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的園子

三傾薈

凌晨三點，剛趕完一篇課程作業，桌上的臺燈還亮著，這是我在這園子里的第三年。

此刻的園子里，應該還有許多的人醒著。

這是一座永遠有人醒著的園子。

高中的時候曾聽聞凌晨四點半未眠的哈佛，那時心里除了艷羨，更多的是詫異——怎么可能學習到四點半呢？直到后來的我也開始學會在ddl（deadline的縮寫，就是指要交作業的最后期限）前趕生死時速，也自己品嘗過北大的許多個深夜。倘若把這三年串起來，我敢說我也見過北大二十四小時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過，圖書館一般是早八點開館晚九點半閉館，這時應該是關了的。勤奮的同學也許會剛好踩著開館鈴刷卡進館，飯點到了就穿過紫藤長廊到離得最近的燕南餐廳吃個飯，回去繼續溫書，直到夜里的閉館通知再次響起。在這五層的建筑里，處處可學習，新生老生，大家都會慢慢地找到自己最喜愛的位置。我最喜歡待的是文學閱覽室，在二樓盡頭，平日里掩著門，看著像個小房間，推開卻是片極大的天地。一排排縱深的書架，從各國各種類型的文學作品到理論著作。我經常在學不下去的時候起身，抽本金庸的書，然后坐在書架之間的空地上，一不小心就過了一下午。光影推移出晝夜的輪廓，頭頂的日光燈不知什么時候亮起，有時候走出圖書館已經是清冷的夜了。

但這還不夠晚。圖書館之外，學校里有幾個通宵自習室，但到了期末季的時候往往不夠，要學習的話還得到外頭尋個去處，大學生管這叫“刷夜”。期末季的時候，我曾經到學校外過天橋的一個咖啡館通宵復習，回學校時已經是清晨了，迷迷糊糊地往校門走，同學突然抓了我一把，這才看見身邊呼嘯而過的灑水車。也有為了趕稿子出門的時候，夜里騎著小黃車到五道口24小時的三聯書店趕稿子，凌晨三四點和朋友出門的時候，怎么也尋不到小黃車，只好在冷清的街道上晃晃蕩蕩地走，抬頭看看月亮，“看，多像半個檸檬！”同學掰回我的手指頭：“不能指，會被割耳朵的哦。”以為是靜寂的清晨了，進了校門，嚯，活動中心門前聚著一幫人，打地鋪打牌的有，躺在朋友腿上打瞌睡的也有，全是為了等著早上七點排隊領學校十佳歌手決賽票的同學。吵吵嚷嚷，它真的未曾真正入睡。

要四點了，這個時候食堂的燈應該亮起來了吧，進菜的車也許是這個時候進的校園，阿姨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摘菜的摘菜，煎餅的煎餅，捏包子的捏包子，每日醒來時，這座園子已經為我準備好了一切，不論是果腹的餐食還是過耳的風，當然，免不了還有冬天的霧霾和春天的柳絮。

最近因為校慶臨近，未名湖邊的博雅塔亮起了燈，此刻它應該也還亮著吧，是夜里注視著這座未眠的園子的溫柔眼。

“五四”是這園子的生日，這個特別的日子會讓人想起百年前身穿長袍、手舉橫幅、慷慨走上街頭的學子們。那是一個動蕩不安的時代，歷史煙塵揮手間，至今足有百廿載。待在這園子里的兩三年間，我多少也熟悉了花草蟲獸，與磚瓦之間有了私人記憶的勾連，從圖書館的舊檔案當中得知了些許園子的過去，但它與我之間仍舊隔著浩繁卷帙，那是歷史。

讀它，帶著敬，帶著畏，帶著一點點不可即的盼望。

但我竟然也就這樣走向這園子，我的日常在這園子里延展，溫潤平淡。

中學伊始，我常常聽聞北大。歷史書上，從變法到革命，再到亂世當中高喊愛國口號的學子，近代中國的歷史中挺立著無數個北大的身影……另一面，我熱衷于閱讀的青春言情小說里，男女主的故事總剛好發生在這園子里，他們在學校的咖啡館談情說愛，也在夜里爬上圓明園的墻，看那不知所蹤的月亮……北大這園子不停地被敘述著，在不同文本中長出了不同的面孔。

過去的北大是酷的，爭時代之先的；小說中的北大是甜的，風花雪月的——我選擇走向它，我成為了穿過獨木橋的幸運者中的一個。從收到錄取通知書，到慢慢地收拾行李，整個過程漫長，看到高三時貼在桌面上自我鼓勵的話語和朋友們給我的紙條，我仍舊覺得夢幻。

9月5號正式報到，3號我就來了北京，拿著錄取通知書進了校門。是那塔，是那湖，看著它們我多少生出了一分底氣，我就要走進這園子，成為一個園中人。

報到那天下雨，踩出了一片泥濘，是第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紹。

此刻回溯，竟然就這么過了近三年。

我的日常長于這園子之上，每每與人談起北京時，我談起的其實是這園子。

此刻正好入春，學校里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溫帶地區季節轉換的陣仗是真的大，很快春天的花就會全謝掉，校道上的樹重新枝繁葉茂，仰起頭不小心便陷入一大片綠當中去，太陽也烈，蟬聲也聒噪，穿著花裙子揀陰涼處走的時候，簡直要記不得上一個月那春天也曾溫柔。

秋天倒是溫和的，校道上、教學樓旁，落了一地的銀杏樹葉，金黃色的，一天能撿回十幾片書簽，是適合寫情書的季節。

只是要短暫些，好像夏天剛一過去，落了幾天的葉子，冬天很快就來了。霧霾再一次掌控天空，漫天漫地的灰突突，只能等著那不知何時會下起的雪，將這世界變個顏色。

之前我在校媒做過一個關于《燕園草木》的選題，從湖邊經過，去采訪撰書的老師。老師說“浮生常博物，記得去看花”，當時是五月，回程的路上特地走得慢了一些，仔細地看了一些花。草木有靈，春天又到了，今年這花又該開了吧？前幾日選了條平常少走的小徑，漫無目的地瞎看，猛然覺得身旁這樓有點陌生，繞過去了之后才意識到，原來就是我常常上課的文史樓的背面，被春天剛長出葉子的大樹一掩映，添了幾分古意，我反倒認不出來了。

覺察到之后，竟有些想笑。我早已自詡為園中人，卻仍舊能在不經意間偶遇幾分驚奇。

這便是這個園子了，安放著我的晝夜，又共我品嘗四季。我自恃熟悉，卻仍能時常驚奇。

這園子啊，攜它的巍峨過往，卻愿意庇護我，稚子何知，蒙幸至此？

天快要亮了，我就要睡一覺了。但我知道，這園子會一直醒著，無數個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