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紅燈

潮汕老家四年才舉辦一次的游神賽會一向是我兒時不可抹去的記憶。敲鑼打鼓的喧鬧聲、恢宏雄偉的英歌舞、肩挑錦繡彩旗的精致女子以及那縈繞在銅質香爐前的厚重焚香，是整個村鎮人最喜聞樂見的場景。即便不了解潮汕風俗的外地人取笑我們封建迷信，鄉人們依舊攜著子子孫孫傳承著這一習俗。村鎮人信仰“舉頭三尺有神明”，因而游神那幾天，少有事端發生，大家和和樂樂，積極融入到游神賽會的準備和慶祝中去。

應該這樣說，村鎮里的每個小孩在游神賽會那一年都非常開心。因為游神持續三天，從農歷十二月十二日開始，這意味著學校會配合這一盛事提早放寒假。并且，有很多孩子們也會被選進游神隊伍，或彈琴或跳舞，好不引人注目！

大概我們這里的每個小孩都為自己被選進游神隊伍而感到驕傲，我自然也不例外。在零八年的那次游神，我就有幸成為游神隊伍里古樂器隊的一員。當年我在隊伍里彈中阮，現在曲譜早已忘光，包括游神時的緊張、激動，連續三天走遍整個村鎮的疲累都已統統不記得了。惟有那三個長夜里所見到的紅燈籠，總在我回憶游神賽會樂事時順帶涌進腦海，讓我迄今感念鄉人們的體貼和溫情。

每一年參加游神隊伍的人都要精心打扮。挑大旗的年輕姑娘要化精致的妝容，跳英歌舞的小伙子得化面具妝，就連我們這群小孩子也要搗鼓搗鼓。這一切工序每年照例在村鎮小學進行。一般來說，午夜兩點，化妝師們就在教學樓“開工了”。因為游神是在早上六點開始，參加人員多，化妝打扮其實也很花時間，大家不得不趕早。我依舊記得自己那一年游神的前一天晚上，半夜三更被叫醒的我撮著一口熱水不肯出門的場景。家外面又黑又暗，我爸拿著只手電筒，和我媽一起把我拽出門。

那晚的夜空沒有半顆星星，恍若一塊黑色的幕布，罩著整個寂靜的村鎮，顯得尤為瘆人。當時，所有發生在夜晚的鬼故事自動從我腦海里跳出組成一幀一幀的畫面在我眼前播放。我素來膽小，即便家人在側，還是有些害怕。爸爸晃著手電筒在后面給我們照明，三個人踩著小路不停向前走。

走過這條漆黑小路后，我略帶擔憂地瑟縮著步伐，前面可就要經過一片魚塘了，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可怎么辦。慶幸的是，魚塘旁邊就是王大媽的家，家門口亮著一盞白熾燈和一只紅燈籠。王大媽說村鎮里出了名的心善，怕人走夜路摔進魚塘，所以晚上門口的白熾燈總亮著，這次還多掛了一只紅燈籠。

四周都是靜悄悄的，只有我們三人沙沙沙的走路聲。我雙腳凍得打哆嗦，僵硬地往前挪。心里盤算著：越來越靠近學校那條長長的街道了，那條街兩邊都是店鋪，沒有半戶人家，在這樣的深夜里，一定暗得嚇人！

驀然間，恐懼感涌上心頭，然而，我繼續走著，發現前面的路更是光亮！直至走近，我才詫異地看到那赫然掛在每間店鋪上頭的紅燈籠，明晃晃，亮堂堂的，連起來看就像一條火龍，瞬間驅走蒙在我心上的陰霾。紙扎的紅燈籠里面只有一只通電的燈芯，放在夜里，弱勢孤燈，只會顯得寂寞和黯淡，但若連成一片，好如現在，那就是熱鬧愉快的場景了！即便是深夜，即使無月亮和星星，這一街的紅燈籠還是非常光亮！

爸爸在踏進長街后，就將手電筒關了。整條街道的紅燈籠的亮光足以讓我們三人看清路況。我一改之前瑟縮走路的狀態，大步地向前邁去。正走著，忽然聽見后面有人叫著我的名字，回過頭才發現，是和我一樣一起彈中阮的同桌，她父母也正陪著她過來呢！

“曉彤，這么早啊，可冷死我了！”我那可愛的同桌小跑上來向我搭話，我爸媽也笑著和她的兩位家長打招呼。

“你知道嗎？剛才我就在想經過這里可怎么辦呢，這兒又沒人，肯定很暗，沒想到居然掛了一街的紅燈籠，哎，你知道怎么回事嗎？”

我搖了搖頭，我爸聽了，倒是笑了笑，說道，“怎么，你這個百事通居然不知道呀！”

爸爸一邊走著一邊和我們說道，“前天方叔就和我說了，他和周邊店鋪的鋪主提議，這幾天長街都掛著紅燈籠，因為擔心咱們參加游神的人因為天太暗摔跤了。昨天下午我經過這里的時候，就看見店鋪的人開始在門前掛燈籠了。王大媽后來知道這事，也在門口掛了一只，剛才咱不是瞧見了？你看，這兒有的擔心一個燈籠不夠亮，都掛著兩個呢！”

方叔是這條長街一家店鋪的老板，平時總板著一張臉，看起來很兇，小孩子都很怕他，可我們眼里這么可怕的人居然也會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我看著前面方叔的鋪面，那頂棚上掛著的兩只紅燈籠正在寒風的吹拂中搖搖曳曳。

“找個時間我們去給方叔他們道個謝吧！”同桌悄悄靠近我的耳朵同我說道。

一連三夜，長街的紅燈籠們“通宵達旦”，盡職盡責地“護送”我和其他參加游神的鄉人。我和同桌在一個星期后，冒冒失失地闖進長街里的每一個鋪面，大聲地對他們說聲感謝。

我還記得方叔在我們道謝時錯愕的表情。

“就是，就是謝謝方叔跟旁邊的叔叔阿姨提議掛燈籠，不然我們可能就摔慘了。”同桌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

“真的謝謝方叔！”我在旁邊補充道。

方叔還沒聽完我們的道謝，便擺擺手，狀似無所謂地說道，“沒什么，又不是只為你們兩個丫頭，應該的應該的。”

我總覺得這幾夜通向學校的長街會因為無比黑暗而讓我難忘，不曾想到的是，令我難忘的，是這一街紅紅的點點光亮。小巧的紅紙燈籠不值幾個錢，卻折射出村鎮人的善心。

我因此也學著他們在游神賽會那幾天，在自家門口也掛上兩只紅燈籠，希望可以照亮夜行人腳下的路。

作者簡介：郭欣桐（1997-），女，漢族，廣東汕頭人，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2015級本科生，漢語言文學師范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