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陸印象

劉佳

訪學東瀛的那年9月22日，經歷了四十多天的盛夏，陽光變得溫婉起來，不用再躲避頭上火力十足的大太陽，不用再擔心短短五分鐘內會被“暴曬、暴雨、暴曬”的氣象游戲折騰得狼狽不堪。秋天一下子就來了，明媚、涼爽，又還遠遠沒有寒意。這樣的時節，我和同伴終于向著心儀已久的北陸出發了。想必不少人都和我一樣，曾經讓北國、北陸、雪國、東海等地理名詞弄得一頭霧水，那么，北陸究竟在哪兒呢？

北陸并不在遙遠的北海道，而與東京、京都一樣就在本州島上。位于日本列島中部的本州島，總面積近23萬平方公里，海岸線全長五千多公里，占日本總面積的60%，共有31個縣，分為五個地區，其中愛知、福井、岐阜、石川、長野、新潟、富山、靜岡、山梨九縣屬于中部地區，北臨日本海，南瀕太平洋，面積7.09萬平方公里，是本州島地域最寬闊、地勢最高的地域，有“日本屋頂”之稱，而屋頂的最高點就是那座高三千多米的富士山了。中部地區又可進一步分為東海、北陸、中央高地三個區域，我工作的名古屋是瀕臨太平洋的東海地區，日本海沿岸的富山、石川、福井、新潟通常被看作北陸地區。2012年，日本開始推廣一項國家級的旅游開發項目——升龍道，這是一條從名古屋中部國際機場到石川縣能登地區的“東海——北陸”高速公路旅游線路，因走向形似一條龍而得名。從龍的尾巴三重縣一直向北走到龍頭能登半島，一路上串聯起熊野古道、伊勢神宮、名古屋城、白川鄉、立山黑部、金澤等無數自然人文景觀，因南北跨度大，這條從太平洋到日本海的“升龍道”也貫穿了差異明顯的三種氣候區。北陸屬于日本海沿岸氣候區，每年冬季12月到轉年3月會有大量降雪，最冷的時候甚至達到零下十幾攝氏度。 川端康成筆下那個“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會到達的“雪國”，不是北海道，而是北陸的新潟縣。積雪讓人們舉步維艱，陰冷潮濕更讓人心情郁悶，不少文學作品在提到北陸的時候，都像從西伯利亞漂來的浮冰那樣，滿載著寒意、憂傷和寂寥。

我們很幸運地在氣候宜人的初秋踏上了去北陸的旅程，從名古屋坐JR特急列車“白鷺號”到金澤站，大概要三個小時。對于坐慣了新干線的乘客，可能覺得有點兒漫長，但這種舒緩的節奏恰好能喚起人們對于旅行的記憶，窗外的景色也能看得更加清晰，不急著趕路，沒有頻繁的換乘，墨綠色的峰巒、亮晶晶的河流、忽遠忽近的人家、密密實實的農田，漸漸占據了全部的視野和思緒，最有趣的是田里一叢叢的芋頭，葉子像龜背竹一樣，遠遠看去像是很名貴的綠植，和別的莊稼顯得有點兒格格不入。而最驚艷的是匆匆闖入視野又匆匆遠去的曼珠沙華——彼岸花，我永遠也無法忘記在一條不很寬闊的河流兩岸，盛開著大片大片火紅的彼岸花，就像紅色的云彩在水邊翩然起舞，美得汪洋恣肆、無拘無束，這一刻你只希望列車能再慢一點兒，時光能再慢一點兒……

金澤

金澤站，曾入選“世界最美火車站”，這座采用不銹鋼網格結構、以玻璃配合木材建成的車站的確非常雄偉，上部的穹頂有3000塊玻璃窗格，金屬與玻璃光影流動，現代感十足，而入口處的梁柱則采用了傳統樂器小鼓的造型，用紅褐色的木材建造而成，高達十四米。據說，金澤站剛建成時并不受當地人待見，很多人對這種時尚與傳統的混搭難以接受，倒是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攝影愛好者紛紛慕名前來，讓金澤站在當地“站穩了腳跟”。走出金澤站的時候，我也有這樣的困惑：將要看到的是一個傳統的金澤，還是一個時尚的金澤呢？誰知，在揭曉這個答案之前，我首先看到了一個熱熱鬧鬧的金澤。在日本旅行久了，習慣避開熱門景點，所到之處往往連“游人如織”都要慎用，誰知正午時分的金澤站前卻摩肩接踵、人頭攢動，公共汽車一輛接一輛急匆匆地進站出站，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也一個個滿頭大汗，這番忙碌的景象幾乎可以和京都站相比了。不同的是，京都站大多是外國游客，這里則大部分是日本的老年人，看著眼前如銀的鬢發，我們忽然想起能在工作日出來旅行的原因：九月的第三個星期一是日本的“敬老節”，而這幾天假期有個和“五一黃金周”相對應的名字——“白銀周”。

金澤是個旅游服務很有經驗的城市，公共汽車四通八達，間隔時間短，買張500日元的一日乘車券就可以在一天時間內無限次數地乘車，城內大大小小的景點基本上都能到達，而我們的第一站就是位列日本三大名園之首的兼六園。櫻花開過，楓葉未紅，唯有“一池秋水碧仍深”，走過霞池、瓢池、長谷池，繞過櫻崗、常磐崗、榮螺山、獅子巖，再沿著曲曲折折的溪水走過花見橋、雪見橋、月見橋，以及用十一塊赤戶室石鋪就的雁行橋，早已忘記了那些亭臺水榭的名字，也忘記了是在哪里看到了大名鼎鼎的琴柱燈籠。“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起起伏伏的道路延伸在無邊的綠色里，眼前時不時冒出一片林子、一座小橋、一塊怪石、一座山丘，水面忽而開闊，忽而狹長，永遠不能預料下一步會看到什么，于是也就放棄了預料的努力。