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梅
(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 上海 200433)
價值是保護文化遺產的根本動機,價值評估是認定“官方遺產”(official heritage)[1]的重要依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UNESCO)建立的世界遺產名錄要求具備“突出的普遍價值”(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OUV)[2],即“罕見的、超越了國家界限的、對全人類的現在和未來均具有普遍的重要意義的文化和/或自然價值”[3]。
然而,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普遍價值的理念受到全球遺產思辨研究(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學者的廣泛批判[4],他們認為世界遺產OUV的理念以及遺產申報過程的操作方式是權威化遺產話語(Authorized Heritage Discourse)的建構過程[5],致使遺產地居民和其他利益相關者難以參與到遺產保護、地方發展的決策之中[6]。
文化遺產的價值兼具主觀性與客觀性,不僅取決于遺產自身,也取決于價值評估的主體。學者借鑒經濟學的價值分析方法,根據認知主體的不同區分了個人、家庭、當地社區、民族、國家與世界等層級的價值[7],不同層級的價值可能是相互矛盾而對立的[8]。世界遺產的普遍價值傾向于國際與國家層級[9],突出遺產代表締約國的文化傳統,以國家認同來表達世界文化的多樣性[10],而忽視了國家內部的多元文化、地域特色以及當地社區的價值觀,對民族、地區、社區等層級的價值關注度偏低。
世界遺產委員會(UNESCO World Heritage Committee)建立的遺產申報與管理架構加劇了這種價值傾向。世界遺產的申報以締約國而非“核心社區”[11]為工作主體,日常保護者與管理工作者以專業人員為主,使之與專業知識、話語權密切相關[12]。世界遺產委員會委托專業機構協助開展遺產認定、價值評估等工作。締約國的遺產申報工作過程也由國家委托專家完成,套用既有的OUV標準來論證所申報遺產的價值,割裂了遺產與社區的聯系。
世界遺產的普遍價值理念試圖消除不同國家之間文化傳統的隔閡[13]。然而,這種理念往往以犧牲當地層級的社區認同為代價,各層級價值不整合,價值闡釋不完整,由此給遺產保護、管理與當地發展帶來種種弊端。
世界遺產對普遍價值的傾向性容易導致遺產保護與遺產地居民的生活需求之間產生矛盾,不利于地方的可持續發展。最廣為人知的教訓要數德國德累斯頓易北河谷(Elbe Valley,Dresden)被世界遺產除名。易北河谷景觀展現了18—19世紀中歐地區的發展歷史,自然景觀與人文建筑完美結合,于2004年被認定為世界文化遺產。德累斯頓是德國東部最大的城市之一,中歐文化傳統與現代城市發展相交融??紤]到居民生活的交通需求,市議會于1996年提議在河道上游建設一座鋼梁橋,項目一度因申遺而停滯,最終于2005年決定繼續建設該橋。次年易北河谷即被列入瀕危世界遺產名錄,2009年被正式除名。除了政治因素[14]外,該事件反映出當地需求與普遍價值之間的深刻矛盾。世界遺產所推崇的普遍價值未能與居民認可的不斷進化發展的景觀價值相整合,導致遺產保護與地方發展背道而馳。
普遍價值與當地層級價值的整合有利于遺產保護工作的開展,可以更好地闡釋地方文化,以文化傳統的延續推動遺產地的可持續發展。斯里蘭卡世界遺產阿努拉德普勒圣城(Sacred City of Anuradhapura)是該國佛教圣地,建立于公元前3世紀,10世紀因發生戰亂而被遺棄,后又被重新發現,佛教徒再次回到圣城禮拜。20世紀中葉斯里蘭卡獨立后,遺產保護工作以當地佛教傳統為指導。佛教教義認為遺產的延續以物質替換為基礎,因此當地修復、重建了多處佛塔等宗教建筑,當地佛教僧侶、信徒積極參與到修復設計與日常管理之中[15]。圣城修復工作將當地文化傳統、佛教僧侶與信徒的使用需求與世界遺產的普遍價值相整合,得到世界遺產委員會的認可,圣城于1982年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阿努拉德普勒圣城至今仍為斯里蘭卡的佛教圣地,同時也作為國家文化的象征而吸引著來自全球的訪客。
我國自1985年加入《保護世界文化與自然遺產公約》(以下簡稱“《世界遺產公約》”),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歷史,我國的遺產保護理論與實踐深受《世界遺產公約》保護原則的影響,特別體現在價值研究方面。
隨著世界遺產申報工作經驗的積累,我國越來越熟悉并靈活地運用OUV價值標準來闡述遺產的普遍價值。然而,由于重視申報成功率,價值評估往往過分強調國家層級的價值,未能充分考慮多層級價值的整合,從而引發了保護與發展相互沖突的問題。如佛教圣地四川樂山大佛,未能完整考察當地信仰的發展歷史,忽視當地居民與佛教僧侶、信徒在價值評估與闡釋中的作用,當地社區缺位于遺產保護管理之中,地方建設難以滿足信仰活動的開展[16]。又如作為活態鄉土聚落的福建土樓,對其普遍價值的表述雖然提及了當地的營造傳統,但未能通過開展實地調研來了解營造傳統與當地生產生活方式的聯系,在世界遺產保護要求的限制下,很多土樓村落的居民難以維持傳統制茶產業,人口流失嚴重,土樓因無人照管而逐漸破敗,也使活態文化的傳承面臨威脅[17]。
價值評估是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核心[18],基于價值評估的保護方法(value-based approach)是目前國內外普遍通行的保護決策方法論[19]。《世界遺產操作指南》要求世界遺產申報必須包含突出普遍價值的聲明(Statement of OUV),《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也將價值評估作為基礎的、核心的保護工作程序。只有在完成價值評估后,才能夠判定遺產等級與構成,并規劃設計相應的保護措施。
遺產建構是一個文化過程[20],想要全面地理解遺產,必須對這個文化過程的歷史開展研究。歷史研究是價值評估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不同類型、層級的價值評估均需以歷史研究為基礎,文化遺產本身的創造與再創造以及價值的生產與再生產均處于歷史過程之中。與學者對真實性的歷史分類[21]相似,在不同歷史時期中可能有不同的社區參與到遺產及其價值的生產之中。同一個遺產要素在不同歷史時期可能被不同的社區認可,由此具備多層級的價值。我國近年申報成功的世界文化遺產,如浙江杭州西湖文化景觀[22]與福建廈門鼓浪嶼國際歷史社區[23],其遺產價值評估均基于深入而完整的歷史研究,關注到不同層級價值之間的聯系。
全面、整體評估遺產價值需要了解不同遺產社區與利益相關者對價值的認知。目前世界遺產與我國遺產保護的實踐工作均主要由專業工作者從事,以遺產地居民為代表的核心社區很難參與到保護決策與工作實施之中。遺產保護研究者基于保護工作的實際情況,提出在價值評估中采用人類學民族志的研究方法,調查不同層級社區所認可的價值[24];UNESCO與ICCROM等機構在全球遺產保護工作中推行文化繪圖(Cultural Mapping)等鼓勵社區參與遺產價值評估的方法[25]。我國的遺產保護實踐工作也在逐步采用問卷、訪談等方法來了解遺產利益相關者的價值認知與發展需求[26]。
文化遺產具有不同類型與層級的價值,已有研究更多關注價值類型[27]。然而在保護實踐中,不同層級的價值沖突往往才是引發遺產地發展問題的關鍵因素。本研究以全面、整體評估遺產價值為目標,綜合借鑒歷史學、人類學等不同學科的研究方法,從時間的跨度分析各個遺產社區的價值認知變化,建立整合不同層級價值的方法論。筆者選取世界文化遺產清西陵為案例[28],以陵寢制度為主要研究內容,從歷史研究出發,揭示其申報之初(2000年)OUV聲明的不足;通過對居民及其他利益相關者的調查問卷與訪談,分析不同層級的價值之間的矛盾及其影響;最終應用價值整合方法,提出協調保護與發展的途徑。
清西陵是我國世界遺產“明清皇家陵寢”的組成部分,其申報文本中的OUV聲明主要包括對中國風水原則的繼承、對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的表達以及對中國古代的皇權威嚴、精神信仰與世界觀的展現[29]。明清兩代皇家陵寢以規模宏大、格局精美、保存完整著稱于世,展現了中華文明的“大傳統”[30],表達著國家層級的價值。清西陵是明清皇陵中始建最晚的一處,建設時間長達近兩百年(1730—1915年),陵區規劃合理、設計精美、建置完善。遺產構成以地下陵墓與地上陵寢建筑為主,包括四座皇帝陵、三座皇后陵、三座妃園寢、兩座王爺園寢及公主、阿哥園寢各一座,以及永福寺與行宮建筑群、陵區古松樹[31]。
皇家陵寢是過去時代的創造物,與我們熟知的宗教、聚落等活態遺產不同,似乎是一種已經故去的歷史。然而,如果完整回顧清西陵的建設歷史,分析陵寢建筑的設計、施工與日常管理,就會發現皇家陵寢不僅是帝王身后的安身之所,也是守陵人員居住、生活的所在,陵寢建筑與陵寢制度、守陵人員密切相關。陵區內建設有大量的守陵機構(守陵人辦公之地)與兵營(守陵人居住之所),由此逐漸發展出服務性聚落(市集)。由于對陵寢制度價值的認知不足,這些建筑與聚落未被列入世界遺產構成,在時代變遷中逐漸消逝,國家禮制慢慢演變成僅為守陵人后代所感知的當地價值與地方精神。
以陵寢制度為線索開展歷史研究,能夠有效地分析清西陵建設管理制度與相關人群在時代轉變中的變化,結合遺產地社區居民的調查,完整呈現不同層級的價值認知。
陵寢制度確立了皇家陵寢的建筑規制與祭祀規范,它是我國傳統禮制的一部分。
陵寢的建置隨供奉、祭祀與朝拜的禮制發展而不斷變化[32]。歷代帝王陵墓均有頻繁的朝拜祭祀與日常供奉,因此派專人駐扎在陵園內或附近,組織管理祭祀、朝拜與供奉,如秦漢時期的陵縣(也稱陵邑)[33]、遼代的奉陵邑[34]等。后代廢棄陵邑制度,在陵寢旁設置陵署與守陵戶[35]。守陵人員保障了皇家陵寢的日常運行,他們工作、生活在陵寢周邊,形成守陵村莊。與自然發展形成的村落相比,守陵村莊在建設歷史、生產生活方式和空間布局上均有較大差異。
清西陵很好地展現了我國封建皇權晚期陵寢制度的組織管理架構。西陵建設始于泰陵,設泰寧協,后改協為鎮,設鎮國公與輔國公分駐東府和西府,監視、督查陵區一切事務[36]。泰寧鎮署設西陵承辦事務衙門,統領陵區一切事務,其下有內務府、禮部、工部與兵部等機構[37](圖一)。內務府負責日常事務的管理,禮部主要負責祭祀典禮,工部負責建筑的修繕建設與日常維護,兵部負責陵區防衛與守護。各個管理機構建有相應的營房(圖二),作為護陵官兵居住的地方。

圖一// 清西陵陵寢機構衙署設置示意圖(作者自繪)

圖二// 清西陵陵區陵寢機構營房分布示意圖(作者根據2016年《清西陵世界遺產管理規劃》“清西陵總圖”改繪)

圖三// 泰妃園寢內務府營房(今忠義村)平面布局示意圖(作者自繪)
守陵機構的員役是包括滿、蒙、漢、回等民族的八旗人,以滿族為多[38]。他們居住于陵區內幾十所營房中,營房規模雖不同,但空間布局與建筑形式相似(圖三)。平面呈矩形,用毛石或城磚壘砌圍墻,開一或兩座單檐硬山頂營門[39]。圍墻內有主街一或兩條,主街兩側又有小巷若干,營內住房根據房主人的地位由前向后排列,等級分明[40]。
隨著清王朝的滅亡,守陵機構逐漸消解。至1924年,餉金完全停止,政府將陵區土地按人口分給他們耕種[41]。此后,陵寢機構營房變為普通村莊(表一),守陵員役成為當地農民。
目前清西陵保護區內共有39個行政村,其中18個村莊曾建有陵寢機構衙署、營房或服務設施。這些由兵營演變而來的守陵村莊是陵寢制度的空間表征與物質載體,見證了清代陵寢制度的建立、運行、發展與消亡。由于外來人口的遷入以及居民生產、生活方式的變化,守陵村莊很快突破了原先兵營的建筑布局,向營墻外發展。原先的營墻與兵營建筑大多被拆除、改建,但仍可在忠義村、鳳凰臺村等村莊中觀察到原先的營房格局。
守陵人的后代在當地人口構成中仍占多數。根據2014年對陵區村莊居民的訪談記錄,五道河村、曉新村、忠義村、鳳凰臺村與張各莊村的滿族人口達70%—90%,保留有較多滿族旗人的生活習俗;下嶺村等村莊有不少蒙古族人口,其先祖應是當年的蒙八旗人;南百泉村原先建有綠營兵營,回族人口占70%[43]。當地也有一些滿族大姓,他們大多都是守陵官員的家族。
由于守陵村莊與陵寢的歷史聯系,守陵人后代是遺產地更為重要的、聯系更為緊密的核心社區,對陵區具有更深厚的感情與認同感。據2014年調研與訪談,他們試圖將家族歷史與地方記憶傳遞給后人,編寫著自己的家譜、村志,也極力爭取修繕已被破壞的家族墓地。曾經具有國家意義的陵寢制度,現在更多留存于守陵人后代的社區層級價值之中。

表一// 清西陵守陵機構衙署與營房所在地[42]
對于陵區其他居民來說,清西陵的價值首先在于這里是他們的生活環境,其次是祖輩留下來的寶貴財富,最后才是珍貴的建筑遺產與旅游開發資源(圖四)。當地層級價值顯然不同于作為國家象征的OUV。
價值評估決定遺產構成。陵寢制度是清西陵重要的價值要素,其物質承載者不限于陵寢建筑,更包括由陵寢機構及護陵兵營演變而來的守陵村莊。然而由于申報前期研究不足,當時的申報工作組未能認識到守陵村莊的價值承載作用,沒有將其列入遺產構成,造成遺產構成的不完整。直到2016年修編《清西陵世界遺產地保護管理規劃》,營房遺址才被納入遺產構成之中。
遺產保護工作的開展對象即遺產構成要素。此前清西陵的保護工作僅限于陵寢建筑群及地下墓葬,陵寢機構衙署與營房建筑幾乎未進行任何保護與修繕。調研發現,目前僅鳳凰臺村、忠義村、太平峪村、太和莊村、華北村、龍泉莊村、龍里華村與張各莊村等村莊留存有部分營墻與營門,保存狀況普遍不佳。
遺產構成決定保護區劃,保護區劃規定了遺產范圍與規劃制定的范疇。歷史上陵區的五道保護界[44]難以追溯,現有保護區劃更多是基于地形地貌、行政區劃與現狀道路來劃定。由于遺產構成的不完整,華北村、下嶺村、南百泉村、小龍華與半壁店村等守陵村莊及服務村莊均處于核心保護區甚至緩沖區之外,割裂了它們與陵寢的聯系,制約了保護工作的開展。

圖四// 清西陵世界遺產地居民對清西陵認識的統計(數據來源:2014年對陵區內與周邊26個村莊249位居民的調查問卷)

圖五// 清西陵世界遺產地居民主要從事行業統計(數據來源同上)
清西陵具有不同層級的價值,承載價值的遺產構成有所差異。這些價值的認知主體不同,且隨著歷史變遷而發生著變化。通過歷史研究可知,陵寢制度連接了國家、當地與社區層級的價值,它既是中華傳統禮制的表達,又是當地建設發展的起因,也構成了守陵人后代的家族記憶。
不同層級價值認知的導向性有很大的差異,其物質承載的遺產構成也有所不同。國家層級所認可的陵寢制度明確指向以陵寢建筑為主的建筑遺產,從陵區規劃與建筑設計角度闡釋皇家陵寢的美學意義與歷史價值;當地層級對陵寢制度認知相對淡薄,更關注基于陵區而創造出的優越居住環境;社區層級的認知拓展了陵寢制度的維度,涉及守陵村莊及其建筑,有助于完善學界對守陵機構的歷史研究,也將歷史與當代需求相聯系。各層級價值的差別直接導致了遺產構成認定及其他保護工作的矛盾與問題,在地方發展中表現得更為突出,尚待協調與整合。
作為世界遺產,清西陵陵區的基礎設施建設、產業發展與環境維護得益于遺產保護政策。除傳統農耕產業外,居民收入的其他主要來源均與遺產價值及保護工作有著特殊的聯系。陵區居民外出務工人員中很多從事仿古建筑設計、建造業,這是因為清西陵自1961年被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后開展了大規模的建筑修繕工程,在當地培養了不少古建修繕人才,尤以五道河村為盛。綠化林木產業在龍泉莊、小龍華、梁格莊與張各莊等較為興盛,這是由于陵區古松是遺產構成要素,為此開展了長期的環境保護工作,營造出優越的植被生長環境。遺產旅游開發使一些村莊得以發展旅游服務業,如位于向游人開放的陵寢附近的鳳凰臺村與忠義村,很多居民經營餐館、農家樂住宿與售賣旅游紀念品等(圖五)。
遺產價值認定的不完整對遺產地發展產生消極影響。由于清西陵OUV未能整合當地與社區層級的價值認知,一方面,僅從現有遺產構成的保護需求出發,提出建設限制,影響了當地工礦產業的發展[45],且未能開發其他替代產業;另一方面,由于對當地與社區層級價值闡釋不足,展示內容單一,一定程度上導致游客數量少、停留時間短。根據門票統計,2014年僅219 712人次,游客來源僅限于附近省市(圖六),停留時間以半天至一天為主(圖七),旅游服務業能夠解決的就業問題與所獲得的經濟利益都非常有限。旅游開發僅對具有地理區位優勢的兩三個村莊有利,其他村莊幾乎沒有游客到訪,發展很不平衡。當地居民普遍認為,清西陵給他們帶來的生活限制遠多于發展機會。

圖六// 清西陵世界遺產游客來源地區統計(數據來源:2014年對清西陵景區106位游客的調查問卷)

圖七// 清西陵世界遺產游客停留時間統計(數據來源同上)
在基于價值評估的遺產保護方式中,遺產價值決定了遺產構成、保護措施及保護區劃,這些保護工作的規定與限制也相應地影響了地方發展。世界遺產不僅僅具有全人類所珍視的普遍價值,也不僅僅是締約國的國家象征,它同時也是當地的重要文化資源,遺產價值可以并且應當推動地方發展。
筆者通過清西陵的歷史梳理與現狀調研,得出以下認識:陵寢制度在不同層級的價值認知中均有一定的意義,能夠溝通不同歷史時期、各層級價值的認知主體。陵寢制度的價值不僅在于體現了我國傳統社會的禮制思想,表達為陵區規劃建設的設計理念;也是當地人重要的文化與環境資源,以及守陵人后代珍貴的家族記憶,創造出獨特的地方精神。
基于陵寢價值及其物質承載者的分析,我們可以整合不同層級的價值矛盾,拓展陵寢制度的文化內涵,完善遺產構成認定,開展相應的保護工作與展陳設計。筆者認為,應當將陵寢制度的價值更明確地闡述于OUV聲明中,并且貫徹于不同層級的價值闡釋之中;守陵村莊是陵寢制度的重要物質承載者,應將其納入遺產構成,開展相應的遺產保護工作;擴展陵寢制度的歷史研究,關注守陵村莊與守陵人的發展與演變;豐富遺產的價值呈現方式,將守陵村莊與守陵人后代的生活習俗展現為陵區歷史的延續,提升遺產旅游開發的品質。這些保護工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決地方發展問題,推動當地遺產旅游及相關產業的發展,協調保護與發展之間的矛盾。
價值整合研究必須基于遺產的整體歷史研究,也要統籌不同遺產社區的價值認知與發展需求。如若缺乏深入的歷史分析,可能導致對價值生產歷史與文化內涵闡釋有所偏頗,錯誤判斷當前狀況的歷史成因及其演變發展趨勢。實地調研工作也必不可少,否則將難以理解不同層級社區與利益相關者對價值的認知,難以協調保護與發展的關系。歷史研究與實地調研相結合的跨學科研究方法是我們整合遺產價值的有效途徑。這種價值研究方法論不局限于某種類型或層級的價值,而是要通過文獻梳理與訪談、問卷調查等手段,從時間和人這兩個維度來解讀遺產長時段內、不同遺產社區所認知的價值的生產過程,了解不同層級利益相關者的現實需求,推動當地的可持續發展。
以清西陵為例,基于歷史研究可知,陵寢制度確立了陵寢規劃設計原則,也成為陵寢管理的制度性保障,陵寢機構在時代轉變之中留存為守陵村莊。通過調研發現,封建王朝的陵寢制度雖然已不復延續,但守陵人后代具有雙重身份,恰好能夠彌補價值闡述與展示的缺環。家族歷史賦予了他們獨特的身份認同,村莊歷史與當地民俗可以作為清西陵建造、管理歷史與禮制文化內涵的生動解說。同時,作為遺產地居民,守陵人后代生活于此,在地方發展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應當鼓勵他們積極參與到遺產管理之中,重建他們與遺產的聯系。這種聯系不同于歷史上的陵寢守護,而是基于對遺產價值的闡釋,使其表達多層級的價值認知,并賦予遺產地以新的活力。這種跨學科的價值研究方法的應用也可以為其他文化遺產的研究提供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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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同[11]。
[28]筆者參與了2014—2016年由國家文物局委托北京國文琰文化遺產保護中心有限公司所做的《清西陵世界遺產保護管理規劃》修編工作并負責規劃中的利益相關者研究。
[29]世界遺產官網申遺文本與咨詢機構評估文件,[EB/OL]http://whc.unesco.org/en/list/1004.
[30]〔美〕羅伯特·芮德菲爾德著、王瑩譯:《農民社會與文化:人類學對文明的一種詮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
[31]同[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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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孫偉祥:《遼朝皇帝陵寢與奉陵邑布局問題鉤沉》,姜錫東主編《宋史研究論叢(第15輯)》,河北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655—671頁。
[35]同[34]。
[36]徐廣源:《清西陵史話》,《齊魯書社》2010年,第353—354頁。
[37]那鳳英:《清西陵探源》,河北科學技術出版社2004年,第50頁。
[38]同[36],第63頁。
[39]那鳳英:《西陵境內村莊名稱產生的歷史背景》,耿左車、劉金珍編《清西陵滿族風情》,河北美術出版社2011年,第68—69頁。
[40]陳寶蓉:《清西陵縱橫》,河北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42—43頁。
[41]閻蕾:《滿族守陵人后裔的現狀與發展研究——以河北省易縣忠義村為例》,中央民族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0年。
[42]崇陵完工于民國四年(1915年),未設陵寢管理機構,祭祀和管理諸事宜由其他陵寢代管。
[43]同[37],根據文獻記載,綠營兵為回人、漢人。
[44]邢宏偉:《清西陵風水圍墻的變遷》,清代宮史研究會編:《多維視野下的清宮史研究——第十屆清宮史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清代宮史研究會2011年,第58—65頁。
[45]當地曾在20世紀70—80年代發展工業,后來由于文物保護對環境風貌的要求而關閉工廠。當地的礦產資源較為豐富,但出于同樣的原因,其開發僅限于半壁店村(礦石開采為該村主要收入)等位于保護區與緩沖區外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