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嶺南灰塑的美學內涵及其現實意義

李 倜

（華南師范大學，廣州 530631）

一、引言

嶺南灰塑是一種傳統的建筑外墻裝飾工藝，它主要采用石灰，稻草，糯米粉，糖，銅線，鐵釘，顏料等材質在建筑頂部進行塑造。灰塑工藝歷史悠久，最早可追溯到唐朝(公園800年左右)，興盛于明清兩代，主要用于家祠、廟宇、大宅的主體建筑之上。灰塑在嶺南地區分布廣泛，至今廣州的陳家祠、番禺余蔭山房、沙灣古鎮、光孝寺、三善古廟里都保存了大量且完整的灰塑工藝作品。灰塑工藝造型優美，色彩鮮艷，具有極強的藝術價值和實用價值，2009年被收入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使得這項古老的技藝重新被人們所重視。

二、相關美學研究綜述

現代設計美學是在現代設計理論實踐的基礎上結合西方傳統美學所產生的一門新興學科，是現代藝術設計審美的核心，為現代藝術設計產品提供美的衡量標準。對于設計美學的研究可以追溯到19世紀中葉，約翰·拉斯金在其著作《建筑的七盞明燈》和《威尼斯之石》中提出了對于現代設計的審美要求；格羅皮烏斯發表《包豪斯宣言》，奠定了現代主義設計美學的基礎；羅伯特·文丘里在《建筑的復雜性與矛盾性》中對后現代主義設計的審美思想進行了闡述；現代設計美學理論研究學者普遍認為設計美學的主要研究對象包括形式，功能，技術，文化等內容。

博大精深的中華傳統文化衍生出了中國傳統美學思想，儒釋道文化背景下的大量哲學家、美學家和藝術家在這個領域進行探索，形成了獨具一格，包羅萬象的美學理論。孔子曰“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文質兼備”；莊子提出“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老子認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道法自然”。傳統美學思想講求真、善、美的統一，提倡以自然為師，與自然相融合，是傳統思想的精髓。

三、嶺南灰塑的美學內涵

（一）基于“技術”的美學內涵

圖1 灰塑的制作與修繕

嶺南灰塑經過800多年的發展，現如今工藝技術已經非常成熟，這種“技術美”直接體現在灰塑工藝作品中：首先，嶺南灰塑工藝的技術反映了人對自然環境的改造和適應，中國北方干燥少雨，建筑裝飾多以泥塑、陶塑為主，而南方地區潮濕多雨，必須采用灰塑特有的防水、防潮工藝才能適應這種氣候條件；其次，灰塑的技術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會根據時代的發展進行改變，以符合社會生產力的需求，比如傳統灰塑中的“立體雕”多采用鐵絲為骨架，使用綁、釘、卯榫等工藝固定，而現代灰塑則采用鋼筋、電焊的技術來連接骨架，不僅方便快捷，而且更為牢固；最后，嶺南灰塑工藝已經形成了一套較為完善的技術體系，從題材設計、骨架制作，到草筋灰批底、批紙筋灰、批色灰、上彩、養護，每一個步驟所使用的技術方法都有非常明確的規定，施工順序排布合理，整體一氣呵成，展現出灰塑工藝成熟、嚴謹、流暢的技術美感。（圖1）

（二）基于“功能”的美學內涵

功能是實用技藝與純裝飾技法的根本區別，是傳統工藝合乎目的性與規律性的有機統一，作為嶺南建筑重要組成部分，灰塑不僅具有一般建筑裝飾工藝的審美功能，還具有建筑妨害和認知教化等實用功能，經過長時間發展，這些功能形態慢慢形成了獨特、多層次的功能美學內涵：

1.建筑外部裝飾

談到灰塑，人們第一時間想到的必定是其生動的造型，鮮艷的色彩，豐富的題材，其最重要的功能莫過于對建筑結構的裝飾。灰塑的運用使得傳統建筑單調的色彩被紅黃藍綠各色圖案所替代，多變的線條與紋樣強化了建筑的結構美，運用浮雕、透雕、半浮雕等表現手法的各種人物、動物、花草、故事將原本寡淡的建筑裝飾得光鮮亮麗，形態萬千，可以說，灰塑顛覆了嶺南建筑的形象，也改變了人們對于建筑的審美意識。

2.建筑妨害

嶺南地區氣候炎熱潮濕，每年3-5月份的梅雨季節，大量的雨水造成的高濕度會加速建筑結構的風化，溫熱潮濕的天氣還會帶來各種蟲害，特別是白蟻，對于磚木結構建筑破壞是毀滅性的，而灰塑的材料就具有防潮驅蟲的效果，用其加固建筑結構，可以有效降低建筑因風化和蟲害倒塌的風險。廣東地區臨近大海，每年都會有十余個臺風過境，如若建筑結構不夠穩固，屋頂重量過輕，都會造成房屋倒塌的嚴重后果，灰塑能有效增加房頂重量，穩固建筑結構，幫助建筑抵御臺風的侵襲。除此之外，由于臺風的關系，嶺南建筑（特別是大體量建筑）都沒有密集的防火山墻，輔助防火墻，阻斷火勢蔓延也成為了灰塑的重要作用之一。

3.認知教化

灰塑除了裝飾、妨害之外還具有很強的認知與教化功能，灰塑作品中經常會出現一些具有認知教化意義的文字、圖案、雕塑，比如二十四孝，精忠報國，竹林七賢等題材教育人們要注重孝廉、忠義、好學，是很多嶺南當地人的啟蒙老師。（圖2）

（三）基于“文化”的美學內涵

圖2 廣州陳家祠灰塑

在傳統審美理念中，文化內涵是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任何的物質產品背后都有孕育它的文化，人類的實踐與勞動創造了文化，它是人類的物質與精神財富，是傳統技藝的靈魂。每一種文化都不盡相同，各有各的特點，這些特點賦予到技藝實踐中，就形成了工藝作品的多樣性。同時，我們在欣賞一件工藝作品時，文化內涵也是需要了解的一個方面，這種審美方式所體會的不僅是漂浮于表面的虛無感覺，更是工藝作品本真的呈現，以及源點的表達。灰塑作為嶺南地區的重要工藝形式，其內在蘊含了大量嶺南地區獨有的文化特征，其中最為突出的包括中華傳統文化、世俗文化、家祠文化和中西方交融文化。

1.天人合一的中華傳統文化

中國古典美學是中國傳統思想的延續，其內涵是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在嶺南灰塑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大量的自然風光，飛禽走獸，這些自然形態大都形象生動，寫照傳神，是中國傳統美學思想中“天人合一”的重要體現。

2.嶺南地區的世俗文化

自古以來，地域偏遠的嶺南沒有受到帝王思維的影響，慢慢形成了具有豐富想象力的世俗文化，嶺南灰塑中的裝飾元素通常采用直白、抽象的表現形式，比如在題材選擇上，多為龍鳳、醒獅、蝙蝠、芭蕉、竹節、人物神祗、傳說故事、奇珍異獸等，直接的表達了吉祥、祈福、避禍、教化等思想，是嶺南人民美好愿景的直觀載體。

3.以血脈為紐帶的宗族文化

宗族聚落在嶺南地區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文化特征，人們通過血緣紐帶組成嚴密的聚落，在聚落之中修建祠堂，祭祀祖先，祠堂成為了宗族文化的實際載體。裝飾華麗、氣勢宏大的祠堂能夠展現一個家族的興盛與地位，還能夠增加家族成員的榮譽感，也是家族成員之間加強關系的紐帶。造型夸張、色彩艷麗、題材豐富的灰塑工藝非常適合作為祠堂建筑的裝飾。比如廣州地區的陳家祠，其灰塑作品數量驚人，保持完好，巧奪天工的造型，豐富多彩的內容無不在述說廣東陳氏家族的地位與榮耀，很好的詮釋了灰塑工藝對于宗族文化的重要作用。

4.中西文化交融

自古以來，廣東地區就是中西方文化交流的前沿，很多傳統工藝的形式都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影響，灰塑也是其中之一。嶺南地區的灰塑作品中包含了大量具有西方文化特征的裝飾元素，比如天使，教堂，羅馬柱等，這些元素并不是獨立存在，而是常常與中國傳統元素結合使用，這說明嶺南地區的工匠們面對外來文化并不是純粹的拒絕與接受，而是充分的吸納其精髓，用以豐富自身，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中西文化交融的先進思想。

（四）基于“形式”的美學內涵

灰塑作為傳統工藝，通過外觀體現出了材質，結構，造型等美學特點，但就單純的裝飾形式而言，灰塑是一種介于中國傳統繪畫，雕塑，圖形紋樣之間的裝飾藝術，它既包含中國傳統藝術“以形寫神”“追求意境”“外師造化”的審美思想，又在構圖布局、形象塑造、應物隨類、意境營造等方面借鑒和運用了大量中國傳統藝術的表現手法。如廣州番禺沙灣民居的灰塑形式就在很大程度上借鑒了傳統國畫，構圖上追求平衡，強調畫面的虛實關系和“留白”，加入落款，突出“點線面”的排布方式，遠遠望去，儼然一幅幅精美的畫作樹立于墻頭屋頂。傳統紋樣圖案是另一種經常在灰塑作品中出現的裝飾形式，其通常是對人物、動物、植物、日月星辰進行極度抽象化的結果，每個歷史時期都有屬于自己的獨特紋樣，紋樣圖案也反映了一個時代，一個地區的風俗習慣，工藝水平和審美意趣。在嶺南灰塑作品中，出現了大量的紋樣圖形，這些圖案活潑多樣，靈巧多變，圖形之間銜接巧妙，極具藝術審美價值，是嶺南灰塑形象的源泉。（表1）

表1 嶺南灰塑中常用的中國傳統紋樣

秦漢以來廣東就是富庶之地，經濟的發展帶來的文化的繁榮，傳統工藝美術品種繁多，自古以來就有三雕（木雕、石雕、磚雕）、三塑（灰塑、陶塑、泥塑）、廣繡、象牙雕等，作為同一地區的工藝美術，他們擁有同樣的審美特點，所以在形式上也會互相借鑒。在嶺南灰塑作品中，你會發現木雕的精美、石雕的敦厚、磚雕的豪放、陶塑的華麗、泥塑的樸質，正是對其他工藝技術特點的吸收、融合，才造就出了嶺南灰塑包羅萬象的藝術表現形式。

（五）基于“生態”的美學內涵

隨著人類社會的高速發展，環境污染、資源匱乏等問題日益嚴重，在這種背景之下，保護環境，提倡綠色設計的思想開始受到人們重視，傳統美學思想開始吸收生態學和環境保護學的相關理論，從而形成了以綠色設計思想為主導的生態美學，而800多年前出現的灰塑工藝則完美詮釋了生態美學的內涵：首先，灰塑工藝所使用的材料包括石灰、鐵絲、糖、糯米等，都屬于有機天然的“綠色材料”，嶺南灰塑對于施工工藝要求較高，至今為止都是采用全手工制作，在生產環節上做到了“零污染”；其次，嶺南灰塑保存時間較長（現存最古老的灰塑作品距今300年左右），完成之后幾乎不需要修繕，有效的實現生產、維護的節能化，減少了材料的使用，極大的節約了資源；最后，灰塑的題材形象多選用自然界中的動物或植物，同時多變的邊際線能夠和周邊環境融為一體，完美展現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崇尚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觀念。

四、嶺南灰塑美學內涵的現實意義

（一）有助于推行工匠精神，弘揚傳統文化

曾幾何時，我國的能工巧匠們創造了大量傳統工藝，這些極富民族特色的工藝技術屹立于世界千百年，令人趨之若鶩。但由于工匠精神和傳統文化的缺失，中國設計、中國制造逐漸成為“劣質、山寨”的代名詞，想要改變這種狀況，就必須重視對傳統工藝和傳統文化的研究。嶺南灰塑是我國重要的傳統工藝技術，也是中國傳統美學思想和傳統文化的載體，對其美學內涵進行深入挖掘有助于工匠精神和傳統文化的傳承。

（二）為“寄情化”設計提供精神動力，增強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

與其他傳統手工藝一樣，嶺南灰塑的制作離不開工匠感情的投入，對灰塑的欣賞也需要將自身情感與其相連，或個人的喜怒哀樂，或家族的繁盛興衰，都能夠在灰塑的審美意趣中體現出來。在文化趨同，文化危機日益嚴重的今天，以嶺南灰塑為代表的民間工藝不僅是傳統技藝的展現，更是傳統文化的代表，是人們內心深處對美好生活的寄托。對其美學內涵的探索，為研究“寄情化”設計提供了重要途徑，同時有利于增強人們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

（三）為當代設計與自然和諧相處提供了務實的思維方法

早在800多年前，制作嶺南灰塑的工匠們已經在考慮人與自然的關系，他們通過質樸卻實用的方法將灰塑與自然巧妙的結合在一起，這種自然生態美體現了古代工匠們的智慧與追求，是嶺南灰塑能夠流傳近千年的重要原因。反觀現代設計，消費主義大行其道，資源浪費，環境污染等問題日益嚴重，在這樣的時代，有必要提倡嶺南灰塑的生態美學觀，對啟迪人們保護自然，遏制生態破壞，推行綠色設計有積極的作用。

五、結語

嶺南灰塑展現出一種獨特的美，它既不是對中國傳統美學思想的簡單繼承，也不同于現代西方美學，它更像是兩者的綜合體，既包含中國傳統美學對自然的崇拜，又有現代西方美學對于功能、技術、形式等審美需求，同時又蘊含了豐富厚重的文化積淀和先進的審美理念，它是一個集大成者，是嶺南人民聰明才智與工匠技藝的載體，是先輩們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作為當代設計師，我們應該躬身奉行，不忘初心，積極探索嶺南灰塑所蘊含的深刻美學內涵，以謙遜和發展的眼光看待中國傳統工藝，挖掘其中具有生命力的精髓，將其真正運用到設計實踐之中，啟迪現代設計，推動中國設計向前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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