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郝利瓊

靜安區寶山路街道610弄志愿者指導分類。
愛芬環保已先后在200多個社區開展垃圾分類工作,作為推動者,在對社區“授人以漁”之后退出社區,協助社區建立了完善的垃圾分類管理制度,讓垃圾分類真正落實到小區,并能持續開展。
上海靜安區愛芬環保科技咨詢服務中心(以下簡稱“愛芬環保”)于2012年8月 正式注冊成立,是一家致力于推動城市垃圾分類進程的環保公益機構,核心工作是為社區提供垃圾分類的解決方案,以及社區培訓、咨詢和顧問服務。愛芬環保在靜安區的揚波大廈創建垃圾分類的“揚波模式”、社區試驗點,獲得了政府、媒體與公眾的贊譽。成立至今,愛芬環保已在上海市靜安區、普陀區、閔行區的229個小區推動垃圾分類工作。
社區千姿百態,社區工作繁復如絲縷,但社區總有它“相似的臉”,有它的統一性和規律。6年來,通過在200余個社區中的歷練,我們對社區有了深入了解,逐漸掌握了在社區開展工作的方法、技術、模式,試圖把握社區工作的“火候”,觸摸社區工作的“靈魂”。
我們對待社區,有兩個“基本法”:第一個是“入社區法”,要在社區推動工作,必須要進得去社區,深入社區,幫助社區實現工作目標且帶來社區的改變;第二個是“出社區法”,我們始終是外來組織,是協助者和推動者,我們進入社區的目的是希望能在工作完成、團隊建立、制度完善后退出社區,讓社區自己自如地運行和管理社區事務,實現良性循環。在社區需要的時候我們進入,不需要的時候我們退出,這是外來組織做社區工作的辯證法。
進入社區不容易。要進入社區,我們要回答以下問題:
你憑什么可以進入社區?到社區去找誰?社區工作的利益相關者是誰,他們在社區各自有什么樣的權力和利益,他們之間關系如何?社區的需求是什么?社區有開展某項工作的意愿嗎?社區有什么資源可以為我所用?更重要的是:社區為什么要理你?你可以帶去什么?他做某項工作的好處是什么?他做了這件事可以為社區帶來什么樣的改變?你是不是能滿足或回應他的需求?
在社區里,垃圾分類的核心利益相關方有:
社區管理者——我們一般稱為“三駕馬車”,包括居委會、業委會和物業,三者各司其職,充分互動,形成合力,就能保證分類取得成果。
社區志愿者——來自居民中的黨員或積極分子,負責垃圾分類開始之后的宣傳和監督工作。
居民——垃圾分類的執行主體。
愛芬環保在做垃圾分類工作中的角色定位是“推動者”,我們一般在以下幾方面為社區提供支持:
第一,培訓。為社區管理者提供集中、專門的培訓,讓其學會并在社區使用這些專業的工作方法,推動本小區的垃圾分類工作。
第二,咨詢服務。為社區提供專業的咨詢服務,幫助其解決工作中的困難,在關鍵節點上進行支持。
第三,工具包。為社區提供專業的垃圾分類工作工具包,包含各種培訓教材、教案、視頻、游戲、海報等,供社區根據需要選用。
第四,志愿者課程。志愿者是垃圾分類工作中最重要的力量。社會組織可為社區管理者提供志愿者管理課程,幫助其在志愿者招募、管理、培訓、使用過程中更加規范和專業。
第五,陪伴和帶領。大量社區型社會組織,需要經過嚴格培訓后,去實地協助社區開展工作,幫助解決問題,反饋情況。
我們在每個社區的工作時間,從4個月到8個月不等。這段時間,足夠我們跟社區管理者(居委會、業委會、物業)以及志愿者團隊建立比較深入的聯系,推動他們成立工作小組,并在3到6個月之內完成垃圾分類的工作目標。我們在工作中摸索出一套比較有效的工作方法“三期十步法”:
我們把整個工作分成三個階段:導入期、執行期和保持期。每個時期都有很多固定的工作流程。一般來說,導入期最長,需要2~3個月左右,這段時間工作越扎實,后面的工作就越好做。導入期的工作包括:

進行細致的社區調研,了解社區基礎情況,包括小區類型,年代,居住人群特征,小區居委、業委會、物業情況,硬件條件,黨員和志愿者情況等。
調研后,我們會以街道名義召開一次大型工作坊,讓社區的核心人物都來參加,這個會議是參與式的,讓參與者討論,我們也會提供垃圾分類難點問題的專題討論以及大量案例。通過這個工作坊,社區對他們要做的事情以及開展工作的步驟和難點已有了解。
接下來,各個小區要進行硬件改造,包括垃圾廂房改建、高層垃圾桶撤除、多層垃圾桶并桶。硬件改造是最重要的條件,居民會因為看到硬件改造增加對垃圾分類的接受度。
社區組織也要成立起來,除了“三駕馬車”要成立指導小組外,志愿者們要組織起來,成立專門的志愿小組。
大量的宣傳動員后,培訓工作就開始了。我們通常會讓社區動用他們一切能想到的宣傳方式,從黑板報到小喇叭,從上門敲門到微信通知,大小會議都講垃圾分類。黨員和志愿者最先被動員起來,由他們再去動員普通居民。同時,針對志愿者、保潔員、物業的培訓也都同步執行起來。通過大量宣傳和培訓,為社區制造強大的輿論氛圍。
這些工作結束后,我們會用一個儀式性的方式來真正啟動,那就是向每戶居民家庭發放一個濕垃圾桶,這也是上海市政府給居民的福利。
之后就是較長的志愿者值班工作。向居民宣傳到不到位,全靠志愿者。志愿者2~3個月內持續站在垃圾投放點附近值班,足以多次碰到每一戶家庭,面對面向他們宣傳垃圾分類知識和技能。
很多城市都有針對正確投放垃圾分類居民的積分獎勵,或者其他獎勵措施。這些措施在沒有法律強制力的情況下,也可以較好地激發居民積極性。
在“執行期”結束后,需要對社區內長期的垃圾分類工作進行總結和表彰,尤其是辛苦的志愿者們,要給他們最大的鼓勵。之后,就是和社區共同制定未來的管理制度,包括物業管理制度和后期宣傳監督制度。前者主要由業委會和物業來負責,后者主要由居委會負責。
一個社區走完這個步驟,基本可以確保社區垃圾分類目標可以實現。同時,這套方法對開展其他針對家家戶戶的、需要長期進行的社區工作同樣有效。

在垃圾分類初期,大多數居委會和物業都擔心:做垃圾分類太麻煩,做了吃力不討好,做不好遭人嫌。但實際情況是,垃圾分類做好了,帶來的改變很大。
曾有一個小區剛開始做垃圾分類時,物業經理態度不冷不熱,被動參與。而在項目開展兩個月后召開的座談會上,他主動邀請我們去另外一個小區繼續開展工作。他說:“做完垃圾分類后,感覺好處很多。”再問他有什么具體好處,他說,“垃圾廂房非常干凈,老百姓的投訴少了,抱怨少了,我們日子好過了!”做垃圾分類后,得益最多的往往是物業公司。這些好處包括:小區環境好了,物業費好收了,居民投訴少了,與居民溝通更順暢了,各項工作好做了。
在居委會方面,如果在垃圾分類過程中做得很扎實,跟居民的聯結會大大加強,居民對居委的工作會更有認同感,會有更多志愿者加入社區工作。
垃圾分類后,社區的人際生態發生微妙變化:各種角色的人的交互驟然增加。一位保潔員教業主分濕垃圾,業主把自己家的可回收物送給了保潔員。一些小區的居民比鄰而居十幾年并不相識,卻由于做志愿者的緣故認識了很多鄰居。因為垃圾要分類,志愿者和居民之間,居民和居民之間,在垃圾廂房附近駐足的時間多了,大家無形中的交流多了。
從社會建設的意義上看,我們希望建立的社區“守望相助”、“互幫互助”、“敦親和睦”的氛圍,在社區里人與人關系的建立中,慢慢建立起來了。
不僅社區在發生改變,和垃圾分類相關的各個部門,彼此之間也逐漸建立了聯系,街鎮市容部門與小區物業、居委會間的交道越來越多。比如,環衛部門的清運員原來不與社區直接打交道,因為濕垃圾清運過程中需要跟社區交涉的事多,與居民的聯系漸漸多起來了。居民也借此了解了濕垃圾的清運流程和最終流向等信息,還常有意無意地監督著環衛工作,一看到發生混裝的情況,馬上打電話到社區舉報。這些交流的發生,都在無形中促進社會各種力量的交流和社區的融合。
拾荒者、回收企業、保潔員、居民、物業公司、回收藥品的藥店、衣物回收機構,這些原本沉默和固化的角色之間慢慢有了互動,這給社會、社區增添了活力。
這些改變帶給我們的啟示是:做垃圾分類,不是給社區或社會帶來麻煩和負擔,而是給所有參與者帶來利益,帶來好處。只有每個人都能從中獲益,大家才有堅持下去的動力。
我們認為,以垃圾分類工作的復雜性而言,當前社區管理者的能力,尚無法承擔起在社區推動垃圾分類的責任。應較快速地提升社區能力,以滿足垃圾分類工作的基本要求。或者反過來講,借助垃圾分類的機會,建設或補足社區的能力,讓垃圾分類成為“一箭雙雕”之舉:既實現垃圾分類的目標,又提升社區管理者的能力和素質。
特別重要的是,垃圾分類始終應以社區為主導,外來組織只是協助者、推動者,資源提供者、陪伴者。外來的社會組織不能越俎代庖,取代社區“執行”具體的社區工作。社會組織存在的惟一目的,是幫助社區提升能力——開展垃圾分類、進行居民動員、尋找或聯結的能力,在實現“授人以漁”的目的后,把社區還給社區。社會組織進入社區的目的,是為了結束使命后更好地離開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