經被楊大姐和弟兄們送進醫院了,嫂子的媽媽在呢,大家怕你擔心,沒敢告訴你。電話里都囑咐我,勸你早點兒回去陪陪嫂子。
聽說楊梅沒事,衛天云長出了一口氣,有她媽媽和大家照顧,我就放心了,至于那些身外之物,一切順其自然吧,現在產婦性命攸關,火燒眉毛還是顧眼前吧,如果出了事情,我不后悔,也問心無愧。
昏暗的燈光勾勒出衛天云棱角分明的臉,那一臉的堅毅,宛若用刀子鐫刻出的一般。
看著衛天云,秦昊沒再堅持。
押著婁歡走進衛生院,秦昊才看清里面的環境。兩排破舊的平房籠罩在風雨中,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羸弱的燈光映在墻面上,斑駁陸離,更彰顯了房子的破敗不堪。
穿過幾間屋,走廊盡頭一盞燈亮著,衛天云告訴秦昊,手術室就在那里。
衛天云口中所謂的手術室,其實就是一間屋子,在白木門上面掛著半截門簾,上面印著手術室三個紅字。
與手術室僅僅相隔一道門,婁歡的聲音有些顫抖,老婆,俺就在外面陪著你,你要使勁兒,把咱們的兒子生下來。
看著反常的婁歡,秦昊一臉的不屑,婁歡,我就是搞不明白,既然你那么心疼女人喜歡孩子,怎么會做出那些喪心病狂的禽獸行徑呢?
婁歡的情緒一下激動起來,聲音有些歇斯底里,兒子,還不是因為俺沒有兒子!
作為婁家三代單傳的男丁,又是老來得子,婁歡自然而然受到父母及三個姐姐的寵愛,在家里什么事情都是說一不二,全家圍著他轉,也是這份溺愛,養成了婁歡任何事情都要搶先拔尖的乖戾性格。
高中畢業后,沒有考上大學的婁歡聽從父母的安排,和屈彩霞早早地結了婚,婚后小夫妻甜甜蜜蜜過了一年,屈彩霞一直沒有懷孕的跡象,這讓盼著抱孫子的婁歡父母很著急。四處給屈彩霞買補品、弄偏方,又是扎針灸,又是中醫調理,折騰了兩年多,直到婁歡的爹去世,屈彩霞也沒有為婁家生下一男半女,為此,婁歡的娘一直耿耿于懷。
婁歡也覺得不對勁兒,帶著屈彩霞偷偷地去醫院做了檢查,檢查結果讓婁歡如五雷轟頂,屈彩霞一切正常,沒有生育能力的偏偏是他。
拿著這份冷冰冰的結果,婁歡欲哭無淚,三代單傳的他肩負著婁家傳宗接代的任務,這種結果是沒辦法接受的,老娘天天嚷著抱孫子,一旦知道了這種結果,以她的性格搞不好會出事情。
萬般無奈之下,婁歡決定暫且瞞著老娘。好在屈彩霞不在乎這些,在婁歡的哀求下也答應保守這個秘密。
婁歡娘哪里知道這些,見兒媳仍然沒有動靜,愈加著急上火,天天吵著要婁歡和屈彩霞去醫院檢查,婁歡有苦衷卻不能說,只能采取拖延戰術。
誰知道婁歡娘得寸進尺,言語上對屈彩霞越來越尖酸刻薄,屈彩霞忍無可忍,也和婆婆撕破臉,言語上不再相讓,沖突漸漸加劇。
婁歡的三個姐姐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們早早認定責任肯定在屈彩霞,紛紛過來幫腔助陣,最后,屈彩霞一氣之下,扔出一句話,老是埋怨我不下蛋,去問問你兒子,是不是個公雞。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這件事情漸漸被村里人知道了,盡管婁歡娘不承認,村里人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不能生育的責任原來在婁歡身上。
盡管現代社會文明突飛猛進,人們的傳統觀念也有了很大轉變,但是在北方農村,男人不能生育還是一件很沒面子的事。慢慢地村里的人發現了婁歡的變化,他變得更加孤傲和敏感,更加離群索居、沉默寡言。
婁歡確實變了,娘的吵鬧、村里人的指指點點讓婁歡有了巨大壓力,為了躲避這些紛擾,婁歡決定離開老家,換一個環境。
他在仙龍市區買了一處樓房,把屈彩霞接到了市區,老娘讓幾個姐姐接去伺候,如此一來既避免了婆媳矛盾,也遠離了村里人的流言蜚語。
搬到城里以后,沒了那些紛紛擾擾,婁歡這才如釋重負,整天緊鎖的眉頭有所舒緩,等生活安定下來,閑著無事,便招呼了幾個老鄉到外地打工去了。
打工的日子雖然辛苦,沒有了媽媽的壓力,沒有了那些蜚短流長,婁歡的日子倒也愜意。
清閑的日子過了半年,一天,屈彩霞打電話向他訴苦,說在棋牌室打牌的時候和一個叫焦文麗的女子發生了口角,對方不知道聽誰說的她丈夫不能生育,便當眾嘲諷她上輩子不積德,命里活該沒有兒子。這還不算,她還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兩個兒子,那副神態,真是氣煞人。
屈彩霞本想和丈夫發幾句牢騷訴訴苦,沒承想,這幾句牢騷話一下戳到了婁歡的痛點。
因為不能生育,他承受了極大的壓力,有了強烈的自卑感,心靈也開始扭曲。他開始酗酒,變得敏感而好斗,因為兒子這個話題,沒少和村里人犯口舌、動拳腳。
現在,好不容易搬離了農村,遠離了人們的關注,婁歡本想過幾天清靜日子,卻想不到事情這么快就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婁歡壓抑的情緒一下爆發了。暗暗咬牙,不是有兩個兒子嗎,既然你咒俺無后,那俺讓你也斷子絕孫。
之后婁歡表面上風平浪靜,內心的罪惡計劃卻在按部就班地進行。找到焦文麗的家庭住址,查看作案路線及周邊環境,作案后如何躲避警察的偵查……當他感覺一切準備妥當,計劃已經天衣無縫,便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悄悄地潛回仙龍,開始了預謀已久的復仇計劃。
殺完人婁歡并沒有著急回去,想在家住兩天,觀察一下風聲,再做決定。不承想卻被老婆發現了真相,善良的屈彩霞做夢也沒有想到,僅僅因為自己說的幾句牢騷話,丈夫竟然對焦文麗母子痛下殺手。
三條鮮活的生命轉瞬而逝,屈彩霞想想都不寒而栗,在一起廝守的丈夫竟然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屈彩霞感情上實在無法接受,大聲痛罵婁歡毫無人性,老天爺活該讓你斷子絕孫。
不料,這句話引來了殺身之禍,已經殺紅眼喪失理智的婁歡惱羞成怒,殘忍地對妻子舉起了屠刀……
情緒發泄之后,看著慘死在血泊中的屈彩霞,婁歡呆呆地站立了良久,想想以前的恩愛,不覺流下了幾滴鱷魚淚,他用紙巾輕輕給她拭去了面頰上的血跡,然后摔門而去。
秦昊滿腹狐疑,質問道,你說你沒有生育能力?
婁歡面無表情,機械地點點頭。
秦昊感到不可思議,往里面一指,里面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一縷苦笑掛在婁歡的臉上,找個笨女人就是為了好欺騙,同居后俺讓她做過體檢,然后假意告訴她體檢結果說她生育有問題,她居然沒有一絲懷疑。哄騙她相信后,俺就帶她出了趟遠門,你知道現在的科技水平讓一個女人懷孕沒任何問題。
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了心中那個可憐的傳宗接代,更是為了俺娘。
望著風雨交加的窗外,婁歡一聲冷笑,可憐那個吳萍還以為自己有缺陷,至今對俺的不離不棄感激涕零呢。
看著陰陽怪氣的婁歡,秦昊強壓著心中的怒火,罵了聲,你簡直是豬狗不如。還想繼續教訓婁歡幾句,手術室里一聲嬰兒的洪亮啼哭聲打斷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聽到那聲啼哭,婁歡的情緒突然失控,眼淚流淌,猛地起身,嘩啦啦一聲響露出了雙手戴的手銬。
看著婁歡激動的樣子,秦昊有些不解,說,在法律上嚴格地講這不是你的孩子吧?
婁歡那張秀氣的臉因為激動有些變形,聲嘶力竭地喊道,不,那就是俺的孩子,村里人會相信是俺的孩子,俺娘更會相信!
看著婁歡那張扭曲的臉,衛天云心里不禁一聲長嘆。
看見婁歡手腕上的手銬,出來報喜的護士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口罩上面的大眼睛忽閃著瞅向衛天云,他……他是個罪犯?
看小護士受到驚嚇,衛天云有些不好意思,安慰說,不要怕,我們馬上帶他走。
知道婁歡的身份,剛才還是興高采烈的護士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但還是告訴他,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然后轉頭詢問衛天云,家屬是罪犯,住院費誰來交?
衛天云趕緊說,我們交,轉身對著秦昊說,你先把他押上車,我去交了住院押金,咱們連夜趕路。
護士阻攔說,你們要走,那可不行。
秦昊問,怎么不行?
護士解釋道,咱這山區衛生院人手有限,孕婦目前還不能下床,誰來伺候?
衛天云搖搖頭,一臉苦笑,難道要我們伺候她?
護士說,我不管,人是你們送來的,她還不能自理,必須有個人來照顧。
秦昊雙手一攤說,這下可好,還走不了了。
衛天云略作思考,和護士商量,我們押著人犯實在不方便,不如這樣,一會兒多交些住院押金,回頭你們雇個人照顧她吧。
護士歪著頭想了想,說,也只好如此了。
疲憊的神情一掃而光,秦昊臉上笑容燦爛,撫摸著自己的胸脯,調侃道,這顆小心臟至此方才歸位。
突然一聲驚叫打斷了秦昊,產房里傳來有些慌張的聲音,產婦大出血了,快去取止血鉗!
聽到這突然變故,婁歡神色大變,猛地掙脫了秦昊要往屋里闖。衛天云處變不驚,反應迅速,從后面一把薅住婁歡,沒等婁歡明白怎么回事,一個干凈利索的過背摔將他重重摔在地上。
衛天云厲聲警告道,再敢亂動,別怪我不客氣。
婁歡躺在地上,還在氣急敗壞地號叫,俺要看老婆和兒子!
衛天云蹲下身來,對著還在試圖掙扎的婁歡一字一句說,婁歡,我提醒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想要他們母子平安,最好保持冷靜,不要做蠢事,否則你連站在這里的權利也會失去。
這幾句話起了作用,剛才還啊啊亂叫的婁歡長出一口氣,猶如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地上。
時間一秒秒逝去,外面的風雨依舊嗚嗚咽咽的,時斷時續,走廊里卻安靜異常,靜得能聽見三個男人粗重的呼吸聲。
大約二十分鐘,護士急匆匆走了出來。
看著護士陰沉的臉,衛天云心里一沉,急忙上前問道,怎么樣?
護士抬手攏了攏額前的秀發,輕輕地說,出血已經止住,但是產婦出血太多,要輸血。
秦昊有些急,嚷道,那還猶豫什么,趕緊輸啊!
護士沒有介意秦昊的急躁,大眼睛瞟了秦昊一眼,問題是衛生院條件有限,根本沒有血漿。
秦昊一副皇上不急太監急的神情,趕緊和縣醫院聯系。
護士不緊不慢地告訴秦昊,已經和縣醫院聯系了,她停頓了一下,但路程這么遠,又是雨夜,恐怕是……小護士有些猶豫,沒有再說下去。
婁歡伸出戴著手銬的胳膊說,俺給她輸血。
護士說,你什么血型?婁歡一臉茫然,俺哪里知道。
衛天云問護士,需要什么血型?
B型。
衛天云沖著婁歡搖搖頭,你是A型,血型不對。
婁歡一臉的不相信,說,還沒有驗,你怎么知道俺是A型?
秦昊打斷他的話,又忘了你的身份,我們找了你兩年多,這點兒情況會不清楚?
一句話,剛才還情緒激動的婁歡,神情立馬黯淡下來。
衛天云看看秦昊說,看樣子還得多耽擱一會兒,我是B型,我去輸血。
等等,秦昊攔住了衛天云,你不知道吧,我也是。
衛天云有些詫異,會有這么巧?秦昊說,我比你年輕,輸血這件事你就別爭了。
衛天云說,你不行。
秦昊仍在堅持,你是隊長,平時都聽你的,這次給我個理由?
衛天云語氣平和,做事情要通盤考慮,輸完血,我們是不是要趕路,別忘了你還是司機。
這句話一出口,原本還要爭的秦昊張了張嘴,卻沒有找出別的理由。
輸液室里,醫生和衛天云商量,產婦失血過多,本來需要八百毫升,你的臉色也不是很好,先抽四百毫升吧。
衛天云一拍胸脯,我身體沒問題,需要多少就盡管抽。
小雨在夜色的保護下悄悄退去,一輪冷月掛在如洗的夜空,把一片銀光無聲地傾瀉在經過洗禮的山川,萬籟俱寂,一切顯得那么清新靜謐。
產婦那邊也傳來轉危為安的消息,衛天云如釋重負,面向秦昊,說,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該干活兒了。
看著衛天云蒼白的臉龐,秦昊有些猶豫地說,輸了那么多血,馬上趕路吃得消嗎,是不是休息片刻再走?
衛天云搖搖頭,夜長夢多,馬上出發。
秦昊無可奈何,只得勉強答應,好吧。
從座椅上站起身來,衛天云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兒,頭部異常沉重,大腿也像灌了鉛一般。
以為是起身太猛了,衛天云閉著眼原地歇息片刻,嘗試著向前走了幾步,卻突然眼前一黑,整個人失去了知覺……
當衛天云再次睜開眼睛,眼前是秦昊熱切的目光。
看到隊長醒過來,秦昊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你可醒過來了,真把我嚇壞了。
衛天云問,產婦和孩子沒問題吧?
秦昊點點頭,衛天云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咱們別再耽擱了,趕快趕路吧。
秦昊低下頭,神色黯然,婁歡跑了。
衛天云心頭一緊,怎么回事?
衛天云昏倒了,經檢查,身體倒是沒有大礙,主要是勞累過度,再加上輸了那么多血,身體虛弱而已。這一下子讓秦昊為了難,無奈之下只好聽從醫生的建議,讓衛天云休息片刻,等精神恢復了再走。
婁歡也被帶到病房,秦昊把他銬在了床頭,一邊照顧衛天云,一邊看守婁歡。
連續幾天蹲坑守候,再加上一晚上的折騰,秦昊也是疲倦至極,盡管他用涼水洗了兩次臉,最后還是忍不住坐在床邊打了一個盹兒。等他醒來一睜眼,不禁暗暗叫苦,婁歡不見了,床頭只剩下一副被打開的手銬。
看著衛天云,秦昊眼里含淚,隊長,對不起。
衛天云沒有責怪秦昊,都怪我身體不爭氣。
秦昊悔恨地用拳頭一捶床鋪,全怪我,回去我會講清楚的,絕不能讓這件事拖累你。
衛天云臉上一絲苦笑,傻瓜,我是隊長,出了事脫不了干系,這件事一開始就是我堅持的,你就別往里摻和了,回去以后我會向公安局黨委報告的。我現在擔心的是,婁歡這次跑了,以后再要抓他恐怕更困難了。
違反辦案程序,造成殺人犯脫逃,儼然是一起性質非常嚴重的責任事故,公安局黨委經過研究決定,暫時停止衛天云的工作,由局紀檢部門進行調查后再做進一步處理。
當然,衛天云同時失去了競選的資格。
打擊接二連三,楊梅的孩子最終還是沒有保住……
看著急匆匆趕來的衛天云,楊梅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平靜得出奇,良久,她聲音低低地說,你走吧。看著衛天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楊梅依舊聲音低低的,語氣異常堅定,你走吧,我想安靜一下。
十幾天后,市委組織部來局里宣布新的班子成員,看到新提拔的班子成員被眾人簇擁著開懷慶祝,秦昊悄悄地問衛天云,當初要是聽我的,那個慶祝的人應該是你,現在后不后悔?
今天,局里的處理決定下來了,刑警大隊長衛天云由于嚴重失職,造成人犯脫逃,決定免去大隊長職務,調離刑警大隊到行政處工作。
談話是魯大光親自談的,除了一些例行性安慰之外,臨走的時候,魯大光用手指點著衛天云的額頭,你呀你,讓我說你什么好。
楊梅那兒一直沒有消息,她還在和衛天云冷戰。
晚上,華燈初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將整座仙龍市點綴得如詩如畫。夜幕下的仙龍,好像一個養在深閨的少女,趁著夜色,悄悄掀開了神秘面紗,把精靈秀氣一覽無余呈現在大眾面前。
衛天云頗有些感慨,在這個城市生活了這么多年了,到今天才發現它美麗秀氣的一面。想想以前妻子楊梅多次要求,要他抽時間陪她散散步,看看夜景,現在想想,還真是個挺浪漫的事情。由于每天忙碌,楊梅這個簡單的愿望從來沒有實現過。想到這里,衛天云有些自嘲,真是造物弄人,自己忙的時候妻子天天喊著要他陪,現在時間充裕了,妻子卻不在身邊了。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他的遐思,屏幕顯示是楊梅。
這有點兒出乎衛天云的意料。
自從失去孩子后,楊梅一直對他不理不睬,衛天云多次打電話她從來不接,衛天云知道楊梅還在生他的氣,只好作罷。
沒有料到的是,今天楊梅主動打來了電話。
衛天云趕緊接聽,里面傳來楊梅急促的聲音,老公,快回家,婁歡他……
衛天云頭皮一緊,趕緊追問一句,什么婁歡,怎么回事?不料,電話那頭卻傳來嘟嘟的忙音,電話掛斷了。
楊梅出事了,這個念頭在衛天云腦海里一閃,他沒有片刻猶豫,攔了一輛出租,朝家趕去……
打開門,客廳沒有開燈,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喊了兩聲楊梅,沒有應答,衛天云一下警覺起來。習慣性地去掏槍,卻摸了一個空。
突然,廚房的門打開了,燈光也猛地明亮了起來。楊梅端著點了蠟燭的蛋糕,秦昊、還有刑警隊一干弟兄魚貫而出,沖著衛天云齊聲喊道,生日快樂。
幸福來得太快,衛天云有點兒反應不過來,直到楊梅低聲重復了一句,生日快樂,這才如夢方醒。
他瞅著楊梅,今天是我的生日?楊梅面含微笑,輕輕點點頭。
衛天云假意一繃臉,你怎么也學會作弄人了,電話說什么婁歡,你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
秦昊接過話茬兒,這不怪嫂子,是我讓她這么說的,一是測試你對嫂子的關心度,這個不用講了,測試過關,秦昊停了停,加重了語氣,第二是,婁歡就是我們哥兒幾個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他被我們抓住了。
這是最近難得的好消息,也出乎衛天云的意料,怎么抓住的?
秦昊眉毛一挑,你還記得那個吳萍嗎,是她報的警。
衛天云吃驚不小,真的?
千真萬確。
婁歡沒有偷渡出國?
因為有了兒子,有了牽掛,他不想走了。
衛天云看了一眼秦昊,說,這次抓捕肯定是你的杰作吧,以你的性格,不抓住婁歡,這口氣你也出不來。
秦昊一吐舌頭,不愧是燕趙神探,果然是料事如神,其實我也沒有做啥,只是把那天晚上你做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吳萍,然后留下了我的電話,后來婁歡以為風頭過了,偷偷地去看兒子,吳萍就報了警。
回憶起那段經歷,秦昊的話滔滔不絕。
最精彩的一幕發生在送別上,當我們準備帶走婁歡的時候,吳萍攔住了我們,她對婁歡說,別怨俺,俺是個山里人,好多事情都不懂,但俺懂得做人,懂得感恩。她看了看懷中的孩子,俺這么做,不是想立功,是為你贖罪,也是為咱們的兒子積點兒德。
最后,她告訴婁歡,無論今后生活如何,俺都會把這個孩子拉扯大,給你們婁家接續香火。
聽完秦昊的敘述,客廳里出現了片刻的寂靜。
婁歡的歸案,解開了衛天云心中的疙瘩。對著滿臉微笑妻子,一股愧疚油然而生,老婆,對不起。
楊梅溫柔依舊,快過來吹蠟燭吧。
衛天云喜出望外,謝謝老婆大人!
楊梅莞爾一笑說,別貧嘴了,閉上眼睛許個愿。
衛天云有心把自己今天被免職的消息告訴楊梅,但是看著一臉歡笑的楊梅,幾次張嘴,卻又咽了回去。
一直折騰到了很晚,眾人才離去。
朦朧的燈光下,楊梅溫柔地看著衛天云,能不能告訴我,你許的什么愿望?
衛天云無聲一笑,貼近楊梅的耳邊,悄聲說,當然是希望你早點兒懷上咱們的孩子啦。
凝視著衛天云,楊眉眼里有淚花閃爍,頭一低,說,我們離婚吧。
衛天云好像沒有聽明白,盯著楊梅,追著問了一句,你說啥?
楊梅聲音很輕,我們離婚吧。
為什么?
兩行清淚從楊梅的面頰簌簌滾落,自從失去了孩子,我就發現自己無法面對你,只要想到你,就會想到孩子,心里就會痛。
聽著楊梅的訴說,衛天云眼里有了濕氣,柔聲說,老婆,對不起,是我的錯。
楊梅搖搖頭說,你沒有錯,你是個好警察,而我只是個小女人,只想要個孩子和經常陪伴在身邊的丈夫。
衛天云話里帶著急切,相信我,以后會天天陪著你,陪你去看梨花,陪你去逛夜景。
楊梅嘆口氣說,我還不了解你,現在也許能做到,但是一接到案子,你就會圍著案子轉,你不會改變,我也不希望你為了我改變。
難道沒有機會挽救了?
看著衛天云,楊梅強壓著心中的痛,說,對不起,結婚十幾年,沒有好好給你過一個生日,今天也是我當妻子最后的補償吧。
看著楊梅堅定的神情,衛天云知道她決心已下,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
衛天云的手觸摸到了口袋里面的免職決定書,他知道,這或許是挽救他們婚姻的最后護身符了,他深深地了解,以楊梅善良的性格,一旦知道他此時的處境,即使再委屈,她也會改變初衷,絕口不再提離婚的事。
那張紙快要掏出之際,看著楊梅憔悴的臉,衛天云卻躊躇起來。
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又下起了細雨,打開窗戶,客廳里立刻飄滿了梨花的芳香,又到了一年一度梨花開放的季節了。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衛天云卻始終沒有拿出那張紙,只是在口袋里面把它緊緊地攥成了一個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