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澤鵬
霧,是近地氣層中視程出現障礙的一種獨特的天氣現象,這種天氣現象是由于大量懸浮的微小水滴或冰晶造成水平能見距離變小所致。當代美國作家喬納森·弗蘭岑(Jonathan Franzen,1959— )曾經在其小說及散文作品中多次提到霧,從他描寫霧的頻率以及這些描寫本身,可以看出作家有一種霧的情結。在弗蘭岑的第五部長篇小說《純潔》(Purity,2015)中,多次出場的霧,更是由一種單純的天氣現象化身為與日常空間迥然不同的異托邦(heterotopia),成為書中人物隱藏身體與秘密的庇護所。
美國人文地理學家戴維·哈維在《后現代的狀況》一書中將異托邦描述為“在一個‘大量分裂的可能世界的‘一個不可能空間的共存,或者簡單地說,是互相并置或者附著的沒有共同尺度的各種空間”。《純潔》中的霧,為書中人物構建了這樣一個與日常生活 “沒有共同尺度”的空間,這一空間的首要功能,不是承載人的身體,而是隱藏它。

在《第二性》中,法國學者西蒙娜·德·波伏娃曾經說過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為自己身體的存在而感到羞恥,因此人們想要躲避其他人的目光,想要阻止身體為他人存在,想要否認身體。而《 純潔》中的安娜貝爾·萊爾德,正是法國學者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所說的這些為自己的身體感到羞恥的男女中最敏感,最想要阻止它為他人存在,最想要否認它、隱藏它的一位。“我的身體又背叛我了,有時候我覺得我這一生就只是一個身體背叛的過程”。剛跟女兒打過招呼,左眼皮直跳的安娜貝爾就發起了牢騷。顯然,左眼皮直跳只是一個引子,她對自己身體的不滿由來已久。背叛感產生的根源在于身體的可見、可感。青年時期,身為藝術家的安娜貝爾計劃攝錄一部以自己的身體為對象的電影,通過對身體進行從下到上一個片段、一個片段的攝錄,“她更大的雄心是要從男人和肉那里一點一點地取回自己身體的所有權。十年之后,她將擁有全部的自己。”然而,她隱居后的名字——珀涅羅珀·泰勒——預示了這個藝術作品正像是珀涅羅珀的織物(The Web of Penelope),永遠不可能完成。
最讓安娜貝爾感到失望的是,在她開始攝錄自己的身體之前,這具身體不屬于她;在此之后,她不僅沒奪回自己身體的所有權,同時也失去了對其的掌控力。于是,安娜貝爾選擇了逃離父親、丈夫的視線,以隱藏自己的身體。在隱居生涯中,作為一個素食主義者,安娜貝爾將自己的食譜嚴格地局限于非動物制品;作為一個離家出走的隱士,她將自己的活動范圍、交際范圍劃定在一個極小的圈子內;作為一個離了婚卻仍舊守著最初婚姻諾言的人,她將自己的欲望緊緊鎖在肉身之上;作為一名藝術家,她將身體獻祭給一個永遠完不成的作品。在其女兒普瑞緹(皮普)眼里,“作為一名詩人,你不必非得寫詩,作為一名藝術家,你不必非得創造什么東西。她媽媽精神上的努力本身就是一種藝術——一種看不見的藝術。”遺憾的是,安娜貝爾身體的可見性,并沒有因為她的種種精神努力消弭。遠走他鄉、隱姓埋名的安娜貝爾,為了生存,不得不在新生活中建立、維系與他人之間的關系,將自己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而霧的遮蔽,給了感到羞恥的安娜貝爾以安慰。此時,霧是她藏身的危機異托邦(crisis heterotopia)。在霧中,被看的物質的身體消隱了,感知的身體卻放大了。在《盒外之情》(“Emotions outside the box”)一文中,德國哲學家赫爾曼·施密茨指出,“物質的身體歸屬于具有表面的空間,而感知的身體則歸屬于沒有表面的空間,就像聲音、天氣或者靜寂。”從某種程度上說,感知的身體與其所屬的沒有表面的空間共同建構了其自身。當沒有表面的霧與感知的身體遭遇時,就像瑞士雕塑大師、畫家賈科梅蒂的某些人物畫一般,在人物與環境的接合處,有模糊了界限的別樣光暈,這光暈既是環境的一部分,也是人的一部分,將人與其所處環境完美結合起來。當霧與身體的這種融合真正完成時,為身體而感到羞恥的安娜貝爾終于再次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完備自足。因此,安娜貝爾徹底喜歡上了霧。


在同樣的霧之世界里,不同的人,表現出了不同的心態,安娜貝爾變得輕松愜意、舒緩自如;《純潔》一書的另一個重要人物安德烈·沃爾夫則放開了對邪惡念頭的壓制,成為惡的化身。“這蒙蒙細雨下得這么細密、美好,幾乎成了薄霧。……薄霧開始讓位給更溫暖的霧,這一轉換讓白天到來得古怪突然。霧不是件壞事。”蒙蒙細雨向薄霧轉化之時,正發生在安德烈與安娜·格雷特合謀殺死對她圖謀不軌的繼父霍斯特·沃納·克蘭霍爾茲之后;而薄霧變成霧天則發生在安德烈送別安娜·格雷特,將要清理犯罪現場的時刻。霧的在場,建構起了一個法外的異托邦,將謀殺的現場隱藏,同時也將整個謀殺事件中最大的證據——尸體——隱藏。與安娜貝爾藏身其間的危機異托邦不同,安德烈身處的霧之異托邦,是一種偏離異托邦(heterotopias of deviation),最初人們將行為異常的個體置于其中,漸漸地,法外之徒們,將這一法外之地變成了為非作歹的秘密場所。堪稱反諷的是,因為試圖掩蓋自己的秘密,安德烈開始搜集其他人的秘密,并逐漸成為一個致力于揭露秘密的人,而這,顯然有違他的初衷。長期深陷矛盾之中的安德烈,直到身體被霧遮蔽之時,才能有短暫的放松。然而,就像霧天終究是短暫的一樣,他所能求得的解脫始終只是暫時的,將一生耗在守住一個秘密上的他,終于發現了存在的空虛和無意義。在被內心藏著的秘密壓垮而自殺的前夕,他向世界吐露了這個曾經想要用一生來守護的秘密,獲得了真正的解脫。
除安娜貝爾、安德烈外,《純潔》的主要人物中,明確表示喜歡霧的還有皮普。“像她媽媽一樣,皮普開始喜歡上蒙蒙細雨和濃濃的霧,因為它們毫無怨責。”毫無怨責(absence of reproach,怨責的不在場),歸根結底,皮普喜歡的還是霧隱藏一切,將人與物的在場盡皆消弭的能力,而這,也即霧對于人的庇護。與法國思想家加斯東·巴什拉曾于《空間詩學》中考察過的“幸福空間”(espace heureux)意象一樣,除正面的庇護價值外,霧之異托邦還有很多附加的想象價值。法國思想家米歇爾·福柯在描述異托邦的幾大特征時也稱,“異托邦有創造一個幻象空間的作用”,作為異托邦的霧,往往可以為身處其中的人創造諸多幻象。弗蘭岑在《不舒適地帶》中這樣闡述霧的這一優點:“‘這是霧優異的方面,這個女人評論道,‘你能看到任何你想看到的東西。”這個女人之所以做出這樣的論斷,是因為弗蘭岑將霧中的魚鷹看做游隼。作為一名資深觀鳥者,弗蘭岑誤將一種鳥看作另一種,除了霧這一客觀原因,觀察主體的主觀意愿也在發揮作用——觀鳥者大多期望自己能看到更罕見、更珍稀的品種。彌漫于林間的霧恰恰以其特性變相滿足了他們的這種預期。或許,弗蘭岑霧的情結,就源自他多年觀鳥的經驗——觀鳥無疑需要云開霧散、天朗氣清,然而能見度高的晴朗天氣固然有利于觀察、拍攝鳥類,卻少了像霧中觀鳥時那般發揮想象力的機會。《純潔》中的霧,之所以能被視為異托邦,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為身處其中的人物創造的種種幻象,而其為他們創造的最大幻象,那就是如家般的溫暖。它就像是深夜曠野中一座亮著孤燈的茅草屋,為人及其秘密提供庇護,外面越是寒冷黑暗,越是讓藏身霧中的人感到溫暖。安娜貝爾的真實身份、皮普的父親是誰、安德烈殺人……在《純潔》一書中,這些霧曾經幫助隱藏的種種秘密,隨著時間的推移、霧慢慢消散,都將一一展現在世人面前,但霧之異托邦帶給安娜貝爾、安德烈、皮普們的溫暖和庇護不會隨著霧一起消散。


彌漫于天地間的霧,輕而易舉地將充滿敵意的外部世界虛無化了,對于身處其中的人來說,霧既是一切,也消解了一切。在消解的同時,霧也參與了世界與人的重建。霧參與建構的異托邦,為人的身體與靈魂提供棲息地、庇護所;霧參與建構的人,比以往更加敏感、深情,充滿愛意。通過遮蔽一切卻又給人以溫暖幻象的霧之異托邦,弗蘭岑創造了一個神秘不安、變動不居,卻又帶著異樣溫暖的世界。盡管霧中也曾發生過爭吵、兇殺、荒淫、放縱、欺瞞,但這些正像是該書摘自《浮士德》的那句題詞——“我是總想做惡的力量,卻反把好事促成”——反而成全了霧之溫暖。《純潔》中描繪出的霧之異托邦,就像是文末那場雨,將愛與信任等美好的情感,以及感受到這些情感的感知身體,統統籠罩起來。即便霧消散,感到羞恥的身體,以及各種秘密展露在世人面前,霧帶來的愛與溫暖仍將長久留在人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