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游神

兩色風景

一

天馬小鎮真是個離譜的地方，住著這么多懶惰的人。

地球上還有第二個崇尚早睡早起身體好崇尚一過午夜12點就絕對不可能還有人醒著的小鎮嗎？不可能有了。

小夜游神覺得很悲哀。

小夜游神是今年才結束修行、持證上崗的年輕的神。他跟其他的夜游神前輩一樣，以管理責任地區的黑夜為己任。他被指派到的地方，就是天馬小鎮。

盡管小夜游神清楚，在自己工作的時間里，還沒睡的人類不會太多，但他沒有想到天馬小鎮的人作息規律到了這種地步——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他幾乎把小鎮繞遍了，也沒看見一戶睜著眼的人家！放耳過去，只聽到呼嚕嚕的鼾聲此起彼伏。

真是要多無聊有多無聊。

小夜游神都有點羨慕自己的同期同學小日游神了。人家的工作時間可都是青天白日，到處生機勃勃，哪像現在這樣死氣沉沉。

小夜游神越巡視越垂頭喪氣，他是一個喜歡熱鬧的神，他覺得自己當初報錯專業了，第一天就這樣，真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堅持這份工作。

二

經過一個名為花園小區的住宅區時，小夜游神突然眼前一亮。

燈光！他看見了燈光！

小夜游神激動得猶如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他連忙向著燈光的方向飛去。

很快他就看見，那是一盞臺燈發出的光。靠窗的書桌前，一個男孩子正埋頭讀著什么。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看著男孩子，小夜游神感覺自己并不孤獨，還是有人愿意陪他堅守黑夜的！

男孩子的名字叫阿甘，原本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最遲不超過午夜12點肯定進入夢鄉。問題是今天白天上課時，他基本都在睡覺，實在是睡飽了，導致今晚怎么都睡不著。想想白天的課幾乎一節沒聽，期中考試又馬上要到了，受到良心折磨的阿甘干脆爬起來，溫習一會兒功課。

這是阿甘第一次三更半夜用功，他覺得此刻的自己顯得特別勤奮。他翻著手中的英語課本，開始背誦最頭疼的單詞。

這一切都被小夜游神看在眼里，他對阿甘充滿了感激，他希望阿甘能陪自己越久越好。

盡管白天睡得足夠，但是一接觸課本，阿甘還是條件反射般犯困了。

小夜游神生怕阿甘改變主意，他連忙遠遠地沖窗戶揮了揮手。

一陣清涼的風悄悄吹進了阿甘的大腦，阿甘突然感覺心明眼亮，清醒萬分，他不困了。與此同時，眼前的課本變得特別簡單，他一目十行，沒花多少力氣就能把它記住。

“嘿，原來晚上讀書有這種效果啊！”阿甘很高興，他認定萬籟俱寂的環境有助于提高注意力。

“對啊，黑夜的好處很多的。”小夜游神巴不得阿甘從此愛上黑夜。

阿甘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學習是件輕松的事。他背完課文，又拿出因為一題都不會而打算交白卷的作業出來做，效率高得不得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阿甘才猛然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學了一個通宵！他對自己的好學精神佩服得五體投地。

距離上學大概還有一個小時，阿甘丟下書本，上床休息去了。

小夜游神也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多虧了阿甘，這個夜晚，他過得不寂寞。

三

太陽開始升起，晝夜正在交替。晨光中，小夜游神看見小日游神前來接班的身影漸漸清晰。

“嗨，工作順利嗎？愉快嗎？”小日游神想揶揄老同學。

“還不錯。”小夜游神卻沒有表現出對方所希望看見的郁悶。

“這樣的考驗往后還有很多哦。”小日游神強調。

“哦，我知道。”小夜游神一邊敷衍一邊下班了。

但是小日游神的話卻印在了他的心頭。他說得沒錯，還有的是陰沉的黑夜在等著自己呢，要想不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場，“伴兒”實在是太重要了。

小夜游神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拉攏阿甘成為自己的“長期合作伙伴”，兩個人同心協力，共度無心睡眠的漫漫長夜。

而他沒想到的是，盡管才有過一次熬夜的經歷，阿甘卻已經徹底成為黑夜的俘虜了，理由是被表揚的滋味太美好。

今天對阿甘而言，意義是重大的。他昨晚背下的內容一點也沒忘，做過的作業一題都沒錯。全班倒數的差生阿甘因此被老師夸了又夸，夸得他受寵若驚。

“這都是熬夜讀書的功勞啊！”阿甘對自己說，“今晚我也要熬夜！”

于是，放學回到家一吃完飯，阿甘就直接撲到床上去了，爹媽叫他他也充耳不聞。對他來說，現在是提前睡晚上的覺。

當天深夜，天馬小鎮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之后，阿甘房間的臺燈依然我行我素地亮著。

就像約好了似的，小夜游神準時出現在阿甘的窗口。看著全神貫注捧著書本的阿甘，小夜游神欣慰極了。

“好兄弟，明天也要繼續陪我啊。”小夜游神一邊祈禱，一邊對阿甘施法。

阿甘迅速收到了小夜游神的禮物，他盡情地在死記硬背的海洋里沖浪。

在阿甘的陪伴下，小夜游神送走了一段又一段黑暗的時光。

四

日子一天天過去，期中考試的時間到了。

阿甘以近乎滿分的成績轟動了全班。這種改頭換面的進步無法不讓老師欣喜若狂，無法不讓阿甘的家長欣喜若狂。

現在的阿甘，可以以揚眉吐氣的姿勢坐在教室里。四周不再有人拿歧視差生的目光看他，因為在他面前，全班其他人都是差生。

“阿甘，你怎么這么聰明呀？”——這是最近阿甘家比家常便飯還要家常便飯的一句話。

“最近你總是一回家就睡覺，跟這個有關系嗎？”爸爸邊給兒子夾菜邊親切地問。沾了兒子的光，他開家長會時恨不能當眾發出“哇哈哈哈”的笑聲。

“難道充足的睡眠有助于智力提高？”媽媽猜測，一般都在夜晚11點入眠的她無法知曉兒子的學習奧妙。

“其實啊，我都是利用深夜時間來讀書的。”阿甘忍不住吐露了真相，他有一種惡作劇得逞的感覺。

“什么？”爸媽先對視，再一起沖阿甘瞪眼。

“難怪最近的電費……”爸爸迅速聯系家庭經濟。

“這樣身體會搞壞的！”媽媽則從健康角度表示擔心。

“可是成績提高了啊！我跟你們說，半夜讀書、寫作業比白天順利多了！”阿甘興奮地說。

爸媽再度用眼神交換了一下“成績跟健康哪個更重要”的意見，最后統一了結論：成績更重要。

“爸爸支持你繼續努力。那么你快點吃完去睡吧。”爸爸說。

“媽媽也支持。你該早點跟媽媽說的嘛……”媽媽也表態。

這天晚上，阿甘家的氣氛空前和諧。

五

過了晚上12點，望子成龍的爸爸媽媽披著衣服，偷偷來到了兒子的房門口。當看見阿甘果然在全情學習時，他們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我們的兒子真是好樣的！”媽媽悄悄對丈夫說。

“不可思議，這個時間段真那么適合用功？”爸爸自言自語，“說起來，我最近正好要交一份計劃書……”

想著，爸爸也不睡了，他泡了杯咖啡，像阿甘那樣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窗外的小夜游神高興極了，加盟美麗夜晚的人又多了一個！他連忙開發阿甘爸爸的腦力資源。

爸爸只覺得拿起筆來，靈感就猶如那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他一口氣寫了好幾頁的策劃案。

看著丈夫勤奮的背影，阿甘的媽媽滿腦子都是“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都有個勤勞付出的女人”這句話。而現在家里有兩個“成功男人”，她可以獨自貪睡嗎？于是她擼起袖子，去廚房準備夜宵了。

小夜游神當然不會吝嗇對這位家庭主婦的鼓勵。區區一頓夜宵，阿甘媽媽煮出了宮廷御膳的美味，阿甘父子吃得贊不絕口，媽媽也覺得自己可以考慮轉行去當大廚師。

這是一個熱鬧而充實的夜晚，小夜游神尤其滿足。

從此之后，阿甘全家都習慣在夜間活動了。他們三個就是吉祥的一家。

六

黑夜的魅力不脛而走，越來越多人投身黑夜的懷抱。

阿甘在學校的突出表現早就引起了同學們的關注。終于，那些曾與阿甘一樣成績差到沒臉見人的差生向他求救：“哥們兒，你別只顧自己進步啊，有什么訣竅也教教我們吧。”

“哪兒有什么訣竅，不就是晚上不睡覺、通宵讀書嗎。”阿甘慷慨地分享經驗。

“啊？那么困，怎么堅持得下去？”大家猶豫。

“所以說白天要抓緊一切能睡的機會睡呀！”阿甘指導。

大家紛紛點頭。

取得好成績對學生而言，太重要了。不用多想，他們義無反顧地加入了夜貓子大軍。

慢慢地，阿甘不再是全班第一，而是——與其他人并列第一。

阿甘所在的班級迅速成為超級尖子班，班主任多次被邀請出席各類人才培養交流會，并作為教學楷模向全國推廣。

天馬中學里喜歡熬夜的學生越來越多，并且效果猶如良藥，試過都說好。慢慢地，許多老師干脆也把工作移到晚上去做了。

終于，在一次全校教職工的座談會后，校長正式決定將天馬中學轉型成夜校。從此白天不上課，學生可以自由活動或休息。

與此同時，阿甘的爸爸媽媽也分別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經驗一旦推廣，人人爭相效仿，加上天馬中學的好例子，這股熬夜風潮席卷全城……

小夜游神的黑夜一天比一天熱鬧，他已經不必再獨守阿甘家了，天馬小鎮上徹夜不眠的人家越來越多，站在夜空中看下去，燈火猶如繁星點點，小夜游神多高興啊！他要讓所有人都飽嘗黑夜的甜頭，他毫無保留地賜予每個熬夜的人智慧……

半年之后，天馬小鎮變成了世界聞名的不夜鎮。鎮上的人全都做到了真正意義的晝伏夜出，而原本習慣黑夜作案的小偷與老鼠則努力將工作時間調到了白天。

天馬小鎮的皮鎮長有信心在兩年之內實現全鎮居民的智力與經濟水平稱霸全國的目標。

小日游神面對空蕩蕩靜悄悄的白天，心里感覺嚴重不平衡，于是向上頭舉報了小夜游神的不正當競爭手段，才結束了這場風波。

小夜游神離開天馬小鎮的時候，是在某個清晨。那時，小鎮居民們正紛紛結束手頭的事情，一邊伸懶腰一邊爬進被窩。對他們而言，夜晚才是新的一天的開始，而現在，則是一天的完結。看著他們，小夜游神感覺時光流轉，恍若隔世。他想，如果這些居民一覺醒來，發現冥冥中不再有誰為他們提供耳聰目明的能量，學習和工作的效率又將變回原來的水準，他們會不會感到失望？當他們不得不克服對黑夜的依賴，一邊吹鼻泡說夢話昏昏欲睡，一邊重新適應在白天生活時，又會不會懷念那些風光無限的夜晚？

（插圖/畫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