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朝峰會后，如何正確理解特朗普“驚人言論”？

游天龍

“媒體總是把他的話當真，卻從不嚴肅對待他;他的支持者嚴肅對待他，卻不把他的話當真?！边@是《大西洋月刊》2016年對于如何理解特朗普現象的一個重要洞見。時過境遷，2年過去了，美國主流媒體，至少在特金會的報道中，還是一再犯著同樣的錯誤。

如何理解特朗普？

在這次歷史性會議之后，特朗普接受了ABC和VOA等多家美國媒體的采訪，并召開了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新聞發布會。在數個不同場合，特朗普一再拋出撩動記者們神經的“驚人言論”：他反復夸贊金正恩“性格好”、“是一個好的談判人”、“很想達成協議”，而朝鮮人民“的確擁護熱愛金正恩”;他表示要停止美韓軍演這一勞民傷財、“具有挑釁性”的“戰爭游戲”，并主動表示日后要將美軍撤出韓國;他甚至連臺階都找好了，承認或許六個月以后他會發現自己錯了，到時候可能會找個借口……

特朗普這一系列看似不經深思熟慮的言論無疑給各路媒體評論員打了雞血，紛紛圍繞著這些言論展開解讀：有的認為停止軍演撤出韓國過于軟弱，還有人主張一開始就不應該舉行峰會，連“中國成為最大贏家”的見解都見諸報端。當然，不能說這些評論沒有道理，有的甚至頗具洞見，但還是回到《大西洋月刊》兩年前的發現：媒體為什么要把特朗普說的話那么當真呢？

從特朗普2015年宣布競選總統至今已經整整三年，他公然撒謊次數已經數以千計，他注意力不集中、缺少理解政策簡報的能力、把?？怂剐侣効吹帽让绹閳蟛块T還當回事、對世界各國的強人和獨裁者青睞有加、對于別國領導人的吹捧完全沒有抵抗能力……回過頭來看，特朗普在美朝峰會結束后的這一系列言論，其實根本就不應該讓媒體們如此一驚一乍。

雖然媒體有充分理由擔心，畢竟這些話不是出自別人、而是世界唯一超級大國的美國總統之口，但“嚴肅對待而非字面理解”這一箴言早就是白宮幕僚的共識，也早就為世界各國要和美國打交道的官員們所熟知。所以與其緊盯著特朗普的言論，不如從基本面分析這次峰會日后的走勢，因為關切此事的各國政府應該注重的“特朗普是個什么樣的人”、“特朗普有能力做什么”、“特朗普有可能會做出什么”，而恰恰不是“特朗普說了什么”。

從特朗普所能理解的角度來說，這是一筆“買賣”（Deal），現實中很多“買賣”并不一定都會白紙黑字寫進協議（Agreement）中。所以在分析這次峰會聯合聲明的時候，不僅要看文中到底寫了什么，還需要考慮在促成這個聲明之前雙方各自做了什么、這個協議的隱藏條款是什么、這個協議故意戰略模糊的目的是什么、雙方各自有哪些籌碼可以確保明示的和隱藏的條款落實等等。

文字上看，這次聯合聲明基本上了無新意，所有內容都是老生常談。聲明完全沒有涉及朝鮮將如何“去核”，更沒有提及特朗普自己在采訪中聲稱的“銷毀洲際導彈基地”，甚至連“停止核試驗和彈道導彈試驗”這樣的字眼都沒有。

需要擔心誰？

金正恩之所以能和特朗普共襄盛舉，很大一部分原因恰恰是他主動暫停了半年之久的各類試驗，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追求朝鮮半島和平的決心，從而贏得了韓國和美國的信任?？梢哉f，“主動停止各類試驗”早就是這筆“買賣”談妥的前提條件之一。雖然沒有在聯合聲明中明文出現，但設想朝鮮一旦恢復核試驗，金正恩顯然不可能用“法無禁止則可行”為由做擋箭牌。

當然，如果任何一方要撕毀雙方默契，理由總是找得出來的。如果類似事情真的發生，以特朗普的性格，顯然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從他這幾年的施政風格可以看出，任何得罪了特朗普的人，不管是本黨對手還是美國盟友，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回擊，而且是加倍回擊。現在特朗普在內政難以突破的時候選擇在外交上使力，不論是年初的轟炸敘利亞、最近的全球貿易戰還有美朝峰會都看得出他施政重心調整的跡象。

尤其今年中期選舉共和黨選情告急，特朗普更加期待能在美朝關系和朝核問題上給本黨加分，他還和金正恩把峰會辦成“連續劇”，把當下的良好勢頭維持到選舉前夕。在這種情況下，金正恩如果對特朗普“始亂終棄”，必將招致后者報復，讓事態難以收拾。

特朗普以局外人之姿躋身世界政壇，對以規則為基礎的現有國際秩序極盡破壞之能。其性格爭強好勝卻又反復無常，被外界冠以“狂人外交”。這種情況下，朝鮮以往能威懾其他總統的手段，比如萬炮轟首爾，對特朗普效果有限。

如今特朗普國安團隊洗牌，共和黨新保守主義鷹派扎堆。他們又都是奉承唯上的親信，迎合特朗普的主張，提不出不同意見，可以說相關國家稍有不慎就可能真的會被特朗普本人的“火與怒”洗禮。

與其擔心金正恩會不遵守協議，不如先擔心特朗普不遵守協議。自他上臺至今，先后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協議、巴黎氣候協議、伊朗核協議，又在北美自由貿易協議上和兩個鄰國談判幾近破裂，對外又經常表態聯合國和世貿組織等國際機構對美國不公平，在G7、北約等組織框架內屢屢和傳統盟友互撕，在與中國的貿易談判中頻頻失信。在來新加坡赴會的路上，還因為和加拿大總理的口舌之爭，命令美國代表拒絕簽署G7的共同聲明。

特朗普上臺至今18個月，已經在世界范圍內建立了“不守信用”的名聲，完全憑借美國的硬實力行于國際社會。雖然這次特朗普立功心切，很多人擔心他會反被金正恩所利用，但這一來低估了美方談判團隊的能力，也低估了朝方對特朗普這么一個談判對手的忌憚程度。

最重要的任務

至于這份簡短聲明，與其對現有內容咬文嚼字，不如關注其戰略模糊的留白。歷史上眾多戰略合作都沒有白紙黑字：日本在1905年挑戰俄羅斯遠東霸權，美國在二戰宣戰前向中國和英國派遣飛虎隊和驅逐艦，中國在冷戰后期與美國高級別的準盟友合作……這些經典案例都不會在英日同盟協議、美國中立法案和中美聯合公報中找到絲毫跡象。

現在來看，至少還有7月份平壤和9月份華盛頓的兩輪峰會，寄希望這次“特金會”成果有詳細進展，還為之過早。目前的任務，更重要是建立雙邊互信;同時，特朗普面臨中期選舉民主黨卷土重來的選舉壓力，不論細節如何，以特朗普的低聲望，都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三來朝鮮為確保未來的朝核協議不會重蹈伊朗核協議的覆轍，肯定會要求特朗普政府將協議升級為需要國會參議院批準的條約級別。

在這些因素的制約下，才剛剛開始雙邊接觸三個月的美朝雙方本來就需要更多的時間才有可能拿出細節，現在下任何判斷都不免顯得吹毛求疵。

朝鮮半島問題持續超過70年，朝核問題懸而未決25年，雖然這事情交給特朗普和金正恩難免讓人心里惴惴不安，但何不給他們一個機會，和更多的時間呢？（本文僅為專家觀點，不代表本刊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