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渺
在《美麗新世界》里,技術已然凌駕在倫理之上。
誠然,基因技術能讓我們看到的只有“美麗”。這種美麗卻是危險的,朝著其指向的深處一步一步走過去,不留神,就被“完美”俘獲。
2503年的一間育嬰室里,300個孕育員全神貫注地俯在儀器上,毫無瑕疵的完美人類,正成批地在儀器中被孕育,他們長大后,必定相貌俊美,體型勻稱,永遠不會生病,且幾乎每時每刻都心情愉快。
這是英國作家阿道斯·赫胥黎筆下的未來!
在他的《美麗新世界》里,所有人類都在一個如同大作坊的地方“孵化”,嚴格按照基因控制技術,發展成五個品種,有的勞心,有的勞力,有的專門負責管理所有人,還有人負責發明創造。每個人都愉快地從事著基因賦予自己的工作,無論生活和工作多么惡劣都甘之如飴,那是個快樂的世界,唯一缺失的是個人情感。
書一頁一頁翻過,我也一步一步,跳進了這位英國作家設下的陷阱。他筆下的未來,仿如罌粟一般,明明讓我恐懼,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它的外衣如此華麗,如美狄亞為情敵所制的劇毒華美婚袍一般,讓人無法抗拒地穿在身上,并掙扎著死去。
我十分不能理解,為何赫胥黎在擬定他的書名時,竟會用“美麗”二字,來形容那個怎么想都美麗不起來的未來。赫胥黎帶給我的恐懼,遠甚于其他描寫末日的科幻小說作家。
一般科幻作家在作品中描述末日,或是因人禍、或是因天災,種種將來可能出現在人類社會的極端科技、極端后果被一一呈現,那種恐怖是可見的。
但是赫胥黎不然,他描述了一個世界,幾乎在其中的每個人都皆大歡喜,你會發現,在那個世界的生活狀態,有某種陰森的美麗。
毒品、感官電影、欲望的放縱,一切你想要的它都會給你。那的確是一個快樂的社會,為了保障每個被基因控制的國民感到快樂,國家采取了種種保障措施,比如睡眠教學、矯正思維的催眠術,甚至,發放一種叫作唆麻的精神麻醉藥物,讓人們忘掉不愉快的事情。
當擁有一個那樣的世界,你還有什么不滿足?該怎樣抗拒它否定它?該怎樣理直氣壯地大聲說,“我們不應該進入這樣的世界”?怎樣拒絕那些完全滿足我們欲望的世界?
那樣的世界,雖然讓我在情感上不能接受,理智上卻悄然考慮著它的“合理性”;我強迫自己拒絕那樣一種被基因技術注定了的生活,暗中已經困于它的誘惑。在矛盾中,我一邊憎惡它、辱罵它,一邊認同它、接受它,與此同時我仍然懼怕它。
赫胥黎筆下的未來,暗無天日卻又陽光燦爛。“美麗的新世界”隨著技術的發展和人性深處對欲望的追逐,不可避免地到來了。在我們面對如此美麗的誘惑后,該怎樣做?
在閱讀赫胥黎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完美”也可以如此可怕。
這位20世紀知名的英國作家,其祖父是一位生物學家,他的兒子是一名人類學家和流行病學家,而他本人在當作家之前,則致力于成為一名醫生。
赫胥黎沒有成為醫生,因一次眼疾而幾乎視力全失。他依靠盲文寫作,第一位妻子和他自己,都被癌癥折磨直至死去。臨死之前,他已虛弱得說不出話,在紙上寫下了“100微克LSD致幻劑”,他的第二任妻子為他肌肉注射了這種神經毒品。
如果技術能達到的話,這位有著不完美身體的科幻作家,會不會也希望利用基因技術,讓自己的生命變得完美?相隔半個多世紀,我已無法向他追問,只能自以為是地,從他在作品中流露出的意味,進行推測——不會。
生物學、基因學這些當時最前沿的學科,一直為赫胥黎熟知,并引起他的思考,當他的身體逐日殘破,他一定也被誘惑過,卻也不斷在反思。當那些思考凝結成文字匯于筆端,從此成為直叩人內心深處欲望與恐懼的文字。
美國哈佛大學教授桑德爾在他的課堂中,對臺下的學生們有著同樣的叩問:“假如現在科學上可以做到事先決定新生兒的身高,你會不會選擇生一個高個兒孩子?”
如果我當年沒有“認識”赫胥黎,或許也會是贊同的那個。我曾無數次想象過一個個子更高、體型更瘦的自己,一個有著更快新陳代謝的自己,可以每逢佳節大吃大喝而不必擔心胖三斤。
生物技術發展至今,足以通過基因改造,讓人類從胚胎里就變得完美。但是,技術可行,倫理行嗎?
《美麗新世界》里,技術已然凌駕在倫理之上。誠然,基因技術能讓我們看到的只有“美麗”。這種美麗卻是危險的,朝著其指向的深處一步一步走過去,不留神,就被“完美”俘獲。
唯一值得拒絕的理由只有一條——那些并不是自由自主的選擇,而是技術強加于我們的生活,即使,它能滿足我們全部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