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不出月光的純粹（組詩）

談驍

【作者簡介】談驍，1987年生于湖北恩施，2006年開始詩歌寫作。著有詩集《以你之名》《涌向平靜》。曾參加詩刊社第33屆青春詩會。現居武漢。

爬 樹

爬上第一個樹杈后就容易了

下面的樹干筆直，沒有憑借

上面，枝葉的岔路伸到腳邊

無須選擇，岔路都通往高處

通往遠山和白云

當你從樹葉間伸出頭

遠山環繞，白云俯身

山風鼓起衣服，人的臃腫像一種寬宏

但樹枝的一晃，提醒你沒有獲得樹的高度

而是在無可憑借的虛無中

樹枝搖晃著，讓人把這虛無緊緊抱住

收獲問題

地面的糧食用刀割

水稻，麥子，高粱都用刀割

掰下玉米后，玉米稈

還會生長，不能讓它長

地下的糧食用鋤頭挖

挖土豆，挖紅薯，挖山藥

挖過的田野干凈

但春天的新芽會指出我們的遺漏

空中的水果，我們從不遺漏

我們從青澀吃到成熟

母親說水果不能摘盡

要留一個給果樹

我們留下最高處的一個

冬天，它已經熟透了

但還掛在那里，沒有落下，永遠不會落下

媽媽在遠方看我

媽媽在樓頂看我

我翻過了她眼前的群山

媽媽在銀行看我

每個月底，我取出她寄的錢

媽媽在微信里看我

她已經不評論我的生活了，只是默默點贊

媽媽，世界是一個搖籃

卻有遠超搖籃的顛簸

媽媽，你扶著搖籃的手從未松開

我獨自在世上生活，卻不是獨自活著

屋 檐

我在許多屋檐下躲過雨

屋檐挨著窗戶：木格窗、玻璃窗

沒有報紙糊住窗格

沒有窗簾從里面拉上

屋里是我不能拒絕的生活：

人們在談笑，在走動，在生長

我曾經摔門出去

還沒走出屋檐就后悔了

我在屋檐下站著

等待那個追出來的人

群山無名

吃了淫羊藿，才知道它的學名

被一種草刺過手腳，查到那叫蕁麻

伍家河邊，植物的名字我們慢慢就知道了

伍家河流入清江，清江的這一段叫分水河

下游五六里叫景陽河，再往下還有別的名字

我們也會慢慢知道。我們的知道

抵達不了清江兩岸的山。群山無名，只有高度

懷抱我們像懷抱樹木。只有高處的路

通往云間，又無聲地在我們腳下伸展

傘 下

我起床時，你洗漱完了

在窗口看榕樹和蘆薈

養了四年，它們長大了

榕樹往上長，蘆薈從根部長出小蘆薈

你每天看幾分鐘

榕樹的新葉，蘆薈的幼芽

這些日常的驚喜

你看到了，就會告訴我

窗外陰沉，要下雨了

出門遇到的汽車，車頂

留著別處的雨滴

我舉著傘，你走在靠傘的一邊

雨下大了，傘總不夠大

傘下，我們總是靠在一起

小欲望

樟樹有欲望

不知疲倦的眼睛總睜著

樟樹林沒有，它安靜、整齊

吸收了塵世的風聲

在樹枝上走來走去、步子小而密的鴿子

有欲望，盤旋的鴿子群沒有

它們身后龐大的建筑

也沒有，而半夜還亮著燈的房子有

房子里其他人在夢鄉

我還在現實

有小欲望，連同羞恥之心

我寫不出的

我寫不出夜晚的平等

明暗變化的一瞬間

沒有例外

大地帶著春風，教堂帶著尖頂

遠處的江水帶著它的嗚咽

一起墜入了黑暗

當月光降臨

作為一個被照耀的人

我寫不出月光的純粹

當燈光從房間里溢出來

窸窣的腳步聲隨即響起

那些回家的人

我寫不出他們內心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