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書

任建軍

1、病柳

父親生病的那年，大門口

他親手栽的旱柳，也害起了蟲病

光禿禿的枝條顫抖著饑黃

那時，父親羸弱的身子

還能走出大門，對我說，買點

打蟲藥吧！沒過幾天，父親就病倒了

我向樹枝噴灑農藥時，渠邊

和父親同齡的馮大爺說：“現在打藥

已經沒用了，大青蟲熬不過冬天。”

冬天，父親也沒想到

熬不過去。臨走時，他支支吾吾的

聲音，嗚哩哇啦的，始終不知說些什么

2、掛紙條

每年清明前掃墓，父親總是

愧疚地說，我爺奶奶去世時

他都不在身邊。現在，如愿了

爺爺 奶奶和父親，都是愛排場的人

為此，我跑遍大街小巷，給他們買

又大又好看的白紙條，綁得結結實實

滿滿的，遠遠望去，像生日蛋糕

等返回家中，猛然見大門口的

柳樹已長出新芽，嫩綠嫩綠的

如落地不久的胖娃娃，大概

他已急著投胎轉世，盼過生日

3、打錢

錢在紙上打過后，紙便成錢

今年打錢的時候，我8歲的女兒

也想打。猛想起爺爺說過，女兒

不能打，男孩子過了12歲才能打

那年，他布滿老繭的大手把我

6歲的小手打的生疼

爺爺去世時，我8歲。今年已經

48歲了，我給爺爺打錢已36年了

4、燒紙

打過錢的紙在墳上燒，叫送錢

我先給父親燒。他干一輩子工人

從沒有這么見過這么多的錢

也從沒有這樣不勞而獲過

女兒說，長者先，幼者后。對呀

66歲的爺爺為長，76歲的父親為幼

5、栽樹

我的父親叫任榮久，字永久

舊社會，按家譜起的名字

為此我買了19棵柏樹

挖樹窩時，母親囑咐讓我

挖大些，水澆多些，我不愿

那墓穴和下葬時的淚，總讓我

心驚，我只愿像一棵樹長在他身邊

父親臨去世，眼角流出一滴淚

那滴淚，足以讓我成活，走完人生

6、鬧鐘

一個多年不走的三五牌鬧鐘

從父親的遺物中找到。修好

身后又響起小學三年級時的起床鈴

那時父親從江西景德鎮專為我買的

咔嚓、咔嚓，仿佛父親

均勻的呼吸和沉重的腳步

7、迎春花

墳頭上的迎春花開了

那是爺爺最想知道的春天

這么多年了，沒有人澆灌

米黃的花朵，一年比一年茂盛

而和爺爺相濡以沫的奶奶

名叫劉玉蘭，我始終領悟不出

爺爺臨去世前，說的最后一句話

竟是：要在墳頭上栽一棵迎春花

看見身后的妹妹，猛想起

爺爺有個尚未出嫁的女兒叫花芹

小名大存，迎春花的花，保存的存

8、柏樹

大拇指粗細的柏樹苗

現已長成碗口粗的柏樹林

那是爺爺奶奶三周年后

我和二爹一起挖了幾架山

選來的，那時二爹很年輕

干活像讀書，很細密

樹苗端又壯；樹窩大而深

汗水和淚，最終挖走他的37歲

不過他墳地的柏樹少而稀疏

形狀也不像帶靠背的圈椅

二爹卻像他栽種的柏樹

一身綠軍裝，圓著當兵的夢

山風吹他，仿佛他吹竹笛

9、門門臺

二爹蓋的房子扒掉了。院中

他栽的棗樹也被砍伐，前幾年

父親為我爺爺奶奶立碑時，想把

墳前門門臺的石頭拆除換磚砌，我不讓

那是我二爹從山下，手拉著山草

和荊棘，從沒有路的山坡，一步一步

趴著背上來，一塊塊壘上的

他邊壘邊問，好看不好看

我只能說好看，假如說不好看

他還得費力，從山下往山上背

那年我十歲，只能看會壘門門臺

會開拖拉機會講故事的二爹

不會砌墻壘用血和淚，砌用沙和水

10，返家

月季開著，桂樹和竹子

青著，院子干干凈凈

父親像風，剛剛勤快過

掛花樹安靜，父親習慣晚飯前

到那里打個盹，往年的這個季節

他房間疊好的棉被，褪色的軍用單子

搭著，仿佛山坡上隆起的新土

一只小鳥從他身后的桂樹上

飛出來，父親仍沒有醒

父親睡著了

不忍喚醒：用紙錢

11：夜晚，院內獨坐

放一曲《父親》，亮燈的窗子

仿佛父親睡醒的眼睛

從他住過的臥室，回望

院內的小樹林恰似父親的墳

出去，想陪父親再坐一會兒

找了好久，卻找不到。回到

房間，愛人悄聲對我說：這幾天

外邊樹林里有個人，像極了父親

12：失眠

這么多年，第一次徹夜失眠

沒有父親的清明節，節日和父親

來的比往年都早，逗留時間也長

父親總是那么開心、整潔

和矍鑠，保持著軍人的風采

當我仔細注視時，他又不見了

父親從不和我捉迷藏。我輕輕

叫一聲：爸！他好像沒聽到

只顧合不住嘴地笑。我想大嗓

喊一聲，又怕把熟睡的妻子

和孩子驚醒了，等待說話

一個整夜，像他去世前那樣翻來

覆去，然而父親始終不肯入夢

他總是笑呵呵地躲躲閃閃

我知道，這不是父親一貫的作風

我知道父親會累，累了也會停下來

父親

1

自從被醫院判為緩期，父親

就急著搬出去。以床為牢

盯著老家的天花板，盼著最后一口氣

“活過月了”，父親剛過七旬

就自豪地對我說：“你爺爺66

老爺54、老老爺52……”

其實一退休，他就開始準備棺木

老衣和遺像，直到減肥減不下去

才把胡子刮了又刮、老衣改了

又改，棺木內壁讓匠人刨了又刨

那時他身體還很硬朗，硬朗得

有些強詞奪理：“老衣緊得咋活動

棺木窄得咋翻身，遺像

總不能讓人看著傷心吧！”

現在，不能粗聲大氣說話的他

呼喚著嗎啡和杜冷丁，竟然像呼喚子彈

2

從減肥到保重，只幾個月

癌，就把他折磨成飄搖的晾衣架

氯化鈉、氯化鉀、氨基酸、白蛋白

嗎啡、杜冷丁……最終把他熨平

早就想吃安眠藥，離開疼和骨頭

有尊嚴地去。我不讓，他罵我不孝

讓他活受罪。現在連罵的力氣都沒有

顫抖的手，拉不動身邊的紙抽

當年從部隊探家回來，能把

小學生的我，一把抱起舉過頭頂

而現在我抱起曾經200多斤的他

大小便，像抱我小學的女兒

同樣的淚水。不同的是，父親

抱我時欣喜，我抱父親時悲傷

3

除了看書，不能閉眼

聽說話，我總想捂住耳朵

外出，常常擔心走錯了方向

夜晚，拖著疲憊的身體

回家睡覺，猛然想起

病床上他即將就要離去

4

那時，他就可以隨心所欲

東北入伍，西藏平叛

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

圓墳時，我使勁拉土，像他

援外修建坦贊鐵路。我氣喘吁吁

一如他曾結結巴巴，講不好自己的故事

他沒有寫日記、照相的習慣

不像雷鋒，但和雷鋒同齡，一個汽車兵

我父親叫任榮久：光榮的榮，長久的久

5

父親說他很暖和，不痛也不疼

仍然很健談。在愛人的夢境里

老家后面那塊向陽的山坡

我的爺爺奶奶都睡在那里

他跟他們，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6

爺爺、奶奶、二爹、父親

一個個親人，都相繼倒下了

老家，仿佛戰地醫院

療傷的母親和二媽，仍一如既往

愛著這些被時光擊退的老兵

我時時感覺到，有被弟弟

妹妹，推上生命前線的危險

我只能一遍遍告誡他們

和我一起當好后勤。然后流淚

7

一聲爸、一聲媽

有人應，多么幸福

這是以前從沒有

感受到過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