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深處是我家

李德峰

知道許顯朝這個名字，是從一幅照片開始的。

那是2012年的初夏，我所主持編輯的《煙臺公安》征集全市各警種涌現出的典型人物，我在來稿郵箱里看到了山東省公安邊防總隊煙臺市支隊推薦的一篇人物通訊《許顯朝：“村官”守護一個島》和一幅許顯朝乘船搖櫓的照片。

當時，許顯朝還是一名普通的邊防民警，卻已在南隍城島上工作了八年，照片中他那沉靜的目光，黝黑的面孔，到位的動作，儼然一位飽經海上風霜的“老把勢”。

后來我也偶遇過許顯朝兩次，但真正了解他，是從2017年9月以來的幾次長談開始的。

在一次次交流中，我慢慢觸摸到了他內心深處的那份深情與熱愛——

進島

追逐夢想，是年輕人的天性。

2004年，二十二歲的許顯朝從山西大學中文系畢業，本打算找一份與文字打交道的工作。但機緣巧合，當年山東省邊防總隊正巧到山西大學招兵。據招兵的軍官介紹，大學畢業生到部隊便是副連職中尉軍官，工資待遇好，而且是去美麗的海濱城市煙臺。許顯朝動心了，他征求父母的意見。父親說，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就這樣，這位陜西省武功縣的農村娃，決定到離家1400多公里外的山東公安邊防部隊參軍入伍。文學夢似乎漸行漸遠，而中國邊防軍人的國防夢正與許顯朝相約而來。

經過歷練，許顯朝儼然一位飽經海上風霜的“老把勢”

9月1日上午，父母在老家縣城的火車站為兒子送行。火車開動時，許顯朝望著瑟瑟秋風中一個勁兒向自己揮手的父母，忽然發現他們比四年前送自己上大學時蒼老了許多，皺紋悄悄地爬上了他們的額頭，白發漸漸地染上了他們的雙鬢，父母老了，我卻遠行了！許顯朝心中難免生出許多不舍。

可好男兒，志在遠方！

許顯朝將要任職的煙臺市長島縣被譽為“海上仙山，人間仙境”，是山東省唯一的海島縣。它位于膠東、遼東半島之間，黃渤海交匯處，所包括的三十二個島嶼一路向北延伸，猶如鑲嵌在萬頃碧海上的顆顆明珠。

2004年11月15日，經過三個多月封閉培訓后，許顯朝和一同入伍的其他九名大學生在蓬萊登上了赴任的客船。船行三四十分鐘便抵達了長島縣城，這位從沒有見過大海，更沒有乘過船的西北娃，在波浮浪托的航行中，被山清水秀的自然風光所吸引，似乎感受到賀敬之筆下“長島覽秀如酣飲”的心境，更有“長島醉我動歌吟”的沖動。

到達長島縣城，許顯朝以為這里就是自己的工作崗位。隨行的大隊政工干事張文宏說：“咱們一同報到的十名新同志將分配到周邊其他島上工作，這幾天天氣不好，你們先在這里住下，有興趣的可以在附近轉轉，等天氣好了再出發?！?/p>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許顯朝他們把整個縣城都轉遍了，還是沒有出發的消息。許顯朝安慰自己，好事多磨吧。就這樣，直到第十天才接到了通航的消息。

來接許顯朝的是隍城邊防派出所所長田洪亮，他是長島本地人，待人熱情，說話風趣。許顯朝一見到所長就像見了親人一樣，急切地問：“我們什么時候出發？”

“小伙子，別著急，一會兒就開拔?！碧锼L答道。

他們是上午九點出發的，那時乘坐的是“興隆”號，這種船既裝人又裝貨，航行得很慢。許顯朝上船時還看到正在進艙的一臺拖拉機，車斗里裝著六七頭肥豬，聽說是準備運往北隍城島的年貨。

許顯朝跟隨田所長找了個地方坐下，便開始興致勃勃地問這問那，還不時地眺望遠處的山海，他的心似乎已經飛到了那個屬于他的崗位，暢想著美好的海島生活……可船剛離開碼頭，就開始劇烈晃動，大浪一個接一個拍在船舷上，許顯朝的美好暢想被打斷了，開始感覺渾身不對勁?！半y道這就是暈船？”正想著，許顯朝感到一口氣不順，吃的早飯全都吐了出來。這讓許顯朝覺得很沒面子，小聲地問所長什么時候能到?！跋乱徽揪偷搅??！笨上乱徽臼琼却墠u?！暗搅藛?？”“下一站就到了?！彼L還是那句話。

其實，下一站是大欽島，再下一站是小欽島……船上的人越來越少，許顯朝幾乎吐出了膽汁，再也沒有力氣了，昏昏沉沉，半夢半醒，說不上來的難受。所長叫他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船上只剩下他們倆。“我們到了，快看北隍的燈塔?！彼L對許顯朝說。可此時，他實在是沒有一點兒力氣了，一步也挪不動。沒辦法，所長找人把他抬上了島。

許顯朝后來才知道，比自己更慘的是那些“年貨”。據說，拖拉機開出船艙時，那幾頭可憐的豬都已口吐白沫，癱倒在地?？磥泶迕駛兊摹澳曦洝钡锰崆跋碛昧?。

過活

南隍城島南距蓬萊三十三海里，北距旅順二十二海里，在渤海最深處、山東最北端。據史料記載，自宋代起，這里數次被移為空島，作為流放犯人的荒寂偏遠之所。從地圖上看，更是能直觀地感受到小島在無邊無際大海中的孤單。這里便是許顯朝將要工作的地方。

從北隍城島到南隍城島只有一海里的直線距離，但兩處碼頭之間的航線卻有三海里，所長是搖著舢板把許顯朝送過來的。這個島面積不到兩平方公里，有居民三百多戶，近千人口，他們主要靠捕魚和海產品養殖為生。由于地域有限、交通不便，當時島上還沒有設置相關行政機構，能沾得上邊的只有這么一個警務室。

南隍城島原本是有個邊防派出所的，2002年邊防部隊調整，南、北隍城島兩所合一，南隍城島只保留了個警務室。許顯朝未來將一個人住在警務室，管著島上的大小事務，頗有些“島主”的意思。

田所長對許顯朝說：“南、北隍城島地理位置特殊，有‘京津之鑰之稱，戰略位置十分重要，我們日常不但要做好陸上和海上治安工作，還有維護海防線安全的任務?！彼L還講了新中國成立后第一個在這里創建邊防哨所，守島三十三年的“老海防”單衍勛的傳奇故事，讓許顯朝很是震撼。他也暗下決心，一定要干出點兒名堂來。

臨走前，田所長特意與許顯朝在警務室后面的空地處，共同栽下一棵無花果樹，并意味深長地說：“島上風大地瘦，樹要想成活，根就要扎得深……”許顯朝知道，這是田所長對自己的勉勵。

農村長大的許顯朝在家時也是吃過苦的，有著很強的自理能力，可他還是低估了這里生活的艱辛。適應海島生活成了他這位“島主”的首要課題。

身在海島，首先要克服暈船問題。許顯朝讓漁民用纜繩把自己捆在船舷的欄桿上，隨漁船到海上作業。一天、兩天、三天，他不停地吐，但還繼續堅持，漁民看他太遭罪，勸他不要著急，慢慢來，但他一直咬牙堅持，直到第九次出海，他終于過了這一關。

島上的飯菜以海產品為主，有干的，有腌的，還有在缸里發酵的，那種味道確實讓陜北漢子許顯朝無法接受。記得有一次，鄰居給他送來一條醬燜鲅魚，他不好推辭，強忍著魚腥也只吃了里面的姜蔥和香菜。靠海吃不了“?！?，他便只能把饅頭、咸菜、清湯面當主打了，就連土豆白菜這樣家常的蔬菜，也只有在通航來船的時候才能吃得到。

這里的水井都是咸水井，生活用水主要靠地窖儲存雨水。開始的幾個月，許顯朝一直拉肚子，吃藥也不起作用，面部還老是脫皮，頭發也掉得厲害，有時候他也在心里嘀咕，這樣下去連媳婦也不好找了。就這樣，水土不服的問題持續了近一年才逐漸緩解。

海島上的潮濕是不言而喻的。夏天時床上的被褥幾乎能擠出水來，睡覺前不得不用電熱毯來烘干，每當打開電熱毯，床就變成了個蒸籠，霧氣繚繞，也算得上這里的一個“奇觀”了?？蓫u上的電壓不穩，經常停電，這時候想入睡可就難了。

到冬天，雖然濕氣小了，但寒風透骨，寒氣逼人，就是蓋上三床被子也不暖和，經常睡上一夜，腳還是冰涼的，有時候許顯朝就干脆穿著棉皮鞋睡覺。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中，關節的病痛是無人幸免的。

守島之難，不只是生活條件艱苦的問題，更要命的是只身孤島的寂寞。許顯朝說，工作閑下來時，他能看上一天的海水，記錄它不同時段顏色的變化；他能坐在海邊的礁石上對著大海說話、唱歌；半夜睡不著的時候，他望著窗外，能數出幾千顆星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許顯朝在島上的日子超過三百天。和他一起入伍的其他九名戰友，在八年內相繼轉業離島，而許顯朝卻在這里堅守了十三個春夏秋冬。

其實，許顯朝并非沒有離島工作的機會。邊防部隊有相關規定，在艱苦地區工作的同志可定期輪值。大隊、支隊也都定期摸底，征求意見，開展輪值工作。開始的幾年，許顯朝覺得自己是單身，把出島工作的機會讓給了更需要的同志。后來，他習慣了島上的生活，也與駐地的老百姓結下了深厚的感情，他舍不得離開，村民們更是極力挽留。再后來他被提拔為隍城邊防派出所副所長、所長，長島邊防大隊副大隊長，仍然是這個島的?？汀ＫX得自己太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太了解這里的父老鄉親，太感念這里的山山水水，挺過來了最初最苦的日子，后來的年年歲歲，長也是過，短也是過，就不在話下了。

治亂

許顯朝心里清楚，他是這個島上唯一一個“吃公家飯”的人，警務室雖小，卻是公安邊防部隊的執法窗口，代表著黨和政府的形象，自己責任重大。

在島上開展工作不同于內陸，有細致的工作區分。從島上的日常巡防、偵查破案、糾紛處置、搶險救災、消防檢查到生態維護，他這個姓“公”的都得擔當起來。事實上遠不止于此，鄰里的摩擦、夫妻的吵架等，也少不了許顯朝的調停。

南、北隍城島間數萬畝的海域里有二十三家養殖場，其中核心區域有五六千畝海區存有邊界糾紛。許顯朝剛任職時，光這類糾紛一天接處警能有十幾起。歷史的原因，兩島間海區犬牙交錯，導致部分區域海面、海底分屬多家，矛盾糾紛因此而起，越積越深，群體性的沖突也并不鮮見。

許顯朝在海上調解矛盾糾紛

許顯朝雖然很犯愁，但還是橫下心，向這個“老大難”開刀。之后的幾個月，他一直往返于兩個島嶼之間，走訪漁民群眾，與每個養殖戶逐一進行溝通，尋找癥結，共謀對策，最終促使各養殖戶坐到了一起。經過幾次碰頭，養殖戶們慢慢冰釋前嫌，特別是對“有爭議的區域必須所有相關方共同到場才能施工”等關鍵性問題達成了共識。在許顯朝的極力推動下，養殖戶們最終簽訂了正式協議。他總算松了口氣。

當年，海區糾紛下降了近九成，這讓許顯朝堅信這樣一個理，看似難以解決的問題，只要設身處地去考慮各方利益，用心去做，用情引導，功到自然成。

之后，許顯朝又趁熱打鐵，發動漁民在自己的漁養物資上統一作了標識，解決了物資混淆不清的問題，接著又發揮治安積極分子的作用，成立起聯合看護隊，使這片廣袤的海域由大家爭，變為大家管，一套“組合拳”下來，徹底實現了從“亂”到“治”。

海上治安秩序好了，漁民們也得以安心作業生產。二十三家養殖場聯合把一面“邊防好民警，海區守護神”的錦旗送到了警務室。同來的南隍城村村委主任李盛勇說：過去我們向海神娘娘祈求風調雨順、平平安安，那只是一種心理安慰，現在我們真切地感受到，邊防警察才是我們真正的“守護神”。

紅紅的錦旗，暖暖的言語，既是一種認可，更是一種鼓勵。這位西北漢子有些動容，他覺得自己在這里受的累、吃的苦，都值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把工作干得更好，才不負群眾的信賴與期待。這片海區作為長島縣主要的海產品養殖基地，自然也是偷盜分子的垂涎之處。許顯朝通過研究以往的案卷，發現這類案件有“發現難、抓獲難、認定難”的特點。對此，他積極整合村里群防群治力量，結合實踐總結出了“山上望、相機拍、海上巡、岸邊堵、路上查、循線抓”工作法，并協調村委投資三十萬元在山上安裝視頻雷達，在重點部位布建監控探頭，大大提高了這類犯罪的發現率、查控率和抓獲率。

撲下身子認真做，辦法才越來越多。許顯朝是個既善于解決問題，又注重思考歸納的人。針對一些捕撈、休閑漁船順手牽羊盜竊海產品現象，許顯朝按漁船用途，推行了養殖、運輸、捕撈、休閑等船只“分類管理、分色區別、集中停放、錯時出海、限定時段、劃定區域、出海登記、歸港檢查”的管理辦法，對養殖集中區域，他還協調組建了養殖聯合會，實行聯戶聯防、輪流看護，同時推行漁養物資標記制度，給扇貝籠掛上“身份證”，海上盜竊的問題得到了遏制。

遺憾

當年許顯朝出生時是在早晨，爺爺知道添了個孫子后高興地說，他是“顯”字輩，就叫顯朝吧。朝，朝陽、朝氣。祖父起的名字里飽含著對許顯朝的殷切期望。而走進海島的許顯朝，每日面對的是潮起潮落，多音的“朝”又與“潮”同音，周圍的人便都叫他許顯“潮”。一開始他還一次次地糾正，后來便也習慣了這個叫法，懶得糾正，也就“潮”了起來。

進島幾個月后，海邊一派蕭條，下雪了。鵝毛似的雪片在狂風的攪拌下充斥在海天之間，仿佛要把天空撐破似的。大海奮力涌起波浪，拍打著岸邊，咆哮著，極力撕扯著小島的衣角，雪片剛覆一層，巨浪便接著扯走，一次次反復著，沒完沒了，留下的是一層層的冰碴。早已成了雪人的許顯朝仍在碼頭查看著停泊船只的安全，加固船舶的纜繩，這是遇到惡劣天氣時他必須做的工作……

“海島孤寂一人苦，平安和諧萬家樂”，警務室貼上鮮紅的春聯，散發出了年味。人生第一次遠離父母獨自一人過年，許顯朝思緒難平，填詞《虞美人·為國守歲》：“新桃又送舊年去，歸來匆匆別。千門萬戶華燈里，西風門前摧掠，滿島雪。冬去春來人猶在，枕戈夢不歇。呼嘯寒風戍邊夜，他鄉便是故鄉，一輪月?！?/p>

2005年大年初一的上午，母親打過來電話，上來就問許顯朝：“你能回來一趟嗎？”“家里有事嗎？”“沒事?！痹S顯朝聽后給母親解釋：“我剛參加工作，還沒有假期。”母親再也沒說什么，掛了電話。

那時年輕的許顯朝經事少，哪里聽得懂母親來電的意圖啊。下午姑姑又一次打來了電話：“你爸病重，你快回來吧?！痹S顯朝這才一下子慌了神，接著打電話給父親：“您一定要等著我回來??！”此時的父親病得已經說不出話了。

冬天出島，難上加難！心急如焚的許顯朝在擔心與思念的痛苦中煎熬了七個晝夜，才終于盼來通航，坐了一天的船，出了島，再坐火車、汽車，一路趕回陜西老家……

可等許顯朝到家時，父親已經去世三天了。

幾個月前，與父親在火車站的告別，竟成了永別。

望著棺槨里的父親，許顯朝淚如泉涌，痛不欲生。他俯下身，用右手輕輕合上父親那雙盼兒歸來的雙目。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是死不瞑目，體會到了什么是忠孝難全……

處理完父親的后事，許顯朝想多陪母親幾天，可明理的母親還是勸他早些回去工作。他本想把自己在島上的實際情況說一說，但怕母親擔心，欲言又止，只能告訴母親不要牽掛自己，自己在海島一切都好。臨行前，母親提到他的婚事，讓他抓抓緊。

相親

忙碌與孤獨就像兩條平行線，貫穿在許顯朝守島的日子里，不斷延伸著……

三年的“島主”生活，許顯朝走過了人生中最煎熬的日子，收獲的是成熟與堅實。二十五六歲了，男大當婚，可獨守孤島，紅線又能與誰相牽？

2007年6月，許顯朝經人介紹，與蓬萊某公司的一個白領相見。她高挑的個子，清秀的眉目間透著些高傲，早到的她顯得有些不悅，許顯朝則是一遍遍地道歉。落座后他有些不知所措，還是女方先開口，就是了解個人收入、家庭情況、有沒有房子等。直爽的許顯朝竹筒倒豆子，“老家在陜西農村，家里不富裕，房子現在還沒買，上大學時的一些貸款至今還沒有還完……”姑娘沒等他再說下去，扯了個理由，便匆匆而去?！澳惆∧?，讓我說你什么好！”介紹人一個勁兒地埋怨許顯朝太實誠。

幾個月后，許顯朝又開始了第二次相親。這是一位鄉政府的公務員，基本上問了與之前相同的問題。后來又問：“你是怎么從島里出來的？”答：“坐船。”“坐多久？”答：“快了需要半天。慢了，真不好說幾天能出島……”

第三次是介紹人交換了雙方的電話，讓他們自己聯系?！懊魈熘芰艺垈€假，咱們見個面吧？”“可以啊?！苯Y果第二天，大風?！澳阍趺催€沒有出來？”“停航了?！薄澳鞘裁磿r候能出來?。俊薄拔乙舱f不準?！本瓦@樣六七天出不了島，后來也就不了了之。

島上冬天多大風、夏天多大霧，春秋兩季只是夏冬兩季的過渡，很短暫。大風、大霧都要停航，通航時每天也只有一班船，海上的氣候更是說變就變，進出島都得靠老天賞光。有人調侃：“寧到南山（相鄰的龍口市最富裕的地區）去當驢，不到隍城來打魚?！?/p>

許顯朝也明白，有幾個姑娘愿意嫁到孤島上來呀，何況大隊其他島上比自己條件好的“剩男”也有不少，婚后因長期兩地分居而離婚的也不是沒有先例。

“島孤浪高狂風伴，月彎夜寒身影單”，幾次相親失利，不免讓許顯朝有些傷感。熱心的戰友了解情況后便開始幫他分析原因，失手不外兩種情況，一是女方看不上咱，二是女方看不上“島主”。關鍵問題在后者。

找到了癥結，那就“對癥下藥”。說話間已是2008年的夏天，經田所長介紹，七月的一個周末，許顯朝與牟亞麗見了第一面。與以往不同，這次的見面地點選在了煙臺市邊防支隊機關駐地附近，熱心的戰友甚至還在機關大樓里為他安排了一間辦公室，許干事嘛，在政治處最合適。

牟亞麗是一名剛工作不久的數學老師。修長的身材，齊耳的短發，白凈的臉龐，高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她是帶著一份對軍人的崇敬而來，想要聽的就是關于軍人的故事。許顯朝侃侃而談，藝術地描繪著邊防軍人的工作生活，兩人很談得來。熱心戰友的精心策劃看來有些多余了，許顯朝愛情的春天已經來了。

助民

2006年初，萬眾期待的第二代身份證換發工作全面展開。

因為這個島上沒有條件上公安專網，漁民辦身份證先要去長島縣城照相，然后再去北隍城島派出所繳費辦理。這樣本來只需要二十元就能辦理的身份證，卻因氣候的影響，加上往返的船票以及住宿費、餐飲費，不走運時可能會高達上千元。許多群眾覺得成本太高，不得不打消換證的念頭。

“辦證難”，群眾反映大，就得想辦法解決。許顯朝盤算著，給島上居民辦身份證要先解決工具的問題，通過向懂行的戰友和同事咨詢，了解到單反相機很昂貴，他便自費買了一臺可滿足辦證要求的數碼卡片機。拿到了相機又向戶籍民警請教拍攝身份證照片的方法……

許顯朝的辦證“照相館”設在警務室，村民知道后爭相過來照相。對于那些行動不便的村民，他就預約登門服務，照完一批，許顯朝便對照身份證號碼輸上名字，存到U盤里，乘船送到所里，沒有客船的時候，他就自己搖著“小排子”送。這是個體力活兒，得搖個把小時才能到北隍城島，來回一趟常常腰酸臂痛。雖然累點兒、麻煩點兒，但只要方便了群眾，這些都不在話下。特別是那些患病癱瘓在床的老年人，有的一輩子都沒有出過島，當許顯朝把辦好的身份證送到他們手上時，從他們的笑臉里，許顯朝感到了充實與滿足。

許顯朝幫漁民提海膽

田所長常嘮叨：“公安工作就是群眾工作，海島漁民們滿意了，你的工作就算干到位了?！痹S顯朝越來越體會到這句話的分量。為了幫助群眾實現致富，他協調村委會成立了“漁家書屋”，引導漁民學習文化知識，宣傳國家的各種惠農利民政策。島上有了互聯網后，他就定期向村民傳授電腦操作及網絡知識，并協調縣水產部門開展網上遠程海珍品養殖培訓，依托互聯網建成了“南隍城海珍品有限公司”官網，在淘寶網上設立了海參、鮑魚專賣店，幫群眾實現足不出戶即能銷售海產品。

許顯朝針對南隍城島旺季環境優美、水產豐富、民居獨特的特點，通過深入細致的市場調查，多次向村委會建言，引導漁民開發深海生態“漁家樂”致富項目，之后又成立了釣魚協會。目前，全島已經建起二十一家海珍品養殖單位，新建漁家樂十余家。2011年以來，這個島僅“漁家樂”旅游創收就達年均三百余萬元，帶動間接消費七百余萬元。

漁家樂了！游客樂了！許顯朝也樂了！

2007年3月，許顯朝被島上群眾全票推選為南隍城村黨支部副書記。他深知干群關系的重要性，上任伊始便圍繞這個問題做文章，積極推進群眾自治，先后協調村委會及德高望重者成立矛盾糾紛調解小組，在警務室開通了法律咨詢熱線，向島上群眾宣傳各項法律、法規和國家政策，義務為群眾提供法律咨詢和援助，開展“警民相約警務室”等警民互動活動，使島上民風有了很大轉變。

村民老唐的女兒和妻子病痛纏身，家庭生活十分困難，便埋怨村里的福利分配不夠合理，鬧著要上訪。許顯朝了解情況后一次次帶著生活必需品上門，還專門從島外請來施工隊，幫助老唐家修補漏雨的房屋，誠心誠意地與他交朋友。隨后，許顯朝協調村委會給予支持，幫他貸款在碼頭開了一家電焊鋪，為他的妻子安排了看山護林的工作，這樣下來全家每年有了六萬元左右的收入。老唐深受感動，徹底打消了上訪的念頭，還逢人便說：“是許警官讓我過上了好日子?！?/p>

島上發達的養殖業吸引著大量的外來務工人員，高峰時能超過當地人口的三倍?？蓫u上自然條件艱苦，許多人適應不了，剛進島沒幾天就要回家。

干不了幾天活兒，又怎么能掙到路費呢？于是，許顯朝便又成了這些人的救命稻草。有時候，天還沒亮，警務室門口就坐滿了要出島的外來務工者。熱心的許顯朝不厭其煩，盡量協調送他們出去。

可不少養殖場主也一肚子苦水：“我在蓬萊雇傭他們，花了中介費，還有乘船、食宿的費用，這剛來一兩天，活兒都沒有干就要走，我可賠大發了。”

是啊，各有各的難處。許顯朝一方面安慰本地養殖戶，一方面為外來打工者買上船票和食品，“此刻我不是代表我個人，而是代表著黨和政府的形象，應該讓這些遠在他鄉的人感受到社會的溫暖。”

2005年5月的一天，許顯朝去轄區的養殖場走訪，當走到一養殖場的門口時，他注意到一位年輕女子，雖然眉清目秀，但神情似乎有些呆滯，坐在凳子上左手拿著個大土豆，右手握著個刮皮刀，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遠方。發現有人走過來，才瞥一眼手里的土豆，用刮皮刀用勁劃一下。許顯朝禮節性地跟她打招呼：“忙著呢？”她似乎聽不懂。這時，養殖場的老板娘走過來說：“這姑娘是前兩天跟著一名打工的男人從煙臺來島上干活兒的，可能精神有點兒問題?！?/p>

許顯朝覺得這事不是這么簡單，就向其他外來務工人員了解情況，從工友們七嘴八舌的話里，許顯朝大概弄明白了：這個女子是前兩天被另外一個打工者從煙臺帶進島的，她是朝鮮族人，只會講朝鮮族語，性格特別內向，不和外人說話。

隨后，許顯朝又專門找到那個帶她進島的務工者了解情況。據這人介紹，這個女子確是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的，他是一個禮拜前在煙臺汽車總站遇見的她，看她沒吃的，覺得可憐，就給她買了點兒吃的，后來她便跟著自己進島打工了。他接著說，這個女的沒有身份證，大概叫金美華（化名）。

看來事情有些復雜了。許顯朝直接回到所里，立即通過公安網查詢金美華的相關信息。當時的查詢軟件智能化程度低，也沒有照片，基本符合條件的有二十多位，許顯朝便與這些人所屬的派出所逐個取得聯系，一一落實。一直忙活到下午四點多鐘，延邊朝鮮族自治州一個派出所的民警告訴許顯朝，他們轄區的確有一個朝鮮族女孩兒叫這個名字，因為戀愛受挫，精神受到刺激，離家出走。她的家人四處尋找了一年多也沒有她的消息，小金的媽媽在家里整天以淚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應該就是她！

許顯朝有些激動了，他拿著相機不顧傍晚水路的危險，搖著“小排子”到養殖場找小金拍照，然后返回到所里，先將照片傳真到長島邊防大隊，然后由大隊的民警傳真給延邊警方。就這樣，收到對方確認的消息時已是深夜，許顯朝心中終于一塊石頭落了地。

第二天，小金的父親在當地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啟程趕赴煙臺。真是好事多磨，到了蓬萊，因海上起風停航，小金的父親等了一個星期，才進了島，父女相見，喜極而泣……

護鳥

許顯朝是個閑不住的人，他不僅熱衷于管“人事”，還愛管“鳥事”。

長島自古被譽為“候鳥驛站”，遷徙的鳥類達19目58科320種，占全國鳥類種類的24%。每年遷徙時萬鳥齊飛，大有遮天蔽日之勢，其啾啾歡鳴、呼朋引類之聲，常聞達數千米，堪稱奇觀，南隍城島自然也是眾鳥遷徙的必經之處。

候鳥也一直是不法分子牟取暴利的目標。他們常常在山上架起網具，張網捕鳥，那細得讓人難以發現的大網，一張網一個晚上便能網住數以千計的鳥兒，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被捕獲，然后偷渡出島，換取大把鈔票。許顯朝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恨得牙根癢，他想盡一切辦法讓候鳥安全過島。

每年“五一”和“十一”前后，各有持續半月左右的鳥類集中遷徙時間。在這個時期，許顯朝堅持疏堵結合，一方面向島上的群眾講解鳥類的生活習性，以及鳥類對大自然的特殊作用，引導他們愛護鳥類、保護自然環境，并發動群眾向進島的人進行愛鳥宣傳；另一方面他天天巡山繳網，發現一具銷毀一具，從不姑息。

村民們看他太辛苦，勸他干個差不多就行了，別太較真兒。而利欲熏心者則通過電話談合作，只要他能網開一面，就給他分成。被許顯朝嚴詞拒絕后，他們便開始威脅。許顯朝不卑不亢，“只要我在這個島上，就會一直管下去，你們也要小心，讓我抓住，絕對要依法處置?！?/p>

在渤海海域有一口神奇的井，因擊其壁有銅鐘之音而得“銅井金波”的雅號。它在漲潮時沒入海中，退潮時才會出現，此時井中之水清純甘洌。許顯朝就如這銅井之水，永葆著這份純潔，他把責任看得比金子還珍貴。

許顯朝不僅關注著候鳥過島的安全，植樹綠化、環境治理他同樣干得樂此不疲。前幾年，海產品江珧貝的市場銷路好、利潤高，漁民開始了大量的采捕，在獲得高額利潤的同時，廢棄的貝殼被當垃圾處理，發酵后，臭氣熏天，對環境污染嚴重，群眾很有意見。

為了解決好這個問題，許顯朝多方咨詢，很快從一位經銷商那里了解到，這些貝殼其實是上好的海珍品飼料。這下他來了精神，通過一位大學同學聯系到一個水產科研單位，進一步咨詢可行性方案。經科研機構認定證實后，他向村委會提出綜合利用報告，最終使村里投入五十萬元，對貝殼入海開展全面綜合利用。養殖戶的海產品實現增產增收，小島的環境也得到了有效改善。

搶險

深海孤島險情多。作為一名邊防軍人，險情就是命令，每一次搶險就是一次同自然災害的戰斗。兩軍對壘勇者勝，許顯朝從來都沒有輸過。

他熟悉島里情況，對容易出現問題的地方都寫在本上，記在心里。2009年9月17日夜，四十年來罕見的暴雨突襲南隍城島。細心的許顯朝想到，這么大的雨，雨水會不會沖進設在山下的供電所機房？“東菜園”半山腰上的石頭，會不會被大雨沖下來啊？

許顯朝立即穿上雨衣打著手電出了警務室，又叫上幾名聯防隊員，帶上鐵鍬等工具向供電所奔去。

大雨傾盆，水勢很大。供電所上方山坡下的導流渠被泥沙淤堵，從山上流下來的雨水夾雜著碎石等雜物，像被巨型水泵加了壓似的奔流而下，水勢眼看要沒到供電所的窗戶。給導流渠清淤是唯一的辦法，許顯朝他們在泥水中干了二十多分鐘，渠通水散，山雨分流，供電所化險為夷。

處理完這邊的險情，許顯朝他們又立即趕到“東菜園”。這個“菜園”可不是我們常說的陸地上的菜園子，當地人習慣將村子周圍的海域當作自家的“菜園”，南隍城島周圍海域一分為四，便成了東西南北四個超級菜園。

當許顯朝一行趕到“東菜園”海域旁的水泥路上時，裸露在半山腰上的山石在雨水沖刷下已是搖搖欲墜。許顯朝就地取材，利用繩索、樹枝、石塊等組織聯防隊員設置警戒帶，并在此守護，禁止車輛和人員通過。果然如許顯朝所料，不一會兒山體出現滑坡，幾十塊巨大的石頭，拖泥帶水，飛奔而下，轉眼間十幾米長的路段被毀，幸虧有許顯朝他們拉起的警戒帶，有效避免了人員傷亡。

當自己的努力得到認可，贏得群眾的信賴時，自己所經歷的各種困難真的都算不了什么

第二天，南隍城供電所負責人宋永敏將一面錦旗送到警務室，他緊緊握住許顯朝的手，動情地說：“謝謝你！謝謝你挽救了供電所價值上百萬元的設備，保證了島上的用電正常，沒有你真不知道后果會怎么樣?！?/p>

2011年6月26日九時許，狂風大作，大浪滔天，?？吭诖a頭的船只因巨浪沖擊相互之間猛烈碰撞，如不及時處理，將會出現船只傾覆的危險。許顯朝得知情況后，立即趕到現場，只見碼頭內數百艘大小船只混雜在一起，狂風推著海浪像從天而降的大網，一遍遍地拍向整個碼頭，大船隨著海浪上下起伏，隨時可能將旁邊的小船擊沉，一些船上的網具已經隨著海浪涌落入海中。

更要命的是，在其中一只船上還有兩名沒能及時撤離的漁民，他們就像坐過山車，忽而被涌上幾米高的浪尖上，忽而又被卷入浪底，雖然距離碼頭只有幾米遠，可就是上不了岸。他們驚恐萬分，大喊著：“快幫我們上去！快幫我們上去！”

許顯朝與在場的村委主任李盛勇都感到情況危急，便立即打電話向上級報告險情，請求支援，并隨即讓人找來一盤纜繩，準備救人。李盛勇看到這陣勢，極力勸他換有經驗的漁民去救人，可許顯朝清楚，這個時候自己就是大家的“主心骨”，必須沖鋒在前。他將纜繩的一頭固定在岸上，中間部分系在腰上，向碼頭深處走去……

浪實在是太大，一個浪涌過來便把許顯朝推倒了，他只好利用浪與浪之間的間隔，匍匐前進，一米、兩米、三米……終于移到了距離兩名漁民最近處，他鉚足了勁，將纜繩投向兩位漁民，兩漁民接到這條救命繩，大家才算松了口氣。隨后，在周圍人的幫助下，許顯朝和兩位漁民很快回到了安全地帶。

此時，解放軍某部緊急支援的十名官兵已經趕了過來，經過五個小時的連續奮戰，軍民同心協力，小船一只只被移到了安全港中，大船依次向內港轉移、固定。為防止船只在轉移過程中出現漁網纏住螺旋槳的“絞擺”問題，許顯朝還協調調來了一臺挖掘機，把漂浮在海面上的漁網紛紛拖到岸上，為船舶移港清除了障礙。這次搶險，共緊急轉移船舶一百多艘，打撈漁網漁具十余套，重新固定船只三十艘，港內船只無一受損，避免經濟損失達上千萬元。

十三年來，臺風過島、暴雪降臨、大雨突襲、火災救援……許顯朝經歷得太多太多。在險情面前，他既是“主心骨”，又是指揮員，更是一次次的破險者?！坝欣щy找小許”成了漁民們的口頭語。有人說，守島會讓人失去生活中的幸福、精神上的快樂。而許顯朝覺得，人總要有點兒追求，當自己的努力得到認可，贏得群眾的信賴時，自己所經歷的各種困難真的都算不了什么。

愧疚

妻子牟亞麗并非對許顯朝沒有意見，戀愛主要靠電話，約好的出島相見，有時幾個月不能成行，讓誰攤上都難以承受。每到這時，他只能重復類似的話安慰牟亞麗，“我們有定期換防的政策，我會很快調出來的?！?/p>

兩人就這樣在許顯朝一次次的承諾中結了婚，后來又有了孩子。九年的兩地分居，一位柔弱的女子承受了多少的艱辛，說也說不盡，道也道不清，寫也寫不完……

許顯朝是2009年春節回陜西老家結的婚。在老家看電視時偶然看到了重播2008年春晚小品節目《軍嫂上島》，這讓他和愛人看得熱淚盈眶，這種辛酸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體會到。2008年的國慶長假，牟亞麗準備上島看望許顯朝，就是因為大風客船停航在蓬萊，一天、兩天……一直等了五天才通航，可長假就剩下兩天了，進島是可以進去，但如果變了天，出不來島怎么辦？學校還有幾十個學生等著她上課呢。一聲長嘆，回——去——吧。這些年來，進島看望許顯朝，小牟幾乎沒有一次順利到達過。

2010年6月，為了迎接女兒出生，許顯朝算著日子提前請好了假?？僧敃r因為要處理一起海區糾紛脫不開身，等了結了糾紛準備啟程時，又起了大霧，海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見。那持續了數天的平流霧讓許顯朝急得徹夜難眠，嘴上長出了水泡。本打算回家陪妻子準備一些母嬰用品，再到醫院陪產，可等通了航，回到家，孩子都已經出生一個星期了。

在島上開始的幾年沒有互聯網，除了看妻子和孩子的照片，許顯朝和家人聯系主要靠打電話。時間長了，妻子一問孩子：“爸爸在哪兒呢？”孩子就用手指著電話說：“爸爸在電話里?！?/p>

許顯朝不在家的日子，屋子里是空曠的，日子是寡淡的。對于牟亞麗來說，這樣無味的日子已經習慣，也并不難捱。但難的是遇到突發情況時的無助。2010年隆冬，窗外狂風呼嘯，大雪紛飛。凌晨一點多，許顯朝接到妻子打來的電話，說孩子發燒很厲害。身為人父的許顯朝心急如焚，但也無能為力，只好請求妻子把手機按成免提，通過電話護送妻子到醫院。當時他們住的地方離醫院比較遠，也沒有出租車。妻子抱著幾個月大的孩子，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上，發出不規則的咯吱聲，突然撲通一聲響，隨后是孩子的大哭、愛人的抽泣，是妻子抱著孩子滑倒了，電話那頭還傳來狂風肆意的呼嘯聲……

許顯朝知道自己對妻子虧欠太多，雖然兩處相距不足百公里，可每年他出不了幾次島，即使是能出島，也要先處理攢了一堆的公務，之后才能安心與闊別已久的妻女見上一面。每當這個時候，一種掩飾不住的開心就會洋溢在許顯朝的臉上，妻子也會把孩子和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早早地等候在他下車的地方。牟亞麗在她的QQ空間里這樣描述，“每次接到老頭子，就覺得整個天地間只有老頭子的一雙大眼睛，只有老頭子矯健的步伐，只有老頭子和孩子之間默默流淌的父女深情，整個世界都為我們變得靜默。”可這樣的相聚并不是每一次都是如此溫馨的場景，有一次許顯朝趁參加培訓的機會回家探望妻女，當從妻子手中接過女兒時，孩子驚恐地看著他，哭著不讓抱，還用手打他的臉，那一刻，他看見妻子把頭扭向一邊，掉下了眼淚。

歡聚總是短暫，道別最是隱痛。妻子說，老頭子一般是清晨離開家，我想送送他，可他說不著急走，等一會兒，我就趕快給孩子穿衣服，他總是在我們還沒有準備充分的時候，就突然背上包離開。包是頭一天就收拾好的，離別就是這樣匆忙，不給我們送他的機會。

這時孩子總是大聲地哭著喊：“我要找爸爸！我要找爸爸！”孩子的哭聲將牟亞麗心里最后的防線擊破，淚水也跟著涌了出來。這時牟亞麗只能抱著孩子，站在廚房的陽臺上目送他。

孩子的哭喊聲嘶力竭，穿越了樓道與窗戶，牽動著許顯朝的神經。但牟亞麗說無論孩子如何叫“爸爸”，老頭子從不答應。他在樓下回望我們一眼，向我們揮揮手，然后就大步流星地離開，竟再也不回頭。牟亞麗說自己只能“無語凝噎”，只能拼命擦淚水，不讓它模糊了對丈夫的凝望。丈夫的腳步間纏綿的是她和孩子的目光……

妻子很要強，她理解丈夫的不易，對許顯朝從來沒有過多要求，自己做得了的事情都自己做。她不僅努力操持著這個家，對自己的工作也是盡心盡力，連續多年被評為優秀教師，還堅持學習，在職取得了教育學碩士學位，這得需要怎樣的努力與毅力??！我們的軍隊有如此的軍嫂是何等的幸事。正如那歌中所唱的“軍功章啊，有你的一半”，她們受之無愧！

擁軍

人在做，天在看，這“天”就是老百姓。老百姓看準了許顯朝是個把小島當作家的好人，是個真心為大家做事的好警官。

南隍城碼頭早上很是熱鬧。天剛蒙蒙亮，漁民們便會來到碼頭，說笑著、吆喝著，有的還抽著煙，做著出海前的一切準備。為便于了解情況，也為方便群眾辦事，許顯朝會在這個時候趕到碼頭，有時幫著漁民打個下手，有時會現場記下群眾的需求和意見。他穿梭于大小船只之間，如果不穿這身軍裝，儼然就是一位地道的漁民。其實，漁民們也早已把他當成了自家人。

漁船離開碼頭后，許顯朝便利用白天的時間把需要協調解決的事項逐一去落實，不能一下子完成的也盡快給個回復，免得鄉親們著急。每天傍晚許顯朝也是必到碼頭的，問問這家的收獲，說說那位交辦的事兒，檢查一下船舶的固定情況……這情景就像一幅“親人盼歸圖”。

2009年5月27日，漁民們像往常一樣一大早來到碼頭，為出海做準備。這時漁民老顧隨口問道：“茂林，怎么沒看到許警官？”“可能過一會兒才來吧。”王茂林答道。過了半個多小時，還不見許顯朝的影子，王茂林便打他的電話，電話通了，可沒人接聽?！霸S警官這是怎么了，別出什么事??！”王茂林想著，把準備停當的船只重新固定好，急匆匆地向警務室小跑過去。

一進院，王茂林便喊：“許警官！許警官！”無人應聲。他推門進去，看到許顯朝臉色蒼白，滿頭大汗，他二話沒說，背起許顯朝就向衛生所跑去。

許顯朝得的是急性闌尾炎，當時疼得他都拿不起電話來，王茂林在院子里叫他時，他已經沒有力氣應答了。醫生說，要不是老王及時趕到，許顯朝是會有生命危險的。

村里有位老大娘叫顧艷梅，兒女在外地工作，極少回來，大娘在家里無依無靠。許顯朝便成了大娘家的常客，挑挑水，打掃打掃屋子，逢年過節為大娘送上米面和花生油，幾年下來，大娘已把許顯朝當成了親人。

2012年6月，許顯朝外出參加業務培訓。一個月都沒見到人，鄉親們著急了，還有傳言說許警官要調走，不少人唉聲嘆氣。八十一歲的顧大娘更是打心眼里不舍得他走，說要親手做些鞋墊來表達心意。她和幾個鄰居不分晝夜，一針一線地縫制了一百雙繡著“愛民固邊”四個字的鞋墊，要親手送給許顯朝。

一滴水只有融入了大海才不會干涸，正因為加入到煙臺支隊這個大家庭，才有了我的今天……

熱心的王茂林竟然還給長島邊防大隊寫了一封請愿書，上面是全村老少的簽名和指印，請求大隊領導將許顯朝留下。這些請愿人，下有十幾歲的孩子，上有七八十歲的老人，一些人出差在外，知道這事后，也打來電話要求簽上自己的名字……

愛民，才有擁軍；愛民，才有“邊固”。寒來暑往，四季更迭，伴隨著一個個日出日落，經歷了一次次風霜雨雪，許顯朝把心留在了海島，把情灑在了海島，把愛獻給了海島，軍民同心，守望著海島的安寧。

榮耀

2014年10月28日上午，北京人民大會堂里，習近平總書記親切會見全國公安機關愛民模范集體代表和愛民模范。隍城邊防派出所所長許顯朝作為山東省邊防部隊唯一代表有幸參加了這次會見。他身著整潔筆挺的橄欖綠，雙目有神，精神煥發，胸前十幾枚各式各樣的獎章與那鮮艷的大紅花互相輝映。

上午九點半，習近平總書記健步走進大廳，微笑著同大家親切握手。當溫暖有力的大手握住許顯朝雙手的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激動的熱淚在眼眶里打轉，“十年守島，有此相約，再苦再累也值了?！痹S顯朝動情地說。

許顯朝守島的歲月，“一個包、一支筆、一個本”是他的標配，他用勤快的腿、執著的心，丈量著隍城兩島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海區，那三十三本走訪日記里，滿滿當當地記載著海島群眾的各類需求和海防建設的大事小情，它承載的是對邊防事業的忠誠奉獻，對海島群眾的公仆情懷。

耕耘與收獲從來都是相依相隨。從支隊、總隊，到公安部邊防局；從縣市、省級，再到國家級的榮譽，直至全國愛民固邊先進個人、全國公安機關愛民模范、全國公安系統二級英雄模范……許顯朝所獲得的榮譽太多了。

在這眾多的榮譽中，那金、銀、銅三枚“衛國戍邊紀念章”最能見證許顯朝不一般的履歷。這是“只頒發給在邊遠艱苦地區現役官兵”的榮譽，需要逐次申領，三枚獎章都得齊了，也就意味著一個軍人把最好的青春年華都獻給了艱苦地區。原解放軍總政治部將全國邊遠艱苦地區由重到輕劃分為六個等級，在第一、二等級地區工作一年，相當于在第六等級地區工作五年，隍城兩島屬于第二等級。在此累計服現役滿一年的可授予銅質紀念章，累計滿六年可授予最高級別的金質紀念章。而許顯朝在這里連續工作了十三個年頭。

2017年7月28日，在公安邊防部隊慶祝建軍90周年文藝演出暨第五屆“十大邊防衛士”頒獎典禮上，公安部邊防管理局的首長看到許顯朝胸前佩戴“衛國戍邊紀念章”和原濟南軍區“老海島標兵”勛章時，動情地說：“年輕人，不容易啊！”并鼓勵他，“保持榮譽，繼續前行。”

三天后，邊防煙臺支隊召開座談會，歡迎第五屆“十大邊防衛士”許顯朝載譽歸來。支隊政委徐強說：“許顯朝同志作為優秀基層官兵代表，能夠獲此殊榮，既是個人的榮譽，也是全支隊的榮譽。全市邊防官兵要以許顯朝同志為榜樣，迅速掀起向‘十大邊防衛士學習的熱潮，形成崇尚先進、學習先進、爭當先進的濃厚氛圍?！?/p>

“我將倍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崇高榮譽，不忘初心，扎實工作，再立新功?！痹S顯朝在座談會上表態說，并特別請求，將“十大邊防衛士”的獎杯放到支隊榮譽室。他說：“這份榮光我不能獨享，一滴水只有融入了大海才不會干涸，正是因為加入到煙臺支隊這個大家庭，才有了我的今天……”

傳承

2017年9月22日上午，作者第一次來到許顯朝新任政委的邊防煙臺支隊芝罘大隊。他說，就在前一天晚上，他才回了趟南隍城島，回到了警務室，看到了自己親手栽下的那棵已經有碗口粗細的無花果樹，果實盈枝，迎風招展，仿佛歡迎主人的到來……

十三年啊，許顯朝見證著海島的發展變化，體味著島民們致富的喜悅，島上的一切已融入了他的血脈，離開了，真的不舍。許顯朝說，“十二五”期間，按照《山東半島藍色經濟區發展規劃》布局，長島圍繞“打造國際休閑度假島”目標，充分挖掘獨具特色的生態旅游、養殖和海洋文化等方面的資源優勢，島民們也從看重收入轉變到看重生態發展上來，使海島的天更藍、水更清、景更美了。

“官升一級，人矮半頭。新的崗位、新的環境，同樣要有個適應過程?！痹S顯朝說，“職位更高了，責任也更大了，我沒有理由不盡最大的努力去做。”

說到晉升，他很是感恩，一直念叨著，“這都是組織的關懷，領導的厚愛。”這在別人看來的一句客套話，卻是許顯朝的切身體會。許顯朝的事跡，從部局到總隊、支隊的領導都十分了解?！氨M快改善模范人物的生活環境，提高他們的政治待遇，使先進典型既有榮譽，又有地位，真正讓廣大邊防官兵崇拜先進典型，爭當先進典型”早已成為各級黨委和領導的共識。

“對于永恒的隍城島而言，十幾年，我只不過是個來去匆匆的過客。從拓荒者單衍勛開始，一位位前輩們比我過得更艱苦，做出的奉獻與犧牲更大，而如今，南隍城島從一個人的警務室變成了四個人的派出所，并有了堅強的戰斗堡壘——黨支部，他們會比我更專業、更全面、更科學地管理海島、守護海島，在新時代他們一定會比我做得更好?！痹S顯朝動情地說。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把戍邊當事業干，把海島當家來建，堅不可摧的中國邊防，不正是一代代戍邊人不言苦、不言棄，用愛國之情、報國之志，以接續傳承的忠誠奉獻筑起的嗎？

讓我們向永遠的戍邊衛士致敬！

（本文照片由山東省公安邊防總隊煙臺市支隊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