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被淚水打濕的姻緣

郭成志

1

對于一群外地人來說，城中的道路猶如紛亂的線團。朋友駕車，尋了兩個小時，我們才找到了沈園。遺憾的是，園中正在清場，六點半才可夜游沈園。

為了避開熙熙攘攘的人流，我們隨意找了一條胡同，踩踏著石板路上的悠悠歲月，信步來到了長慶寺旁。臨城河而坐，幾碟小菜，一壺紹興老酒，與朋友一邊聊著與沈園相關的話題，一邊小酌。期待城河中能有一條烏篷船劃過，卻未曾遇到，因錯失了這份古韻，心中未免有點兒悵然。我低著頭，不停地喝酒，不知不覺已有了幾分醉意。

在沈園的門口，憑門票領取了五枚類似于宋幣的“沈園通寶”，手里觸摸著一個已長出了胡須的傳說，想將這份與沈園相關的記憶帶回家，珍藏于書齋。沈園中，夜幕下的荷花如南宋的那段傳說一樣，嬌艷中暗藏著凄婉。

2

“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陸游20歲時，娶表妹唐婉，兩人情趣甚篤。后因母命難違他休掉唐婉，續娶王氏，唐婉改嫁紹興名士趙士程。數年后，沈園中陸游與唐、趙二人不期而遇。雖前盟已失，舊緣難續，但唐婉遣家仆給陸游送去了酒肴。酒入情腸，羞恨化為才思，陸游在園壁上題寫了《釵頭鳳》：“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一年后，唐琬見詞，悲情難禁，和詞一首：“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千秋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瞞！瞞！瞞！”后來，唐婉積郁成疾，不久便香魂消散。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此后數十年，沈園成了陸游的睹物思人之地，成了他的傷懷之地。鶴發銀須的七十五歲高齡，該是拄杖而行的時候了吧？他寫下了悼亡詩：“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在他仙逝的前一年，也就是在他八十四歲的時候，曾再次在沈園中題了一首詩。

3

沈園中酌酒而行，并不會招來太多異樣的眼神。邪惡的東風吹落了桃花，凋零了情事，將一份情殤定格在南宋的某個春日，化作悲曲，傳唱了八百多年。悲哉？幸哉？

宮墻高筑，瓦廊回轉。粉墻蒼白了不老的情緣，黛瓦詮釋著灰暗的歲月。斑駁的詩壁之前，永遠不會軼失的愛情挽歌淋濕了不盡的文心。沈園緣此而招來熙熙攘攘的祭拜者，悲哉？幸哉？

古柳老梅，一池碧水，爬滿了青藤的“詩境石”正在悄然消瘦。“傷心橋”承載了八百年的歲月，卻載不動破損的詩心。痛哉？惜哉？

曉風輕拂酒樽空，淚痕蜿蜒詩行殘。唐琬河畔浣紗之際，水中蕩漾的可是情愁？臨窗梳妝之時，多少次咽淚裝歡？一份傷亡的愛成了索魂曲，一闕《釵頭鳳》成了絕命詞。誰之過？！誰之過！

4

“醉里挑燈看劍”的血性男兒，為何“母命難違”？

宋人崇尚理學。周敦頤、程灝、程頤、朱熹……諸多理學大家在皇權的助推下名綴宋史。他們的學說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毒害了許多人，陸游也是一個“中毒者”，毒害了一段姻緣。

被歷史掩埋的“中毒者”還有多少？被忽略不計的愛情悲劇還有多少？

“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洲同。”秋風肆虐，吹破了家國，詩心卻驅不走狂虜。岳飛、韓世忠、宗澤、辛棄疾……和陸游一樣，矢志不渝卻遺恨終生。

痛定思痛。平定九洲，為何不把轉變皇帝的偏安心理作為第一步？把鏟除秦檜奸黨作為第為第二步？如果一個人的力量太小，為何不結盟以圖之？慨嘆何用？！遺恨何用？

愈思反而愈惑。品讀沈園，禁不住再次長嗟：誰之過？！誰之過！

5

尋來尋去，終于尋到了那塊詩壁。懷揣的那顆詩心在《釵頭鳳》的字里行間游動，不免慨嘆：將愛的挽歌填成詞，用淚水研墨賦成詩，陸翁的身影因此而能穿透歲月的塵煙，悲耶？幸耶？

園中賞戲，是夜游沈園不可或缺的。臺上，那段令人傷感的故事中摻雜了搞笑的意味，多多少少給人一種尷尬。臺下，汗水洇濕了衣服，還有我的心懷。戲散場后，我帶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劇場。思緒卻一直被糾纏：如果可以說人生如戲的話，那么我的生命中又會演繹多少聚散離合！？

夜，熏染著沈園的每一個角落。來到園中的古井亭，時隔了八百多年，我已無法再汲一瓢清泉煮成酒。爬出時光的古井，我跌入了幽思的古井之中：人生，相對于悠悠歲月，也只不過是一次旅行，為什么不舍棄那些讓我們感覺沉重的憂思，舍棄那些無法帶走的浮華？

進出沈園，夜宿在一家小旅館。旅程中的疲憊并不能催促著我趕快入睡，我鋪開紙，寫下了幾行文字：

你的子孫/把你的身影從詩詞中拽出來/構筑成文化產業/把欲望喂飽水凝成的詩句中/為什么被強行摻雜了市聲/今夜/我唯有沿著夢的曲徑/退回到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